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溺之海》佘遥

6、第 6 章

　　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般倾泻在车窗外。

　　叶江晚望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陈舟絮，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到了。”

　　陈舟絮睫毛颤动了几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印。

　　她迷蒙地转过头，恰好对上叶江晚近在咫尺的脸庞，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直起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就睡到你身上去了，我自己都没感觉的……”陈舟絮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叶江晚摇摇头，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扯出一副笑容：“我看你睡的太熟了就没忍心叫醒你。不过还好，你口水至少没有流到我衣服上，不然我可真生气了。”

　　“我错了！”陈舟絮双手合十，一副认真道歉求饶的样子，“要不我给你揉揉肩？不行你不喜欢别人碰你，要不然……”她突然翻开背包，“我带了巧克力，给你赔罪吧”

　　叶江晚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厢里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两人透过车窗，看到一排灰白色的三层营房，墙上用红漆刷着“艰苦奋斗”的标语。远处训练场上，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教官正列队等候。

　　“同学们有序下车集合！”班主任曹阳站在过道上喊道。“然后拿好自己的行李，站成两列纵队，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车上的同学慌忙拎着随身背包下车，热浪立刻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搬好行李，叶江晚后脖颈都差不多湿透了，汗水沾上头发丝，后悔自己怎么不把马尾扎高。

　　她看了眼陈舟絮，对方的情况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背后已然出现汗水浸透的痕迹，背心的形状几乎看的一清二楚。

　　“我的天……”陈舟絮忽然小声惊叹。

　　顺着她的目光，叶江晚看到训练场边缘立着一排锈迹斑斑的单杠，旁边是个巨大的泥坑，里面还残留着浑浊积水。

　　总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他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迷彩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欢迎来到地狱周，小姐少爷们，我是你们的总教官。”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在这里，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

　　说罢，总教官一吹哨，紧接着大喊：“全体都有！向前对正！”

　　命令响起之时，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前后左右的人就开始蠕动起来。再加上天气闷热太阳毒辣，整个年段人群站得又密，导致出现了有行李被撞倒的声响和一片不情愿的哀叫声。

　　“停！”总教官又是一声大喊，声响立马安静了许多，不过还是有几分嘈杂声。

　　“你们挺牛啊，都喊停了小嘴还能在那叭叭，看来挺有力气的啊，那我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们。”话音刚落，总教官再次吹响哨声。“全体都有！蹲姿十分钟，谁动了集体加一分钟！”

　　总教官的哨声像一把尖刀刺进耳膜，部分人还没完全理解命令的含义，膝盖已经条件反射地弯曲下去。

　　热辣的阳光地透过薄薄的校服裤灼烧着皮肤，叶江晚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来缓解疼痛。

　　“蹲姿标准！”总教官的皮靴停在叶江晚面前，“屁股不能碰到脚后跟！腰挺直！”

　　陈舟絮在她右侧不远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

　　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悬成晶莹的水珠。

　　叶江晚注意到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保持着标准姿势。

　　“才三分钟就受不了了？”总教官冷笑着在队列间穿行，“你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还是太缺乏锻……”

　　话音未落，后排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晕倒在地，脸色惨白，队伍立刻骚动起来。

　　“不许动！”总教官怒吼，“医务兵！”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飞奔过来，架起晕倒的男生。

　　叶江晚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膝盖处的疼痛已经转为麻木，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一分钟！”总教官的声音像炸雷，“我看谁还敢动！”

　　叶江晚的视野开始出现黑点，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总教官的声音终于响起：

　　“时间到！全体都有，起立！”

　　顿时，一片场地上只有鞋子摩擦地板发出的声响。

　　十分钟蹲姿仿若十个世纪般一样漫长，每个人都精疲力尽，谁也不敢再发出多余的动静。

　　叶江晚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总教官的皮靴在砂石地上碾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在看到一堆微微发抖的双腿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点能耐？”他的声音像砂纸般粗糙，“真正的训练还没开始呢。”

　　叶江晚死死咬住下唇，膝盖处的疼痛已经转为一种钝钝的麻木，汗水顺着脊椎滑下。

　　她余光瞥见陈舟絮站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各班教官！”总教官一声令下，“带你们的人去宿舍！四十五分钟后大操场集合！”

　　一个的男教官大步从班级后方走上前来，他的迷彩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三班的跟我走！”他的声音比外表柔和许多，“记住我的脸，这几天由我担任你们班的教官。”

　　宿舍楼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旧，斑驳的墙皮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霉斑，铁制楼梯扶手上的红漆早已斑驳。

　　叶江晚双手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每一步都让酸痛的膝盖发出抗议。

　　男女生宿舍楼被一条大路一分为二，宿舍自由分配，但楼层要按班级从下往上按顺序排，每一层住两个班。

　　叶江晚的三班虽在看似较矮的二楼，但宿舍楼中的楼梯可谓是又长又陡，再加上两箱无比沉重的行李，简直让她的手臂快脱臼了。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上啊！别堵路！”

　　“谁踩我鞋了！？”

　　“操，箱子砸到我了！前面的班级那么墨迹到底是在干什么？！”

　　后方的班级因为楼层较高先进入楼道，但因为宿舍自由分配，不少人因挑选宿舍问题原因堵在楼梯口附近，这导致大量人被堵在楼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十分憋屈难受。

　　三班的女生就是被堵在中间，部分已经耐不住脾气开始和前面班级人大爆粗口。

　　叶江晚的行李箱过大，虽说她有一个行李箱可以借着扶手和身体夹着，勉强能让另一只手放松，可另一边的箱子还是耗的她几乎快要脱力。

　　可忽然一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力量顶住了自己的行李箱。

　　她向后看，发现是背后的陈舟絮用一条腿的膝盖顶住了自己的行李箱。

　　“你别这样，万一平衡保持不好摔了怎么办！”叶江晚担心地看着对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我抓着扶手呢。”陈舟絮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生锈的铁栏杆，“你看，稳得很。”

　　直到女教官冲上来呵斥，堵塞的人群才开始缓慢移动。

　　每上一级台阶，陈舟絮都会默默用膝盖帮叶江晚托一下箱子。

　　直至终于缓慢挪动到二楼楼梯口，叶江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行李箱抬上平地，而后拖到一旁的角落，靠着墙深呼吸缓解。

　　陈舟絮看了眼她，腾出一只手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而后快速带着行李冲向一个空宿舍。

　　把行李放进房间后，她又急忙从包里抽了几张纸巾出来奔向叶江晚。

　　“擦擦汗，我帮你把行李拉进去吧。”陈舟絮将纸巾递给叶江晚，叶江晚颤抖着手接过，在喘息声中勉强挤出一句“谢谢”。

　　陈舟絮将叶江晚的两大箱行李拉进去后，叶江晚也慢步来到门口。

　　但进来的一瞬，目光先注意到的并不是宿舍环境，而是宿舍里另外两个身影。

　　两个女生嘴里一直在骂骂咧咧表达着不满情绪，还不停地用手扇风。

　　“嘉禾悦婷？我刚想去找你们，刚才人实在太多了都看不到你们两个在哪。”陈舟絮一见两人，立马迎着笑脸上去。“刚太匆忙，没来得及仔细挑宿舍，不过乍一看这个宿舍也还行吧，不算太小。”

　　“凑合吧，不过这空调怎么没提前开啊，真想把我们热死在这啊。”林嘉禾满脸不悦的随手把双肩包扔到门旁的空床上，包上挂着的金属徽章"咔嗒"撞在铁栏杆上。

　　“马上又要下去集合了怎么可能给你开？”周悦婷嘲笑道，食指在窗台上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灰。“啧，脏死了，卫生也不做好……”

　　她话刚说完，女教官就突然拿着喇叭在外大喊：“空调遥控器统一放在二楼楼梯口的桌子上，就一个，用完记得放回来别搞得其他同学都用不了了。”

　　“靠，真的神经病，穷鬼啊整栋楼就一个空调遥控器。”林嘉禾一屁股坐在床上，弄的床吱呀吱呀的响。“舟絮麻烦你去拿下吧，我和悦婷要整理下床铺卫生，比较费时间。”

　　没等陈舟絮回答，她又瞥向叶江晚：“噢对了，忘和你说了，我和悦婷晚上上厕所比较频繁，睡上铺会很麻烦，为考虑你们的睡眠着想，我俩就定下铺了，你和你这位朋友没有意见吧？”

　　叶江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知所措的看向陈舟絮。

　　陈舟絮却只是摇摇头：“我没问题。”

　　叶江晚注意到陈舟絮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同样回答：“我也没问题。”

　　“行了快去拿遥控器吧，我刚看门口有人已经去拿了。”周悦婷边大口喝水边说。

　　叶江晚看向陈舟絮转身走出宿舍门的背影，转头看向两张陌生又不太好说话的面孔，也跟着陈舟絮走出宿舍门。

　　“等下，我跟你一起去拿吧。”走廊上，叶江晚追上匆匆走远的陈舟絮。

　　陈舟絮见叶江晚跟上来了，顿时面露几分愧疚，默声点点头。

　　空调遥控器刚被拿到三楼，三楼的女生就为抢遥控器闹得不可开交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们会急着抢下铺，我代她们给你道歉。”趁着等空调遥控器还未用完的功夫，陈舟絮低声向叶江晚道歉，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叶江晚愣了愣，随后轻声安慰她：“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又没错。而且我本来也想体验下上铺，平时我在家和我妹妹睡都是睡的下铺，刚好这次可以体验一下。”

　　陈舟絮突然抬起头，有些湿润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还有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三岁，刚上初中。”叶江晚笑着比划，“大概这么高，都快赶上我了，还特别爱闹腾，平时家里话最多的不是她就是我妈妈。小时候我妈就常说……”她顿了顿，学着母亲嗔怪的语气：“难怪你总是安静得像个小哑巴，现在总算知道了，原来是话痨的基因全跑妹妹身上去了！”

　　陈舟絮噗嗤笑出声来，她歪着头：“怎么会这么说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下摆，“我觉得你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叶江晚看着她泛红的侧脸。

　　“就是比较会挑时候说话。就像现在，明明说得很好啊。”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而且，我也经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所以我觉得这挺正常的，再说一个人的性格也不是单单看出来的，就像……”

　　“我们遥控器用完了，刚才二楼来借遥控器的同学呢？”没等陈舟絮讲完，远处便传来了空调遥控器的消息。

　　“在这在这！！”陈舟絮连忙摆摆手，小跑上前将空调遥控器拿到手。

　　叶江晚望向正因为拿到空调遥控器开心的陈舟絮，突然发现她右脸颊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只有在笑意特别深时才会若隐若现。

　　两人恰好对上目光，相视一笑，楼梯间的阳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尽管才真正相处不到两天，许因为是较为相似的性格和交流时的舒适，眼前之人让叶江晚恍惚看见高中未来三年能并肩同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