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女尊]》徽蘅

58、除夕

　　言蘅不清楚是谁在她房间中留下的字条，她有些紧张地度过了一整夜，却没等到任何人、任何事。

　　日子不能在对虚无的恐慌中度过。她决定把那张字条忘掉，毕竟对方虽没表现出善意，但也似乎没有恶意。

　　帝国自灵帝时便于四时、除夕举行大祭，距今已六百多年。

　　夜未尽，寅时正，帝王戴十二旒冕冠，着十二章纹玄衣纁裳，率宗室、三公九卿一众人等前往皇城外太阴山下太庙祭祖。而王宫之中，所有的宫女，内侍要为中午的朝宴准备膳食。

　　太庙前殿供豚解、羹定、肵俎、稻雁，苍璧，生香，玄纁，酒醴……坛上布紫燎，设太一神座，古往十帝坛环居其下。

　　乐者以东方笙镛，以西方击鼓，以南方琴瑟，以北方磬敔，奏《玄冥》。八佾舞于中庭。太祝燃紫燎。

　　有祝文“维岁次摄提格，嘉平除夕，敢昭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宗庙先祖。玄枵既周，星回于天。蠲我粢盛，洁我牲牷。清酒既载，萧脂以燃。神其有灵，陟降在筵。”

　　“今者农功已毕，庶物咸成。蟋蟀在户，冰霜始凝。念我宗支，夙夜忧惕。有女流离，载罹寒暑。今蒙天衷祖德，珠还合浦，剑复丰城。此皆赖神明之贶，祖考之休。”

　　“伏愿，明灵俯鉴，终始佑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永绥胤绪，长发其祥。室家宜尔，祸乱不生。抚我黎幼，咸阜嘉生。永续烝尝，保兹家邦。尚飨！”

　　言蘅同样身着玄衣纁裳，绣有五彩雉鸟图，穿赤舄，腰间彩绶串玉璜、玉珩、冲牙等。

　　她看着一早就被安排好穿上的衣服，将视线从外面移回，环视了一圈此偏殿，终是没忍住冷笑一声。

　　当初她虽然只有几岁，但阿爹在大祭时仍然会力排众议带着她入太庙。如今倒是只能在偏殿等着。言蘅看向门口的方向，眼光锐利。

　　彩云陪她等在偏殿，听到声响，看向言蘅：“长公主，怎么了？”

　　言蘅的表情变回先前那副平和的样子，假称：“等得有些久，饿了。”

　　彩云淡淡一笑：“长公主可要耐住性子呀。今日不仅是陛下祭祀，更是为了长公主回归。等会便有礼官引长公主入正殿。”她凑近言蘅身边，小声说：“长公主放心，奴婢早就在车上备了吃食，等大典结束，回宫的路上长公主可以小食一些。”

　　言蘅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彩云的笑慢慢退去：“长公主，怎么这样看着奴婢？”

　　言蘅眉眼一弯：“没什么。”

　　外面的大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礼官才入偏殿。彩云为她整理好服饰。言蘅跟着礼官出门，身前二十位宫女，分两侧行走将她引至大道之上。

　　礼乐重新奏响。言蘅从大道慢慢往正殿走去。宫女跟在她的身后。王宫禁军卫队于太庙四门、围墙处肃立。大殿东阶以东，分列王室宗亲。西阶以西分列文武百官。

　　高高的台阶之上，站着帝王谢璟明。他正以一副超然万物之态俯视下方的一切。

　　礼官将言蘅引至丹陛下。此时已然天光大亮。阴风散去，云层拨开露出阳光洒在整座太庙之上，一扫多日阴霾。玄宫白雪，青瓦红墙，丹陛无尘。

　　礼乐暂停。太祝于帝王右前方开始念祝文。

　　“昊天有命，眷顾我邦。曩者失珠于野，今得还椟于堂。匪人斯力，实祖之光。蠲我圭瓒，衅我牺羊。玄酒在尊，萧苾在芳。神其格思，陟降在旁。验之以体发，质之以故老。符契暗合，昭晰如皦。昔离襁褓，漂泊风霜。今归清庙，衮冕煌煌。……谨以吉辰，复其位章。神听有赫，庶几乐康。”

　　言毕，太祝将写有言蘅生辰八字与姓名的祝版焚于殿前铜炉，炉内青烟直上天空。太卜鸣路以龟甲测算，得吉兆。

　　太祝将结果告诉帝王。

　　“稽之人、物、神，三验皆符！”

　　帝王亲下台阶，于言蘅身侧，伸出手。言蘅将左手置于其掌心。二人自东阶步入太庙。

　　殿内香火缭绕。言蘅行至祭案前，案上置十帝灵位，正中间是帝国的第一位帝王，武帝。左边的牌位中正有颢帝之位。她眸光微闪，忍住喉间的腥痛感。

　　太祝念词，言蘅于案前下跪，俯首叩拜，再拜，四拜。

　　她终于又回到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王宫，布满着杀戮和荆棘的道路，不论有多么痛苦，不论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秉承着最初的那份信念，在这条漆黑无比的危险之路上走下去。

　　她必定会有所失去，但也一定终有所得。

　　祭祀的过程非常顺利。言蘅叩拜完成后，帝王于大殿前方对着台下宗室和百官发表了新年祈愿，将言蘅的身份再度公示。随后众人便有序离场，乘坐车马赶回王宫，进行中午的朝宴。

　　言蘅离开时见到了秦启，他和昨日初见过的韩承意一同从殿内走出来。她上马车的脚步停下，远远看去。秦启正说着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像是察觉到异样，顺着感觉看向言蘅的方向，与她的眼眸四目相对。

　　秦启的脚步顿住，心中骤然一紧。

　　今日的言蘅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王室的繁琐衣物在她身上穿着却并不显累赘。在宫外，他们朝夕相处的岁月，他从未见过言蘅稍作装扮。可今日她身着华贵的王室礼服，在侍女的簇拥之下，像是高贵的神主，他见她一路走过太庙的白玉大道，走上那象征着王权的台阶。他骤然间觉得言蘅本就该是这样。

　　她对人与妖之间的关系有独特的见解，深爱着普通而又平凡的一个个生命。她不屈不挠，机敏聪慧。这样的人怎会是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言蘅的目光中没有恨意。秦启却觉得心中生疼。她其实应当是知道皇城在缉拿她的，而自己将她带回这座能困住她的牢笼，她怎会不恨他。

　　秦启一步都不敢继续再走，只是忍耐住心中密密麻麻缠绕着身体各处经络的疼痛感便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蘅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像是只是在看一朵花，一棵树，并不值得逗留。

　　“阿兄，怎么了？”

　　韩承意顺着秦启的目光看过去，只是看到了言蘅的车马驶离：“长公主的车队，有什么问题吗？”

　　秦启目眦欲裂，他偏开头，扶额闭眼：“没什么，身体有些不适。”

　　韩承意知道妖人屠先前收到了重要任务，期间又赶上父亲去世，秦启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刚帮他登上相位，又紧急赶往纶城，没得片刻停歇，身体又怎会经得住这般消耗。

　　“阿兄，不若朝宴你便不要去了。陛下那儿我来说。”韩承意很担心秦启。

　　秦启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摇头未允：“除夕宴会，百官无重大事宜不得告假。再者，长公主今日方从太庙复位……”

　　韩承意听完也只好不再说什么，扶着秦启上了马车，跟在队伍后面往王宫赶。

　　除夕朝宴于永月宫正殿举行，王宫之内，锦帷延袤数十里，宫灯燃烛，琉璃作盏。大殿之上，觥筹交错。昆仑觞中凝琥珀，赤瑛盘里列珊瑚。伶人于殿中央作歌舞。

　　谢璟明坐在上位，左右各有一名女子，听彩云说是侍奉帝王的，不过位份不高，后位至今空悬，陛下也尚未有公子。朝中虽有一些官员希望帝王能赶紧开枝散叶，但鉴于新上任的丞相，以及太尉和御史大夫都未作言，他们也不敢直接要求帝王。

　　言蘅的位置在右侧第五，前几位是宗室成员，言蘅有所耳闻，却没什么印象。

　　颢帝在时，主张人妖相谐，与宗室的想法相悖。但鉴于其雷厉风行，独断狠辣，宗室也不敢与其对抗。所以言蘅才能跟着他一起入太庙祭天地祖考，宗室敢怒不敢言。

　　如今言蘅回来，他们虽明面上没说什么，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并不友善。

　　而言蘅左侧正是前几日见过的贵女田枕书，她对言蘅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以至于言蘅坐在这左右中间总感觉不慎得力。

　　帝位右方，大殿左侧，坐的是文武百官。最前方是太尉、御史大夫以及丞相韩承意。或许是卜筮师的地位极高，即便他只占着太卜之位，也坐在第四之位。之后……

　　恰恰是秦启。正在她对面。

　　言蘅没想过秦启的地位如此之高。倒是卜筮师坐在他和韩承意之间，拦住了兄弟二人。

　　言蘅看向对面的时候，秦启也正在看她。先前两人在太庙外匆匆一见，是言蘅先移开视线。如今二人四目相对，又是言蘅先低下头。

　　秦启心口一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阿笙她，真的不想见到他……

　　彩云跪在言蘅身边为她布菜，一边说着：“长公主，这些菜式有好些都是膳房新做的。长公主快尝尝，定是好吃的。”

　　见言蘅低着头，她问：“长公主怎么了？难道是这些菜式都不合胃口吗？”

　　一旁的田枕书离得近，听到彩云的话，翻了个白眼，略带嘲讽地低声说：“到底是外面回来的，就算是封了长公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一股小家子气，连宫廷膳食都吃不出好来。”

　　彩云见言蘅好像真的有些难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去外面走走，不用跟来。”言蘅说完便起身从侧门离开。

　　一直注视着言蘅的秦启心中一紧，他看到田枕书的嘴型，大约没说什么好坏。怕言蘅伤心，他四周环视一圈发现众人并未注意他这，才起身从侧门离开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