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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天涯流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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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黑化的逃亡if,犯罪片风味。
韦伯里尔高原,苏尔拉克高城区有名的不毛之地。黑色的越野车穿过一片亚寒带针叶林,宽厚的车轮在几米深的冻土上碾压出车辙深深的痕迹。飘摇的雪一刻不停,天空呈现出沉重的深灰色,好像火山喷发之后冰冷的灰烬。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响,似乎连那些以腐肉或是昆虫为食的鸟类都不屑于光顾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驾驶员把车载广播调至最大,无休无止地循环着一首早已过时的《天涯流浪时》。那真是属于上个时代的摇滚乐,他想,放在这里倒还说得上是应景。但话又说回来,克里斯托要是愿意动动他的手指播放光盘里的下一首音乐的话,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的。
Cuz life is a circle
(生活陷入循环)
How can we get to an end?
(我们如何走到终点?)
他觉得克里斯托一定是无尽冬日乐队的忠实听众,否则也不会在他们的这么多热销专辑里偏偏选中了最冷门的一首。无尽冬日在上世纪末也算红极一时,可惜自从主唱艾迪在三十岁那年宣布隐退,再也没人听说过这支乐队的新消息。好吧,在苏尔拉克,人的三十岁千奇百怪,这也不算什么很了不起的事。
“到哪了?”冷枝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面千篇一律的白色风景,“希望你的车里能放点更有收听价值的东西。”
“嘿,老兄,这由不得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没资格质疑上世纪最伟大的摇滚乐队。”克里斯托随手将音量调小了一些,以便更轻松地就能和他手里的犯人对话,“要不是你,世界教会可能都想不起来苏尔拉克还有一个叫韦伯里尔的地方,哈哈!”
被流放者对他毫无幽默感的笑话没有一点兴趣,他现在更想来支烟,不过世界教会的大主教在地牢里就没收了他的武器和火机,一同被收走的大概还有他仅存的一点对黑麦面包的好奇心。克里斯托把他的手腕栓在车上了,就算他真的有火机,他现在也没法把烟点上。
“嗬,我感觉你胆子也挺大的,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他们的什么秘密,主教居然亲自下场对付你。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可没这么走运,我听说他们把他扔到边缘那边去,最后变成你们杀的那种东西了。”克里斯托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黄色的牙齿,“对了,你带回来的那个金发美女去哪了?你放你的祭品跑了,这可是大罪过——你不会真以为她逃得掉吧?”
“我只是合理地提出对教义的质疑。”冷枝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荒唐至极呀,荒唐至极!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说到兴头上,驾驶员在空旷的林地里拍了拍喇叭,老旧的越野车不情愿地低吼了两声。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克里斯托发出一声表示不屑的鼻音,将音乐又调回了原来的音量。冷枝觉得他肯定是超速了,要么就是这辆车已经走到了它生命的最后时刻,因为一辆正常行驶的越野车绝不可能发出像现在这样令人不悦的噪音。他一点儿也不想认识克里斯托,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位风华正茂的世界使官都像是会在别人的葬礼上推销圣奥卡瓦的冷血商人,更何况他还有着让人相当难以评价的音乐品味。
说实话,他不确定世界教会是否真的只是想流放他,毕竟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关系到社会信誉问题的严肃话题。他注意到克里斯托的后腰上有一个轮廓分明的隆起,像是点三八左轮或者自动手枪的形状。当然了,这也可能是这位可怜的使官用于防身的小小手段,毕竟在这种几乎没有人类涉足的雪原上,说不定会有高原狼之类的动物在夜里发动袭击。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是,在他被狼群分食之前,他就已经死在这种缺乏生活物资的严峻气候里了。
“下车吧,我们到了。接下来的路不好开,我带你进去。”克里斯托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幽深的森林深处,“祝你在韦伯里尔生活愉快。”
*
克里斯托没给他带路,一边跟在他后面催促他往前走,一边没头没尾地说着一些老掉牙的笑话:除了他自己以外,恐怕世界上很难再找出第二个觉得它们好笑的人。冷枝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目光警觉地从一棵松树扫到另一棵。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感谢克里斯托还记得把他的手松开。北地稀薄而寒冷的空气钻入他的肺部,他闻到了硝烟的气味,他不是鲨鱼,但血的味道总能让他神经紧绷。
道路的尽头没有木屋,也没有篝火,甚至连人类居住的痕迹也没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克里斯托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用脚尖在雪地上划下一个圆圈:“该算总账了,我的朋友。教会不喜欢你做的事,你要是再聪明点,就不该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说你运气好,倒也没那么好,两年前有个囚犯从韦伯里尔不知用什么手段逃出去了,所以你懂的,他们会更希望有些结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很高兴你有心情和我解释这些。”冷枝说,“韦伯里尔是个杀人的好地方,没人会好奇这里的事。”
克里斯托正要伸手向背后摸去,只听见不远处的地方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异响。在空旷而寂寥的高原上,这样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整个韦伯里尔,并在地平线的那头惊起一群鸟。
世界使官显然没有料到这第三个人的存在,他有些困惑地摸了摸下巴。也许是出于(不想被人发现这份勾当的)谨慎,他放弃了刚刚的动作,转而从地上抄起一根长枝条,小心地朝发出声音的位置走去。哦,拜托,他绝对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冷枝心说。世界教会该派个像迦勒那样的猎人过来,而不是他们这种从不走到外面去看看的贵族人。哪怕这种贵族人长得又高又壮、有点拳脚功夫,身上还带了一把枪,也改变不了什么。
克里斯托找到了一丛灌木,还有从灌木丛中伸出来的一支仍在发烫的猎枪的枪管。
“哦,我打扰到你了吗?”金发女人眨了眨她漂亮而天真的眼睛,“真抱歉,我只是在这里打猎。”
“这里没有猎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克里斯托气急败坏地走近灌木丛,“收起你的枪,你这疯子!”
“亲爱的,别再靠近了,这把枪可是上了膛的,连野猪都能打死。”女人脸上的笑意褪色成一种威吓,她用指甲轻轻擦过枪托以示警告,“这些灌木长了刺,你也不希望勾坏你漂亮的工作服吧?”她野兽一般的眼睛在白色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日冕式的暗红色,使官觉得那双眼睛一定包含了萨米尔神话里被弓箭手射下的九个太阳中的一个。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们或许能有别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克里斯托反手去摸腰上的手枪,随后惊恐地发现他摸了个空。
“你在找这个吗?”
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暗灵,冷枝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背后,将冰凉的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好了,现在,闭上眼睛。”
*
“你为什么在这里?”冷枝将克里斯托巨大的身躯拖到稍微开阔一些的地方,祈祷闻到血腥味的狼或是秃鹫会帮他们处理这具麻烦的尸体。
科罗娜把猎枪支在地上,朝空气中吐出一团热气,用大衣的袖口擦去飞溅到脸上的血。“谁知道,就当还我欠你的命?现在我们扯平了。”她嗤笑道,“我从世界教会跑出来跟了你一路,那帮教会的蠢货只爱惜他们自己,只要我乐意贴着边缘跑,就没有人乐意跟着我。你看,这鬼地方一个人也没有。对了,下次开枪之前找个好位置,我可不想穿着沾满血的衣服在外面招摇过市。”
尸体身上黑洞洞的枪口让她感到恶心,更别说他粗糙的皮肤此刻还散发着阴魂不散的余温。这和医学院的解剖课显然不是一码事,至少新鲜的尸体不会闻起来像福尔马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抬手擦了擦嘴角。为了给自己转移一会儿注意力,她蹲下身来,摸索了一番尸体的外套,从里面找出了一个火机、一沓纸币、一张世界教会的证件和一串钥匙。“我没收了,”她说,“希望没有哪个倒霉的家伙想来这里找他。”
冷枝在一块没长苔藓的石头上坐下,右手提着那把枪,手臂上温热的血液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下淌。他有些嫌恶地甩了甩手腕:“我以为你不会使用这种暴力的东西。枪是哪儿来的?”
“在来的路上,找一个老猎人买的二手货。对了,用的是你的钱。”科罗娜向他抖了抖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夹,“我那个守林人老爹以前最喜欢打猎了,我打小就跟他在林子里学这些。我枪法可好了,你信不?”
她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劣质白兰地,随手朝他扔过去:“来一口吗?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想你已经习惯了。”
“多谢。”冷枝抬起手,精准地接到手里。他把枪扔到雪地上,腾出手来拧开了瓶盖,随意地往嘴里倒了一口,随后用手背抹去唇上的液体。白兰地陈酿的时间太短,本应存在的水果香气也在工业化的加持下荡然无存,刺激性的辛辣直冲食管,呛得他直咳嗽。他很久都没纯饮过这么高度的酒,北境的人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取暖,但对他而言有些太激烈,至少在他的前半生里,还没有那么浓烈的情绪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麻痹掩盖。
“被教会追杀的感觉如何?”科罗娜走到他身侧,暧昧地把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从他手里夺过那瓶酒尝了一口,“烂透了,苏尔拉克应该立法禁止勾兑酒的销售。”
冷枝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怔怔地看着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还有雪地上长长的拖痕:“我以为会有更好的选择。”
“是啊,你总是那么想。我猜教会以前挺喜欢你这样的人。”科罗娜拧上瓶盖,把酒瓶塞回包里,“现在你和我一样啦,开始担忧你的明天吧。”
她伸出一只手,态度不明地笑起来:“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逃?”
头顶掠过一只白色的鹰,在白色的雪原上投下一片若有若无的浅灰色影子。韦伯里尔高原上连风都走得寂静,长久的沉默之中,只有锋利而干枯的蓬草迎着风,发出瑟瑟的声响。从尸体中涌出的汩汩鲜血顺着并不明显的坡道向下流淌而去,一直蜿蜒到世界的那头,和匍匐在天际线上的垂死斜阳融为一体。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前)世界教会的午夜猎人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抓住了她的那一只。日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就像火。
*
他们徒步走过漫长的雪地,而逐渐变大的风雪很快就抹去了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周遭的光景一成不变,仿佛自打这个星球存在的第一天起,韦伯里尔就已经是这副无人问津的模样。
“你还能开车吗?”科罗娜摸出克里斯托的车钥匙,勾在食指上甩了一圈,“这车看起来是老古董了,但应该还能用一段日子。”
“我可没醉。”冷枝把手搭在驾驶舱的车门上,“你想开也可以。”
“随你便吧,酒嘛,我也喝了两口。不过这地方又没人,谁在乎呢?”她一挥手将钥匙高抛过去,“我累了,休息一会儿,你要是撞上狼或者别的什么,那就算我们倒霉吧。”
“至少我比克里斯托——我是说,这辆车的主人,开得好一点。起码我不会一边急转一边踩油门。”冷枝熟练地接过钥匙,打上了发动机的火,“好吧,让我们希望这辆车的油箱还能支撑它下山。”
“嗯,能一次说这么多话,我看你是有点儿醉了。”科罗娜爬上副驾驶的座位,摇下窗户,把一只手肘靠在上面,“如果你在天黑之前还没走出这个地方,我们就只能在车里过夜了。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你那儿的抽屉里也许有指南针,一直往南走总没错。”冷枝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伸手拉上了安全带,“该走了。”
“挺好的,我们又回到最初了。你有没有也突然产生一种‘我还不想死’的感觉?”科罗娜从包里重新翻出那瓶酒,喝了一口,随手将瓶子扔出窗外,“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天吧?”
冷枝随手打开车载广播的开关:“命运总是充满了变数。”
“换句话说,如果教会的神话是个谎言的话,这世界是没几年好活了。在死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她大笑起来,“啊,看看日出,看看乐队,看看大游行什么的,可别和自己过不去。对啦,你可欠我一次黎伯拉的出海,我记着呢。”
猎人打开雨刮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雪:“我记得。”
“哎,这谁选的歌?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听无尽冬日,我还以为现代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科罗娜从副驾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光碟的空盒,随后调大了广播的音响,“好像没听过这首,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天涯流浪时》,听说是无尽冬日的吉他手在一次荒原旅行之后即兴创作的曲子,他们的主唱很喜欢这个旋律,就为它写了这首词。”冷枝觉得他至少已经在这辆车里听了五十遍这首歌,实在有些头大,“不过这张专辑发行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反响,很快艾迪宣布隐退,这张专辑作为他们告别曲的压轴,后来一直无人问津。”
“什么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科罗娜将盒子翻到背面,开始阅读那上面的曲单,“你该不会在世界教会还学了音乐吧?”
“什么都学过一点,不过更多还是在工作的时候学到的。”他伸手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切歌键,“好了,换一首吧,给我来点新花样。”
“别这样,你不觉得这首歌很符合现在的氛围吗?”科罗娜仰头笑起来,不过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走吧!为流浪干杯!”
越野车在雪地上转过一个急弯,随后便伴着风雪一路南下。在车辙和鲜血被夜间突袭的暴雪彻底掩埋之前,从高原的那头顺着血腥味走来一群灰白的高原狼,一只褐色的高山兀鹫在半空中盘旋着,等待即将降临的美味。
Gone with the wind like the people saying
(像他们说的那样,随风而逝吧)
Dissipating as the sand when the flute was singing
(在长笛声中消散如过眼尘沙)
Too far, too late
(太远了,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