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彼得堡的幽灵》冬妄语

24、第二枚泡泡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边上有着银灰色的栏杆作为“警戒线”，防止某些好奇心过于旺盛或性格太过粗心的人不留心从平台边缘掉下去。而面积大约只能挤上四人的平台上，赫然便是一个浅蓝色的旋涡。

　　接近正圆的旋涡还在顺时针缓缓运动，像是绕着圈缓慢流淌的水流。

　　“这应该就是传送通道。”
　　温迪确认过后，便小心后退两步，将门重新关上。

　　等其他人也重新回到这里，就可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了。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花火，眼神微动，察觉到了异样，但奇怪的气息在被他察觉的瞬间就自主消散了。

　　……

　　“看来我们并不是最晚回来的。”
　　坂口安吾将手上的东西轻轻放到桌面上，扫了圈却发现人未齐全。
　　“卖药郎先生还没回来？”

　　栉名安娜则小步跑到落地窗前，对着干净的玻璃检查整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头发，裙摆上还沾了些不小心被溅上的血渍，不过这里没有能清洗衣裙的工具，也没有空闲时间，她只能暂且先忽略掉这一部分。

　　梅洛眼皮子一抬，瞄了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已经无聊到重新开始拨弄琴弦的温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样抬眼看了眼时间：“的确有些久了……我和梅洛小姐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再见到他。”

　　坂口安吾习惯性抬手将眼镜向上推了推，皱起了眉。

　　奇怪，他们所处的大厅位置本就已经接近高塔顶层，电梯按键也显示上面只有两层能去的地方，卖药郎却现在还未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里面是什么？”
　　在怀中抱着的日轮刀的怂恿下，梅洛凑到桌前。

　　见她半天不知道手提箱锁怎么开，坂口安吾才惊醒般反应过来，帮忙打开了锁扣。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手提箱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和一个玻璃壶。

　　梅洛扫了眼用途不明的卡片，伸手将圆鼓鼓的玻璃壶取了出来。

　　全然透明的玻璃壶内空无一物，壶身上绘制着橙红的金鱼，画风看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好像才见过并砸了几个纹样风格类似的陶壶。

　　坂口安吾看了眼桌面上不远处的一把钥匙，伸手拿起手提箱内的卡片，大步向他来之前才被关上的门走去。

　　卡片在门锁上一贴，随着“已开锁”的机械女声，门锁打开，门也开了个缝隙。

　　看来设计者起码做了两手准备，防止自己的实验参与者们真花了半天也找不着藏在高塔某个角落的钥匙。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寻找东西的特殊能力或高幸运值，比如说那群巡海游侠，大多数巡猎的猎犬都更倾向于直接用物理解决问题，再比如说智识或同谐等，一部分不擅长武力的人则会倾向于动脑解决问题。当然，参与进正式版游戏的可能还会有普通人，若是系统随机分配到某场游戏的全是普通人，游戏机制和难度也该自动调整。

　　花火把手上的手枪随手一扔，粉色的枪还没落到地上就变作了数据消失。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翻出手机，开始不情不愿地敲字。

　　看在即将开幕的盛会的份儿上……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

　　对于一群陌生人来说，本身没有什么可交流的，没人指望会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和陌生人掏心掏肺，而且除了可莉以外的其他几人看样子也都不是热情开朗的性格——即使是年纪最小的女孩，可莉也被好好教导了不可以随意相信陌生人，除非能保证用蹦蹦炸弹就可以保护好自己——稍微谈一谈，然后保证大家都向着获胜的目标前进，不会突然反水或者妨碍到同阵营的其他人就足够了。

　　莱欧斯利自然和克洛琳德一组，八田美咲带可莉和她身后的和服女人，狯岳则哪边也不加入，决定等待一会儿就直接进入通道调查通道另一头。

　　鸡蛋不能全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除了狯岳的其他人决定把高塔搜查一遍，以免遗漏其他可能存在的重要线索。

　　克洛琳德在离开前对年纪不大的少年说：“如果遇上麻烦，记得回来找我们。”

　　狯岳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在目送其他人离开大厅后，他凝视着浅蓝色的通道，安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保持着能随时拔刀出鞘的姿势抬腿向通道走去。

　　如果这并不是通道，而是陷阱……

　　鬼虽然不会轻易死去，但受伤还是能够感觉到疼痛的。

　　狯岳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在他难以抑制去思考些更糟糕的后果前，他已经踏入通道的传送范围，如同旋涡的通道也尽职尽责将他传送到了目的地，另一座高塔的最顶层。

　　狯岳花了点时间观察周围环境，然后艰难从尖塔顶上翻入高塔内部。

　　随后他抬眼时，措不及防就撞入了一名侧脸看来的少女漆黑的眼眸。

　　少女扎着低马尾，扎头发用的发带一面绣着鹤纹、另一面绣着菖蒲纹的发带，垂到腰部的黑发的发尾微微卷曲，渐变为白色。她身上穿着淡黄向下渐变为白色的羽织，花纹则是眼熟到让狯岳有些想吐的三角鳞纹。

　　有些面熟的少女完全转身面朝向狯岳时，他的眼神停留在了眼熟的黑色制服前的金色纽扣上。

　　还有……

　　狯岳的目光转移到她腰间悬挂的刀的刀镡上。

　　他忽然想起来，迟疑开口：“空蝉……千鹤？”

　　眼前的少女眼神茫然一瞬，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叫自己。她上下打量穿着纯黑色外衣的少年，记忆的雪原毫无变化，寒风依旧连一片雪花都吹不起来。

　　不认识。

　　她平淡移开目光。

　　卖药郎太久没回到最初的大厅，因此众人不约而同暂且放下同对立阵营一聚的想法，先上到楼上几层查看情况。

　　若是楼上有暗藏的危险，若是因为疏忽而在快获胜的时候被偷袭……
　　总之，黑塔阵营内的几人都没有想赌自己运气的意思。

　　——这也是为什么梅洛会出现在最顶层的某个房间内，还好巧不巧就恰好遇见了通过传送通道前来的狯岳。

　　“我说啊……”一时间找不到源头但又仿佛近在耳边的一道女声让狯岳汗毛倒竖，“你得有点反应才行，看他脑袋上的标记，这个人是对面阵营的吧。”

　　狯岳下意识看向少女的头顶，差不多发心位置的上方，有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立体倒三角，若不是仔细看，很容易便会将其看作是她黑发的一部分。

　　“目前可能的淘汰方法只有一种。”梅洛端详着面前墙壁上画的不知是海洋还是天空的油画，纹丝不动，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我没有特别的嗜好。”

　　她不喜欢对人动手。
　　虽然突然遇见的这个家伙不是人，气息属于恶鬼，但他的眼神好像是认识她，又暂时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她恰好也有些疲懒，便暂且懒得拔刀了。

　　“但他眼睛里的刻字可是上弦陆，上弦最不可能没有吃过人，你不觉得手指头痒痒的吗？”
　　狯岳在此时终于找到了另一道女声的源头——被少女挂在腰间的日轮刀。姑且不论日轮刀未为什么会说话……他也在此时发现了另一件诡异的事情，少女的声音和日轮刀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一个冷淡些，还有个则情绪稍丰富些，多了点“人味儿”——虽然落在狯岳耳中，话语中情绪稍丰富些的那个的说话语调听起来实际上还是稍显平淡。

　　狯岳拔刀对准梅洛。

　　“你的刀镡……”梅洛听到刀出鞘的声音后，偏头看向他，这一回她视线的落点在他的刀镡上，“纹样有些眼熟。”

　　可不眼熟么？就是她身上羽织的纹样，一模一样的三角图案。

　　“师姐。”
　　她听到面前的上弦鬼这么喊自己。

　　这会儿她才提起了精神，转过身盯着狯岳仔细看，把他盯得浑身发毛，手差点下意识一抖。

　　“比我妻善逸那孩子要好些。”
　　没有记忆，但梅洛不知不觉就真代入了“师姐”的视角。她微微低头，对日轮刀说：“很稳重，这很好。”

　　她不讨厌单纯的人，但确实有些受不了我妻善逸的尖叫声……她之前有几次听到，耳朵就有几次受到严重创伤。
　　想到这里，梅洛的唇色不明显地变得更白了点。

　　“你……”
　　狯岳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你想问为什么我好像不在意你变成鬼的原因？”在狯岳发出真切的疑问前，梅洛就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问题，“或许过去的我会在意，至于现在……如你所见，我失忆了。”

　　“这点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日轮刀则恰好有相关记忆，连蒙带猜能猜出一些：“鬼杀队存在的时间不短，而人心易变，不是所有人都能保证在面对死亡时自己不会被恐惧击垮。为鬼提供便利的人几百年来不知凡几，鬼杀队中自然也会有心思不坚定之人，若是要一个个都愤怒过来，过去的我怕是早就因郁结于心，整日食欲不振或者头晕眼花了，哪还有灭杀恶鬼的精力。”

　　“这么一说……倒也不错。”
　　梅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认同点点头。

　　但狯岳却是沉默了，握刀的手变得更坚定。

　　他与面前的师姐本就素不相识，单方面的认识还是因为师父时常会盯着黑白照片愣怔发呆，也会固定隔几天就去擦拭距离居住屋子不远处的墓碑，师父见新徒弟好奇，简单讲过一点这位师姐过去的事。

　　在前鸣柱桑岛慈悟郎口中，他的师姐天资聪颖，只可惜自决定加入鬼杀队后就远离了家人，死亡时更是太过年轻——分明没几日便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桑岛慈悟郎已经预定好了她喜欢吃的西洋甜点，她自己也原本想好了巡逻回去后稍作休息，等午后要去姐姐家中拜访，然而她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毫不留情打断，没能再与家人和师父见上一面。

　　空蝉千鹤，家中经营着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点心铺子，因家人宠溺，年幼时学过柔术，没两年就已经比馆内其余师兄弟们都要厉害。

　　如无意外，她即使不结婚一直在家中陪伴家人也毫无问题，只可惜世事向来难料。她加入鬼杀队的契机是在某天和家人一起看完烟花、逛完市集回家时被恶鬼袭击，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失血过多昏迷，被医生救回，诊断说没有大碍，但日后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辛劳，要彻底恢复健康得需要长时间得调养。

　　空蝉千鹤和姐姐空蝉千代意识清醒着被赶到的鬼杀队成员救下，但姐姐为了保护她肩膀受了重伤，此后左手最好不要再提起或者抬起重物。

　　约两年之后，年长她四岁的姐姐在又一次生辰过后，与一名富有商人家温柔谦和的独子相爱并结婚，婚后不久便叫她不必再每月将一部分工资寄回家，家里的日子比起之前已经好过许多，不需要也没必要再从四处奔波劳碌的她的口袋里掏钱，每月有多余的工资的话不若存起来给未来退休的自己养老——当然，如果她愿意也可以直接回家帮忙，姐姐、姐夫的家中空房间有许多，完全可以再装修出一间给她。

　　虽分开许久，姐妹关系依旧很好，做姐姐的常给决定继续待在鬼杀队的妹妹写信并邮寄些西洋来的物件——不过自从空蝉千鹤死于上弦壹之手后，她的大多数物品就和尸身一起被赶来的她的姐姐收了回去，只留了部分给宛如她第二位父亲的师父带走。

　　根据上弦壹黑死牟的说法，若是她愿意更长久的锻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上剑术的顶峰，但可惜她态度极为坚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招揽，黑死牟只能听从鬼王的咆哮将她杀死。

　　“她此前从未听闻……但与我照面时……斑纹便开启……战斗时也……出现了赫刀……”知道狯岳与空蝉千鹤是同一培育师门下的师姐弟后，黑死牟好似颇有些遗憾地随口提起，“可惜……”

　　虽差缘一不少，但对大多数人类来说，已是天纵奇才，尤其她还是先天条件弱于男子的女性。

　　“虽有……御建雷神之姿……”黑死牟最后说道，“然……如蝉短暂……雷鸣瞬息……于我等寿命……不过一瞬……”

　　他在知晓无法招揽后就动手杀死了鬼杀队的鸣柱，不过，出于对另一名剑士的敬意，他听了她被砍断脖颈前留下的最后的遗言，确保她呼吸消失已经死亡后就直接离开，将她的尸体留在原地，让鬼杀队的其他人能够找到她，而不是被他吃掉，原地只留断刀和羽织。

　　师父或许会因对已踏入死亡的爱徒的滤镜而有所夸大，但上弦壹黑死牟的话语，狯岳认为可以相信。

　　不清楚失忆的前任鬼杀队鸣柱还留存有多少实力，狯岳不敢、不能赌陌生的师姐的态度。鬼杀队内被鬼杀了家人的队员从未有放下仇恨一说，因此前任鸣柱嘴上说的话不能尽信，和实际行动完全可以分开瞧。

　　何况，偏心的师父……

　　狯岳眼神一暗。

　　他在警惕我，但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上弦陆”的身份。
　　梅洛察觉到这一点，有些困惑，但一片空茫的过往记忆所在之处并不能给她答案。

　　所以她直接问出了口：“你在顾虑什么？”

　　我和这位陌生的师姐合不来。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狯岳就直接下了判断。

　　他冷声说道：“我身为鬼，当然会警惕鬼杀队的柱。”

　　“但你的表情……似乎是在告诉我，你对我的警惕不只有这个缘由。”
　　梅洛左手拇指在刀镡上摩挲两下，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只可惜狯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好吧。”
　　她不紧不慢拔出日轮刀，气势节节攀升，还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就让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她的眸光与刀锋的反光一样冷冽，内里涌动并逸散出来的是狯岳熟悉的对于恶鬼的憎恶与杀意。
　　“来吧。”

　　既是活着时就不认识的陌生人，那死后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狯岳一怔，某张脸忽然与面前师姐的脸重合。

　　是叫可莉的那个女孩身边的、不会说话的和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