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读》一时半会

41、第 41 章

　　“你叫我？”田野走上母亲坐的那一排，却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和她对话。
　　“坐下吧。”
　　“不了，等下开场了我还要去接嘉宾，有什么快说吧。”田野其实不爱和母亲交流，和母亲之间的交流顺不顺利、会不会产生矛盾，完全就是买开彩票，说不清母女俩怎么就会踩到对方的尾巴，然后面红耳赤地吵一架。现在是在学校，田野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不希望于犬看到这样的自己。
　　“上次妈妈和你说的事情…就是同性恋的事情，虽然妈妈不喜欢你这样，但你真的遇到什么事还是要跟妈妈说。”
　　“总有方法能克服的嘛。”
　　“哼。”田野嗤笑，也许是看到她和于犬亲近了，加上上次她反应不对，母亲才又提起这件事。
　　母亲总是很聪明的，她假意退让一步，却已经按上了“克服”这个字眼，代表她已经将自己选择的权利没收，并且她还想借这种温和的语气窥探更多她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
　　见田野久久不说话，女人显然有些着急了，“你和那个小孩在耍朋友？对吗。”
　　田野不爱听别人用这个词形容任何一段自己的感情，轻浮又草率。
　　“没有。”
　　“你可以告诉妈妈的，妈妈不怪你，我去和那个小孩说，两家人沟通一下把这事解决了嘛，没有谁非要和谁在一起的。”女人的眼神越发焦虑，仿佛散发出红色的情绪，要潜入田野的大脑。
　　田野的确有些不耐烦了，“告诉你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了，没有，你别天天瞎想。”
　　田野光是幻想一下女人去骚扰于犬和她的家人就感到窒息，无措的女孩会遭受各种人不停的质问，全都会是她导致的。看来结果已经很清楚了，她不该在纵容自己把浪漫幻想栽种在一个女孩身上，也许她此刻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不稳定因素”，但她没办法做让别人因为自己困扰的事。
　　田野最终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同性恋，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听到保证之后，女人冷静下来，满意地笑笑，她知道女儿被她培养地极有原则，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也因此，刚刚女儿的沉默让她不安。
　　“我去后面站岗了，我们班的位置就在这，你就在这坐着吧。”
　　“走了。”
　　“嗯。”
　　田野转身走上楼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走到后面，她背着双手，脱力般地靠在墙上。
　　抬起头来，演讲厅内播放起震耳欲聋的庆典音乐，她在这里高高地俯瞰着整个演讲厅。她身后的大门紧闭着，厅内的热风不断吹拂过她的脸颊。她不敢往某个方向看，因此只是望着前方，眼神并没有聚焦。
　　也许她“喜欢于犬”只是希望确保自己能够在她那里获得特殊的照顾，而恋人刚好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身份。也许做朋友也很好，于犬不会骗人的，她说自己是特别的，就是特别的。
　　田野的脑子不断拆解着自己的欲望，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最终还是挪向了它想去的方向。
　　那个女孩不喜欢穿裙子，所以这是高中快两年来，田野第一次看她穿。
　　她人缘挺好的，今天好多人都夸她穿这个可爱…也不排除有人是在逗趣她。她意识到后，会面红耳赤地让那些逗趣她的朋友闭嘴，连微卷的头发都会不明显地炸起来。
　　她有一段时间没剪过头发了，是想留长发吗？好像头发变长了，不那么傻了，带着点懒懒的帅气。
　　田野想到这里，微微笑起来，眼睛却向下垂着，轻叹一口气。
　　还有半年于犬就要走了，也许学美术她会遇见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她们能够一起追逐理想，这样的话，一年后回来，于犬对她也生疏了吧，最后只能假装熟悉的样子，可是她将再也不知道于犬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她有什么变化，甚至不知道她头发的长短，再见面表现得多么亲密，也不会再像现在了。或者更远的将来，于犬遇到更和她合拍的人，也会忘了她吧，渐渐不联系。
　　田野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懂怎么去经营长久的感情。上学的朋友往往都像在“夏令营”，回家之后再也不提起，别人也不会再提起她。
　　如果是恋人的话，会不会不一样？也许她就可以任性地要求于犬和自己打电话，讲于犬最近发生的事，也许她可以争取和于犬考一个地方的大学。也许她们未来可以一起生活，不是特别富有的话，可以不要小孩。要是富裕的话，就问问于犬的想法，也许可以领养一个漂亮的女儿。
　　田野恍神，自嘲地笑了。刚刚才开解自己也许不喜欢于犬，转身又构思起和她未来的种种可能。
　　再看向女孩，她似乎跑过去和领队老师说了些什么，说完，老师点了点头，于犬就一溜烟从演讲厅跑了出去，一下子消失在田野的视线里。
　　跑走之前，她好像向这边看了看，却没有看多久。
　　几分钟之后，田野身后的演讲厅后门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一只手拍了拍田野的肩膀，又把她拽了出去。
　　诺大的演讲厅里，没人发现后台少了个接待员。
　　“你干嘛。”田野对这只手的主人丝毫不意外，只是随意地问出口。
　　“今天晚上忙着搞活动，你都没吃东西，等会又低血糖了。我点了点甜品，赏给你吃两口吧～”
　　于犬有些傲娇地抱起双臂。田野一年前和于犬说自己喜欢吃甜口，但她这时不知道于犬记得，也不知道于犬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点的甜品。
　　“哼，好吧～那你吃不吃鸡爪，我们现在可以偷偷去小卖部，我请你吃。”
　　“好吧。”于犬提起自己买的小蛋糕，自然地挽起田野的手，两个女孩不理会屋里嘈杂的乐器声，蹦蹦跳跳地一起离开了闷热的表演厅。
　　田野的心情好像还不错，路上她一直哼着歌。
　　买好鸡爪，她们爬上离演讲厅不远的小窗台，栏杆与墙壁构成无趣的黑白色，好在情侣们用彩笔留下的名字给这个场景增添了一些生机。
　　于犬一口咸一口甜地轮着吃，天色渐渐暗下来，变成清朗的深蓝色。
　　她们好久都没有回去，等到某一刻，于犬捏紧了自己的手，突然开口：“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田野瞪大眼睛，“啊…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说，难道这个人，就是自己吗。田野的脑子刚乱做一团，如果于犬在这个时候说她也喜欢自己，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很可惜，她不喜欢女生。”田野的手越攥越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其实每一次都是这样，我该好好确认再决定喜欢别人的。”于犬苦笑，“可是这次我再怎么小心地确认，也误会了，那个人好像撒了个谎。”
　　田野有些疑惑，她不记得自己之前为了让不熟悉的大家放松下来讨论这个问题，撒了那个谎，只是现在看来，她的谎言也不再是谎言了。
　　“我一直都觉得，如果我是男孩子，可能就能如愿了吧，她说过很多次，说我会是个优秀的恋人。之前我告诉你我喜欢过的那个女孩也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子，说不定就和我在一起了。”
　　“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样否定自己呀，我就是女孩子，如果如她口中说的那样，那就不是我了。可是我现在喜欢的这个女孩没这样说过。”于犬缓缓抬头，“我就想，那她出于什么理由说我会是个优秀的恋人这句话呢？既然她那么欣赏我，把我换成这样的男孩，她或许会和这个男孩在一起吧。”田野看着于犬的眼睛，感觉里面马上要涌出泪水。“可是，我知道我在奢望，我太贪心了，我在想，她能不能某一刻突然不直接因为我改变不了的事把我拒之门外呢。”
　　田野的心脏颤抖着，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咙，“那，你希望得到一个机会，是不是，一个能不在乎那些的机会，对吗。”
　　“是。”田野不知道，于犬的心脏也同样极其不稳地跳动着，她的手背在背后微微发颤。
　　“你…喜欢的这个人，我认识吗？”
　　“不认识。”于犬几乎脱口而出，她的埋下头，发缕挡住了她睁大的眼睛，和紧张到惨白的脸。
　　“初中同学。”
　　田野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原来不是自己吗？
　　“哦…那，顺其自然吧。”田野用于犬察觉不到的声音轻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会很幸福的，于犬。”
　　“总有一天，你会很幸福的。”

　　夜晚田野坐母亲的车回家，她坐在后排，抱着自己的书包，手臂突然越捆越紧，她的眼里止不住地流下眼泪，紧紧地捂住嘴巴，悄声无息地让眼泪溶解了自己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