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彼得堡的幽灵》冬妄语

25、第二枚泡泡

　　没错，的确是和那个和服女人的样貌很像。

　　刀剑碰撞间，距离忽地拉近又拉远，也让狯岳完全看清楚了自己面前这位师姐的脸。

　　与他所见过的黑白照片上不同，面前失忆的少年的眉眼会更成熟、淡漠，表露出的情绪也不太鲜明。

　　大概是深藏在血液之中的亲缘，让差了四年出生的姐妹，在模样都有所变化的现在依旧能让他人看出她们样貌间的相似。

　　“我说……”
　　狯岳也不清楚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心理开口。
　　“师姐，你知道你的姐姐也在这里吗？”

　　握着另一把刀的手的动作稳定斜向下。恰在此时，从未关的窗户处闪入一道黑影。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女士。”梅洛彼得堡的公爵大人轻松一笑，但手上的动作分毫不让。

　　“莱欧斯利先生。”
　　梅洛眼神微动，脸颊鼓起了一点。她盯着拦着自己的人，沉默数秒，再开口时，眼中和话语中流露出明显不高兴的情绪——狯岳有点意外，现在她就不像是被涂上鲜艳油彩的玻璃器具了，眼神灵动，生机盎然。
　　“请让一让，这个人是上弦鬼。”

　　虽然不清楚上弦鬼和普通鬼的具体区别除了眼中的刻字以外还有什么，但既然另一个变作日轮刀的她说上弦鬼不可能没有吃过人，狯岳的气息也确实与她见过的鬼一样恶臭，那她就必须要砍下对方的脑袋。

　　必须……

　　梅洛晃了晃神，莱欧斯利便借此机会要夺下她的刀。但梅洛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刀柄像是活活焊在了她的手掌上。

　　难怪梅洛彼得堡内的地灯能被她不小心踢坏。
　　莱欧斯利心想。他还以为是少年幽灵实在无聊，抓着地灯玩儿的时候不小心把固定用的铁杆子掰断，然后甩锅给了自己的不小心踢出去的脚。

　　梅洛回神，用了点力从莱欧斯利并不用心的抓握间挣脱，将日轮刀收回刀鞘，周身沸腾的杀意被渐渐收回，她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平和起来。

　　“莱欧斯利先生怎么也在这里？”她眨眨眼，询问道。

　　难道也被同一个气泡碰瓷了？

　　“克洛琳德也在。”莱欧斯利放松下来，先说明不止自己也在这里，中间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在调查枫丹廷和白淞镇内也出现的异常气泡。”

　　“如果运气不够好，或许我们的护士长和最高审判官大人也会触碰到气泡，被传送进了某一局‘游戏’当中。”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触碰到的气泡，竟然如此凑巧又遇见了梅洛。

　　梅洛没看见希格雯：“我只遇到了一位蒙德的吟游诗人。”

　　她迅速瞄了眼莱欧斯利脑袋的上方，侧耳倾听，听到从半开的门外传来有人接近的声音。

　　“对立阵营，要留下来吗？”
　　日轮刀被她用大拇指重新推了一小段出来，右手按着刀柄处，颇有莱欧斯利只要点个头，她就立刻拔刀的架势。

　　“这就不了。”莱欧斯利反应很快，扛起黑发少年就跨上了窗户，“看起来我们的交流要等有机会再说，记得保重身体，要不然回去后恐怕还得听希格雯念叨。”

　　“……？！”
　　梅洛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二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她眼前。她快步走到窗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看到左下方被破坏的窗户内有一只手伸出来摇晃了一下，提起的心才缓缓落下。

　　“他还挺厉害的。”日轮刀惊叹，“我还以为他们会直接掉下去。”

　　“嗯。”梅洛点点头，“听希格雯说莱欧斯利先生打架很厉害，不过我没见过。”

　　平常压制犯人似乎也用不着典狱长出手——大多问题都是惊动他之前就已经被守卫解决，要么就是她听说时事情已经被厉害的公爵解决。
　　因此虽说已在梅洛彼得堡内待了不短的时间，她却还没有见过莱欧斯利有认真动手的时候。

　　“梅洛小姐，你没出事吧？”

　　“谢谢，我没事。”梅洛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坂口安吾，“遇上了另一个阵营，已经走了。”

　　坂口安吾松了一口气：“没有受伤吧。”

　　没能让另一个阵营减员是有些遗憾，但听刚才打架的动静……总之，梅洛没事就好。

　　他抬手碰了碰墙壁，很快又自然将手放下。

　　“嗯。”
　　梅洛视线落点在半空，过了几秒，她从发呆的状态中抽离，好似惊醒一般。
　　她问道：“有找到卖药郎吗？对了，他们到楼下去了，各位记得小心。”

　　“很遗憾，我这边没有，看起来……”坂口安吾一顿，“等等，什么？你说另一个阵营有人到楼下了？”

　　梅洛点头。

　　黑眼圈很重的青年呼吸一滞：“一起走吧，我们先集合。”

　　在楼下电梯旁的房间内找到栉名安娜后，同一层走廊另一个尽头再次传来打斗的声音。

　　一道青色的身影飞快往同一阵营同伴的所在之处飞来。

　　“梅洛小姐！”
　　坂口安吾瞳孔骤缩，赶忙喊道。

　　“知道了。”
　　梅洛叮嘱栉名安娜后退，而后迎上了紧追着温迪不放的家伙。

　　日轮刀与尖锐的指甲碰撞，她抬眼时撞入一双漆黑的竖瞳。

　　“……欸？”
　　看清楚面前人模样后，两道相同的声线不约而同发出疑惑的叹词。

　　眼前白光一闪，手腕刺痛，梅洛闷哼一声，握刀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小心。”
　　温迪的手从她背后伸出，无风的空间内忽然出现风吹过的痕迹，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和服女人另一只爪子在抓到梅洛的脸之前就被击飞。

　　吟游诗人温和笑言：“虽然说伤痕是战士的勋章没错，但可不好随便让人把脸抓破了，不及时处理伤口很容易感染的。”

　　“……鹤……”

　　梅洛一怔，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呼吸间好像嗅到了灰尘的气息。

　　坂口安吾：“是认识的人吗？”

　　他皱起了眉，仔细打量挣扎着站起来的和服女人，从对方熟悉的眉眼中看出了什么。

　　家人吗……

　　“我……不知道。”梅洛感觉有些冷，持刀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则抓住了羽织，将羽织拢了拢，“我不清楚，不记得了。”

　　“快……离开……”和服女人艰难从喉咙中挤出异常沙哑的声音，“千鹤……有……鬼……”

　　梅洛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她的脑袋里不仅有噼里啪啦的声音，还疼得厉害，像是点燃的鞭炮直接被扔在了她的脑袋里炸开一样。

　　眼前忽然出现一段画面。

　　夜晚，桌面，纸张……还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极亮的月光？

　　「致千代姐姐：」

　　提笔写字的人手顿了顿，像是思考片刻后才继续动笔。

　　「近日安好，勿念。
　　现月上中天，路过姐姐居所附近，暂居住旅店内，将停留数日以便调查附近异常，遂让鎹鸦小千送信。
　　（中间笔尖停顿了一段时间，墨水滴落晕开了圆形墨色污渍）
　　我于明日午后或有空闲，姐姐是否有时间？
　　另，若无意外，明天见，姐姐。
　　再另，有些饿了，我有点想吃姐姐前段时间寄来给我的羊羹，可是自家铺子的点心？我想带些回去送给桑岛师父和鬼杀队的伙伴们。
　　又另，请替我向姐姐的那位先生致歉，又一次贸然上门拜访十分抱歉，我准备了二人份的手信，还请莫要生气。」

　　落款是“妹千鹤”。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检查没问题了，画面上的信纸被小心折起，写信人招了招手，很快就出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

　　写信人是……我？
　　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视角？

　　“千代姐姐……”
　　梅洛无意识吐出一个名字，和服女人拖沓着脚步向她走近，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千代混沌的意识清明一瞬，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安然无恙的妹妹，第二眼错愕发现妹妹看向自己的眼神极为陌生，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

　　对了，千鹤失忆了。
　　她从混沌一片的记忆中抓住关键词，想起来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内心的悲伤也稍稍散去了些。

　　“千鹤……”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差点连脏器都咳出体外。

　　“千代？”梅洛犹豫片刻，没将刀收回鞘中，慢腾腾接近她，“你是我的……姐姐？”

　　咽下分泌的唾液，稍稍润了下嗓子，千代重新开口时声音便没有太过沙哑了，不过还是不能一下子说出长句，得说一下歇一下：“最近，好吗？”

　　“还好。”梅洛好奇凑近，凭借不久前照镜子的记忆对比自己和面前青年的脸，“希格雯和莱欧斯利先生都很关照我。”

　　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摆了摆表示让其他人先离开，她一会儿再走。

　　“那就，太好了。”
　　千代的注意力全在梅洛身上，完全不关心其他人是走是留。她的眼角湿润，抬起手要触碰梅洛的脸颊，但在手指尖锐的指甲进入她的视野后，她顿了顿，怕伤着妹妹，就临时换了动作，手掌向下碰到妹妹的肩膀。

　　“你写信说，明天见，但是我们，没等到你。”她尽量咬字清晰地说着，“他很生气，说，你下次再失约，就不给你带礼物了。”

　　梅洛眼神闪了闪，好像有种子挣扎着发芽，要从被雪覆盖的底下钻出。

　　“我后悔了，不该让你去的……”
　　千代挣扎着维持清醒意识，还想再多看好久不见的妹妹几眼。她已经滞留太久，本体即将要重新进入轮回，等喝下孟婆汤之后，她就与能够在其他世界再生活一次的千鹤不是姐妹了。
　　“你都没看到，你的侄女，也没看到，我白头发的样子……”

　　再坚持一会儿，千鹤很厉害，但不能在这里……
　　不能伤到她，至少等远离她之后再……
　　不可以有伤害到她的可能。

　　梅洛身体抖了抖，她被记忆雪原中突然掀起的暴风雪冻得打了个喷嚏。

　　她偏过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鬼的气味？”

　　“因为，融合。”千代轻笑了一声，“是人，是鬼，是物怪，也非人，非鬼，非物怪。”

　　“但能见到你，足够了……”
　　她的意识在逐渐被混沌吞噬。
　　“这次，好好活下去，平静的生活，远离危险……不要再……骗人、了……”

　　下一次和别人说“明天见”的时候，不要再失约了。

　　要像名字一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白发苍苍，连路也走不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