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女尊]》徽蘅

56、公主 孤会于太庙

　　众人从宫中离开后，谢璟明坐在花园中，看着面前的结成冰的湖面。

　　梁内侍从宫人手中接过暖壶恭敬地送到谢璟明面前：“陛下，天寒地冻，您要当心着凉啊。”

　　谢璟明接过暖壶捂手，轻声叹气：“梁渠，你说言蘅究竟是不是妖？”

　　梁内侍没敢说定，只是用宣室内的结果回答帝王：“秦大人已经测试过了，翟扇乃是流传几百年的法器，想必不会出错。”

　　“可鸣路当初明明告诉父王，棠梨夫人之子是妖。”谢璟明端起茶水轻酌，面上似乎很苦恼。

　　梁内侍双眼一转：“陛下，会不会那位公子才是妖？”

　　“你是说言慕？”

　　谢璟明思索之后微微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煦燊说他手下有股力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还想着要颠覆朝堂。言蘅既然不是妖，那便不是预言中会引起天下灾祸的妖人。把她留下，倒是可以掣肘言慕。”

　　梁内侍在一边沉默着，并没有接话。帝王并不是在和他探讨，而是在理清思路。他年纪大了，跟过先帝，又跟在现在的陛下身边，如果没有眼见早就死了。

　　谢璟明脸上的疑惑渐渐被冷静和清醒代替，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随后问：“公主现在如何了？”

　　梁内侍回答：“太医已经给公主看过了。公主是受了内伤，颅脑内有积血，故而昏迷。太医开了药，说是服用上几日后应当有好转。秦大人处置及时，若非如此，公主怕是难以苏醒了。”

　　“好生照顾着，百姓可都看着呢。”谢璟明微微一笑，明明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神色，可分明让人后背生寒。

　　秦启从王宫离开后就去了相府。虽然帝王给他安排了府邸，不过他孤身一人，府内空旷，并不经常回去。

　　端木敏和韩承意知道他一定会过来，早早让人准备了膳食。秦启一进相府就被带去了膳厅。

　　老丞相去世已经有段时间，再加上韩承意顺利承袭丞相之位，端木敏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秦启回来时好了太多，只是经此大事，端木敏鬓边生了许多白发，再也没有先前的风华正茂。

　　“启儿，快来让姨母看看，怎么觉得你出去一趟又瘦了。”端木敏拉着秦启坐到自己身边。

　　另一侧的韩承意并没有在王宫中的拘谨，而是浅浅一笑，一边给秦启布菜一边说：“娘亲说得也太夸大了，阿兄不过离开十几天而已。”

　　端木敏轻哼一声，嘟囔着：“启儿可不像你，每日都很劳累。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好好陪陪姨母。”

　　秦启应下话：“嗯。暂时应当不会离开皇城了。接下来皇城恐怕不会平静。”

　　韩承意立马意识到不对，向管家摆了摆手。管家赶紧带着下人离开膳厅。

　　“阿兄此话何意？昨日你带队进城，我看陛下似乎面色不和。”

　　秦启放下筷子，正色道：“昨日城中的情形你们没看到吗？”

　　端木敏神情微变：“倒是有所耳闻。难道是真的？”

　　秦启点头：“是景和公主，颢帝之女，如今正在王宫之中。颢帝为妖所害，先帝是勤王登基，如今的陛下是承袭的先帝之位。然而景和公主回来了，怎么安置她，陛下也很苦恼吧。”

　　韩承意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原来是这样。陛下虽不是正统继位，但如今政通人和，人间安稳。即便是颢帝之女，也不能打破现状。”

　　秦启剑眉一挑，沉默着没有说话。

　　端木敏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赶紧说：“好了好了，这些都是朝堂之事，在家就不要讨论了。启儿这次带回公主，想必是很累的，在家住上一段时间吧。”

　　秦启一边吃着菜一边应下。

　　下着大雨的冬夜，言蘅不断地奔跑着。

　　身后是燃着大火的宫殿，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惨叫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跑也跑不掉，阿娘阿爹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阿笙，你一定要逃出去，带着弟弟逃出去。其他的都不重要，只有命最重要知道吗？快逃！”

　　“阿笙，忘记我们，忘记这里。你和阿慕，只是普通人，只是两个普通的百姓。你们从来没来过王宫，知道吗？”

　　不断的杀戮，无尽的鲜血，从空中落下。

　　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神在裂缝中挣扎着望向她，像是要将她拉入无尽的深渊，又像是想要将她托举出来。

　　鼻尖充斥着腥臭的味道，浓密到发呕。王宫中漆黑到发亮的宫门一扇扇地打开，又扭曲成其他的样子，在言蘅的面前疯狂变换。

　　她想要喊出声，张大嘴巴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浑身激动到发颤，她只能一直跑。

　　面前扭曲的空间化出多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年幼的言慕，溪岚，寰相，长恨，秦启……

　　他们在她面前说着什么，言蘅想听却怎么也听不清晰。

　　“你真的是言忆之子？”

　　“要我发动幻梦之术你愿意付出什么呢？”

　　“全部的灵力和修为吗？倒也算是对得起这场梦。”

　　“那么当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会将这场梦还给你，也算是还了言忆当年救下我的恩情。”

　　“生与死，由你决定了……”

　　悬崖断裂成一块块碎片，成山般的雪轰然落下，言蘅只觉得陷入了无限下坠的空间，身体激烈颤抖，一种虚无感遍布全身像是要吞噬一切。

　　她挣扎着大喊起来。

　　“啊！”

　　言蘅骤然从床上弹起上身，她猛烈地喘息着，胸口疯狂起伏。

　　床？

　　金丝棉被……

　　言蘅扭头看向旁边，一双圆滚滚的大眼慢慢被惊恐充斥。她身上的棉衣被冷汗打湿，即便床边摆着火炉，仍然感觉身体被冰冻住一般。

　　远处的大门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水盆绕过凤栖梧桐鎏金屏风，忽然发现坐在床上的言蘅。

　　“公主？”

　　她怔愣了片刻才连忙放下水盆，转身往外跑去：“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言蘅混乱的脑子将记忆不断拼凑起来，那些可怕的回忆终究成为她的垫脚石，将她推往新生。

　　溪岚曾说的，三个月，她会和那场梦完全融合，现下果真如她所说。

　　现在的她，既重新成为了自己，又成为了新的自己。

　　王宫，她离开了十多年的地方，如今又回来了。阿爹曾告诉她，忘记王宫，要记住她和言慕只是两个普通人。可那些惨痛的记忆又怎么可能是说不记得就能不记得的。

　　既然她回来了，那一切就该有所改变。

　　宫女出门过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殿外便传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一轮接着一轮。

　　最早赶过来的是太医，言蘅并未阻止其对自己进行检查。这太医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宫变之时他或许还未进宫呢。

　　宫女们陆陆续续站满整个屋子，太医检查完后帝王才在侍卫的拥护下来到大殿内。

　　这是言蘅第一次见到帝王，来人身着玄色青铜纹案长袍，红色深衣露出云纹边缘，头束暗青色玉冠，脚踩牛皮制软靴，腰间的龙纹玉佩随着走动轻摇，清透的皮肤如丝滑的牛奶，一双水润的眼眸总是异常平静。

　　言蘅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谢璟明走到床榻边，询问太医：“她怎么样了？”

　　太医弯腰回答：“回陛下，公主已无大碍。”

　　谢璟明摆了摆手，梁内侍便领着众人退下。空旷的屋内只剩下言蘅与帝王两人。

　　谢璟明坐在一旁的软凳上，缓缓开口：“景和公主，按照辈分来说，你应当叫我一声阿兄。”

　　见言蘅没有说话，眼中带着狐疑，他继续说：“你的父亲是颢帝，我的父亲是他的九弟鄢城君。所以我们也是亲戚。”

　　“陛下便是陛下。我早就离开王宫多年，也就不是什么公主了。”言蘅垂眸，落下几滴泪水，她撇开脸，佯装坚强。

　　谢璟明反驳道：“公主的身份不容置疑。当年王宫大乱，我父勤王登基，一直尽力寻找失踪的公主与公子，只是未曾想你们流落民间，直至今日才寻回。”

　　“当年你出生，普天同庆，更是赐予封号景和。景，光也。和，相应也。取光明照耀，万物谐和，天人交感，盛世祥瑞之意。虽然现下是为兄主政，但你的身份是不会变的。你受了多年苦楚，日后便留在宫中。为兄自会代颢帝，代先帝照顾你。”

　　言蘅掩面垂泪，哭泣着唤他：“阿兄……”

　　谢璟明轻声叹息，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言蘅的后背，一边询问：“现下你已经回到王宫，却不知你的弟弟，公子慕尚在何处？”

　　言蘅抽泣着回答：“当初我与幼弟失散。多年来我也在寻找，直到前不久才在纶城探听到他的消息，未及相认，便遇上雪崩。若非陛下遣人相救，恐怕现在我已经与父王母后相见了。”

　　“原是如此。孤定会继续派人寻找公子慕，好让你们重聚。日后不必唤陛下了，你是孤的妹妹，自然要唤阿兄。三日后便是除夕了，将你寻回乃是喜事一件，孤会于太庙祭天，将你的身份公知天下。”

　　“不过需得叫景和长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