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读》一时半会

43、告白

　　疫情终于结束，孩子们陆续回到学校里。对于田野来说，在这段漫长的，没有和于犬见面的时间里，她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些难理的感情清空。也许她可以试着偶尔和于犬说说话，只是上学期期末她没考好，做不了组长了，最终也没能和于犬分到一个组，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她说话了吧。
　　重新见到于犬后，她们就这样静默了两周。
　　终于，在某天早上，那个人用一块巨大的硬石，将一切看似平衡的玻璃砸破了。
　　那天早上，太阳很大，带着春季的兴盛，田野正如往常一样敷衍地拿着英语课本有一句没一句地读着。她感到有人朝她走过来，她微微抬起头，用余光轻瞄…是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也许她只是打扫卫生路过，没记错的话，她昨天背书没过被罚扫地了。
　　可是那个人几乎就是朝着田野的方向走来，田野没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地加快，她死死地把自己的目光控制在书本上。
　　终于，于犬走到了她旁边，没有停留太久，甚至可以说没有停留。只是路过这里时，她走得慢一些。
　　什么东西从田野的头顶上方掉下来——是一封信。
　　于犬就这样让那封信轻轻从田野的头顶掉下，落到田野的腿上。然后装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离开了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田野没忍住看向于犬，女孩没看自己，而是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脸。
　　傻瓜，脸都揪红了，不痛么。
　　田野心里默念。
　　她小心地拿起那封信，轻轻地拨开信封。她花了很久才拆开信口，因为她在撕胶带时，双手有些紧张地颤抖。
　　读完信，她把头埋进双臂，嘴角难以控制地咧开，眼睛里却下起雨来。
　　原来那个人真的是自己。
　　于犬没说她学尤克里里，没说她曾为田野做过什么。
　　但她很认真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喜欢上田野，讲述了田野让她心动的每一个小动作。田野感到自己又一次在她的笔下变得熠熠生辉。被这样的人，以这样的视角记录是一件极其奇妙的事。
　　但这封信的后端，写的却满是释然与放弃。“事已至此，我不再在乎事情的结果了，我告诉你，也算是给自己无理的情绪画上一个句号，只希望我没有想象中那样麻烦你。我知道，如果你幸福，我也会流下眼泪。”
　　信里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列了很多东西，仔细一看，都是田野喜欢的事。于犬记得她喜欢吃甜口，记得她爱喝布丁味的奶茶，记得她喜欢在想问题的时候撕指甲，要提醒她，她撕破好几次了。
　　这么笨的于犬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当然也是用最笨的方法。
　　只是纸条的末尾，是一句话：把这个交给你未来的男朋友吧，这样他就知道怎么让你开心了！
　　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傻的不行。
　　田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感觉。她感到整颗心脏都被某种温暖又悲伤的东西包裹，黄绿色的光彩映和着强烈的太阳照进她的眼睛，她埋下头，害怕被旁人看见莫名其妙的眼泪。
　　她由衷地体会到“热泪盈眶”里的“热”字的含义，体会到自己眼泪的温度。那些字迹舒展开来，变成一串有生命的音符，扣动心弦。

　　于犬花了很久写这封信，她修改了很多遍，她一开始写了她想给田野弹尤克里里，她甚至写了没礼貌的“质问”，冷静之后又羞愧难当。她把那些信都扔掉了，只是到了一天晚上，她想起很久之前为田野写的那段描写。于是她抛开那些想要表达的话，再一次写了田野，这一次她看得更细致，更认真，只是她还仅仅是即将满十七岁的小孩，藏不住语气里的遗憾和无奈。最后她没写出“我喜欢你”那四个字，只是写了“如果你幸福，我也会流泪。”
　　但田野会读懂的，即使她不写出来，田野会读出来那句话。
　　早上她拿着那封信，清晨的阳光带来了清晰的光线和蓝色的阴影，她把紧张再次藏匿在阴影之中。
　　她告诉符光玉：“我要告诉她了。”
　　符光玉瞪大眼睛，于犬之前没和她说过这件事，没有任何铺垫。
　　“等下，什么？”
　　“你放心，我不是去找她索求关系的，我只是不再想了，但还是想告诉她。”
　　她知道过去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告诉田野自己这个“不堪”的秘密。她从前的暗恋，不是别人替自己告诉了对方，就是再也没说出口。她发誓这一次她一定要自己说，自己告诉田野，让这件事彻底的了解，如果田野有如她所见的那样温柔，也许她还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吧。
　　尽管她想得这么简单又清楚，每靠近田野的座位一步，她的心都跳得比上一步更快，她把指甲狠狠掐进手指，白色蔓延到整个指尖，每一步她都感觉越来越晕，炫目的阳光照得她眼花缭乱，终于，她扔下那封信。
　　回到座位上，她剧烈地喘气，狠狠掐住自己的脸颊。像是做梦一样，她真的告诉田野了。
　　看着她走过去又回来，符光玉全程都捂着嘴巴，“你说了？？？”
　　“我写在纸里面了。”
　　于犬咽了下嗓子，“靠。”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考高中都没这么紧张。”她倒到椅子上，捂住心口。
　　整个早上，田野都没有来找于犬，在晴朗的早晨里，于犬一直在“紧张”，她感觉自己的双手一早上都是麻木的，幸好上午的课都蛮水的，语文课和英语课的连堂都拿来放演讲视频了。
　　但田野怎么还没来找她？她明白，也许田野还有话想对她说，也许田野也需要构思一下，她需要消化这些内容。或者，田野看了根本不想理睬了，或者是她觉得身为朋友的自己居然对她有这种心理，觉得很恶心？
　　于犬突然不那么享受不确定性了，她只希望田野给她一个钉死的结论。哪怕要批斗她，哪怕要把她不得体的样子揭露得干干净净。
　　于犬的纠结一直延续到下午的体育课，她比田野高一点，平常体育课一直站在田野后面，还没“冷战”的时候，她们经常偷偷转过去说话，被老师提醒了好几次。
　　于犬站在田野后面，只是看着田野，自己用一上午平复的情绪又涌动起来，猜想和不安再一次盘踞大脑。
　　做完准备活动，老师今天没别的安排，就让小孩们自己解散去活动了。
　　于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老师说了解散，却在原地不动。
　　符光玉和李柚拍了拍她，“狗子，你站着干嘛，走呀，打篮球去。”
　　其他同学都散开了，于犬前面的女孩却也没动，就在符光玉说这句话时，田野转过身来。
　　于犬的眼睛亮起光来，旁边的人散开，没有了阴影，刺眼的阳光一下打在她和女孩的脸上。
　　光线太亮了，反而看不清对方的脸。
　　“于小狗。”
　　于犬的嘴巴微微张开，她感觉一切都像梦境一样，脑袋飘飘忽忽。
　　李柚眼看情况不对，马上拉着符光玉快步走开。
　　“辛苦了。”田野用力地抱紧于犬，于犬发愣了好几秒，等她反应过来，又狠狠地抱回去。
　　于犬又紧张过头了，松开这个拥抱，田野牵起于犬的手，她感到那支手微微颤抖，甚至有些流汗。
　　她牵着于犬往球场走，符光玉她们已经开始玩了。田野撇头看着于犬，女孩的脸不是红色的，而是有些惨白，她的眼睛睁大，直直地看着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田野有些想笑。
　　把女孩领到篮球场，她终于开口：“走吧，我们一起去玩。”
　　于犬看了田野一眼，马上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她看符光玉在远处给她使了个眼神。
　　“哦…哦，那个，你先去吧，我有点想上厕所。”于犬挠挠头，“我等下来找你，好吗？”
　　“嗯。”
　　于犬马上飞跑出去，田野站在篮球场，看着女孩的背影在光线下渐远，她微微地笑了。

　　跑到楼梯间，于犬狠狠地做了三个深呼吸，她拍拍自己的脸。等了几分钟，符光玉终于跑过来。
　　“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是只是告诉她，不是结了吗，怎么牵上小手了！”符光玉激动地捏着田野的肩，却也笑起来。
　　“我…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就抱了我一下，然后牵了一下。”
　　“也许她拒绝了，只是没那么直接说出来。”于犬说着，符光玉却插起腰，“那不一定吧，你不问问？”
　　“不要不要。”于犬疯狂摆手，“说都说完了，要是真的是沉默地拒绝，我再去问岂不是死缠烂打，不要。”符光玉恨于犬感情上真的是个乌龟，再怎么狠也就是从龟壳里出来爬两下，可是不问怎么知道，不是就不清不楚了吗？她恨不得替于犬问清楚，但可惜她没法插手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唉，那你爱怎么办怎么办，走吧～先去和我们一起玩。”
　　“嗯。”于犬和符光玉一起回到篮球场，虽然她嘴上一直说着消极的猜测，但她走起路来却是蹦蹦跳跳的。
　　口是心非，符光玉心里默念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于犬的手感异常得好，她连投了好几个都是空心球，她的篮球好兄弟使劲拍了下她的背。“可以呀！”
　　符光玉在旁边悄悄说：“那是，今天叠buff了。”于犬反手捂住符光玉的嘴。
　　“今天打得这么好呀，于仔～”
　　于犬一个激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昵称真的很好，每次都不用仔细辨认声音，就能知道声音的主人。
　　于犬捂着符光玉的嘴转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哼哼。”
　　转头她就咬紧牙齿对符光玉做出欲哭无泪的怪表情，符光玉“哼”了一声，心说又让这个蠢货爽到了。
　　事情发生后的一周，于犬和田野都保持着奇怪的关系。她们还是不怎么找对方说话。
　　但偶尔说几句话，都有一种怪异的亲密感。

　　周五的黄昏是粉橙相间的，一层楼的小孩都跑到走廊上去拍照。田野这次也去了，白柳又一次拿着相机给她拍照，暖色的阳光再一次倾盖到她的脸上。这一次于犬没有远远地看。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你画了点妆。”
　　田野显然对女孩突然的靠近有些意外，她挑挑眉头，“嗯哼，但是很淡，不是很容易看出来。”
　　“你之前拍照的时候也化妆了，那次还涂了口红。”
　　田野觉得有些好笑，她靠在墙壁上问：“哦，是吗？上次你偷看我？”
　　于犬一下被堵住嘴巴，泯住嘴巴不说话。
　　看她不说话了，田野笑起来，决定不再逗她。
　　“嗯…那是这次好看还是上次好看？”
　　“都…还行吧。”于犬转过头去，小声嘟囔。
　　田野的眼角弯起来，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女孩的肩。于犬转过来，田野一下用双手把住她的脸，狠狠地揉了两下。
　　“那就还行吧。”田野说完就跑进教室了，留下傻在原地的于犬。
　　这种奇奇怪怪的关系持续了好几周，符光玉说得对，真的挺不清不楚的。
　　像在满是雾气的森林里，但于犬这几周过得很快乐。
　　她想，也许她喜欢“起了大雾”的这几周。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看不清美丑，琢磨不透爱恨，
　　朦胧着，永远没有答案，
　　却永远充满可能。

　　可惜，
　　好景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