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觅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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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
“公子快醒醒，日头已落，该回客栈了……”
昏沉间，耳畔传来熟悉的轻唤，轻轻勾起意识。
奕宣只觉浑身泛着酸乏，连动一动手指都懒得费力气，仿若沉在梦里，可怎么也挣不脱。
他勉力掀了掀眼皮，视线依旧模糊，瞥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便又沉沉闭上眼，翻了个身，喉间溢出含糊的呢喃：“今儿不上朝……让我再睡会儿……”
“哎哟我的公子哟，您这是说的什么梦话？您未曾高中，何来上朝一说？”
！
此话如针，扎得将奕宣瞬间回归现实。
他猛地清醒，睁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张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脸，那脸上还挂满了担忧。
“公子？”那人见他神色惊惶，不由得试探着再唤了一声，“日头沉到山后了都，咱得回客栈了，再晚些，先生该着急了。”
奕宣怔怔坐起身，脑袋里仍旧昏沉发懵。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眼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身在一间庙宇之中。
身下是尚有余温的蒲团，后背靠着的墙面斑驳剥落，指尖能触到粗糙的纹路。
目光缓缓游移，落在前方，一尊坐莲佛像静静伫立，眉目慈悲，俯瞰众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隐约见佛像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金光，朦胧又柔和，像是在哪儿见过。
奕宣用力眨了眨眼，凝神定睛再看，那抹奇异的金光却已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景象是镜花水月，从未真正显现。
这佛像，莲座……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此地莫非是……佛莲寺？
可我为何会在佛莲寺？明明睡前，还与柳思生……
等等，柳思生呢？
“公子？”身旁的人见他兀自失神，又轻轻唤了一声。
奕宣回过神，转头看向他，下意识脱口问出：“忠和，我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之人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困惑，随即躬身垂首，诧异道：“公子，忠和是谁？奴才名叫金忠啊。”
“金忠？”奕宣皱紧眉头，心头的茫然愈发浓重，“那我是谁？”
“您这是睡糊涂了不成？哎哟我的公子哟，您可是当朝鹤相的次子，鹤觅言鹤二公子啊！”金忠说着，连忙伸手去扶他，“您方才被方丈点了手心，便直直睡了过去，方丈说您是魂魄云游去了，奴才不懂这些门道……您莫不是累着了？可有哪处不舒服？”
鹤觅言？
鹤觅言是谁？
我明明叫奕宣，怎会成了鹤觅言了？
还有金忠……忠和又去了哪儿了？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翻涌，搅得他烦闷，起身时脚步虚浮，都险些栽倒在地。
恰在此时，方丈缓步走来，身着素色僧袍，步履沉稳，声音浑厚如钟，震得人耳膜微麻：“施主所游何处？”
奕宣沉默着摇了摇头，脑海里一片混乱。
“施主所遇何人？”
是问柳思生吗？
他们在找柳思生？
奕宣目光无意间扫过佛像的莲座，指尖微微蜷缩，多了些警惕。
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再度摇了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让他们带柳思生走。
“那施主是为何人？”
我？
我是……
最后一问落下，方丈脸上忽然绽开一抹了然的微笑，一如先前那般，缓缓伸出手，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但这一次，方丈不仅翻开他的掌心，还将一片泛黄的莲瓣置于他的掌心，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道：“莲随君生，望君珍重，珍重，再珍重。”
珍重？
先前分明有人劝过自己“遇莲劝归”，如今为何只剩“珍重”二字？
不对，那是何时、何人说的？
这段记忆，为何如此模糊？
直到踏出佛莲寺的大门，奕宣依旧觉得天地旋转，心神不宁。
夜色已浓，月色如纱，洒落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登上马车，一路碾着夜色入城，行至巷弄间，才见家家户户挂起了盏盏灯笼。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却照不亮他心头的迷茫。
心里乱糟糟的，又感觉空落落，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还有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哽得他眼眶发酸，却不知缘由。
只是此刻不得不认清现实。
自己好像已经不是原来的奕宣了。
到了客栈，金忠领着他上了二楼，站在一间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先生，公子回来了。”
“是吗？”
门内先是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声音熟悉得让奕宣心头一颤。
随后，房门被人轻轻拉开，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异香扑面而来，清冽中带满暖意。
奕宣抬眼望去，在看见那人的一瞬，浑身一僵，一下怔住。
柳思生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温柔的关切，轻声问道：“二公子怎得回来如此晚？可曾用过膳？”
黑发的……柳思生？
眼眶一热，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茫然瞬间决堤。
奕宣迈开步子，不顾一切踏步过去，直直扑面前人怀中，力道之大，撞得他一个踉跄。
柳思生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身，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询问：“觅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如此？”
鹤觅言的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打湿了柳思生的衣襟，抱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如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愿放手。
“觅言？”柳思生又轻声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鹤觅言哽咽开口：“我好害怕，柳思生，我好害怕……我梦见你的寿命在一点点缩短，可我……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傻孩子，不过是场梦罢了，当不得真。”柳思生原以为是何等要紧事，听闻此言，心头微松，转头对金忠吩咐道，“老金，你先下去吧，今夜我陪着二公子。”
“有劳先生。”
金忠朝二人躬身行礼，退身时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未远又似想起什么，隔着门板轻声问道：“先生，那明日的马车……”
“按原定时辰备着便是。”
“是。”
待脚步声渐远，鹤觅言才缓缓直起身，一双眼哭得泛红，望着柳思生颤声问：“马车？什么马车？你要离开？”
“你忘了？我们已在外耽搁许久，再不回去，鹤大人该担心了。”柳思生温声轻笑，抬手取过袖角，轻轻拭去他眼尾未干的泪痕，柔声解释。
鹤觅言追问：“回去……是与你一同走吗？”
柳思生诧异：“怎么了觅言？此番出去一趟，回来倒像是变了性子，总是患得患失呢？”
鹤觅言将头重新埋回他肩头，用脸颊用力蹭过，闷声言：“没事，我只是怕你突然不见，从前我不怕这些，可此番再见你，心中瘀堵，总怕这安稳是假的。”
柳思生见二人一直立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夜风寒凉已浸了衣摆，便轻轻扶着鹤觅言的肩，引他往屏风后走去。
“二公子，夜里天凉，别站在风口，快进来。”
“嗯嗯。”
是黑发的柳思生……
记忆渐渐重叠，也忆起有关这副身子的一切。
原来这里的自己与他也是自幼相识，但是不似宫墙之内，他那般决绝离去，这里的他，是真真切切陪了自己许久。
从牙牙学语的稚童时光，到耳鬓厮磨的床笫之欢……
心头骤然漫上一阵酸意，为何，为何我竟会如此嫉妒？
嫉妒这个拥有着完整的他的自己。
柳思生为他宽衣，鹤觅言也不愿放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袖，生怕面前的人下一刻消失，更怕梦醒后连自己的柳思生都跟着一并消失。
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他终于辨清了自己的身份。
忆起许久之前，柳思生无意间唤错的那个名字。
他知晓，那是柳思生深埋心底的执念。
可他从没想过，那执念里藏着的人，竟不止一个，那么奕宣此人，又是他的第几个？
“柳思生。”鹤觅言抬眸望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个名字是如今这副身子为他取的，他也说过，说是故人……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故人。
“嗯？”
“阿无？”鹤觅言又唤一声。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柳思生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凉的侧脸，眼底满是担忧。
鹤觅言抬手，一把揽住柳思生的腰，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
柳思生猝不及防，惊得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头，皱眉言：“突然如此何意？”
鹤觅言不语，抱着他径直走向床榻，将人轻轻放落在软褥之上后，便缓缓蹲下身来，抬头，静静凝望。
昏黄的烛火淌过柳思生的眉眼，晕出一层柔和，如白日的佛莲。
鹤觅言小心翼翼覆上柳思生垂在身侧的双手，细细摩挲。
温热的，骨节分明，还有薄薄的茧。
鹤觅言喉结滚了滚，忽然俯身，将脸埋进了柳思生的膝头。
发丝蹭过衣料，带出细碎的痒，便听他闷声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喑哑：“别问……也别推开我。”
柳思生浑身一僵，明白过来，抬手，捧上他的双颊，一声浅笑：“我教过二公子，这时候该说什么？”
鹤觅言偏头，吻了吻柳思生的掌心，灼热的鼻息贴上他的肌肤，缠出几分缱绻的黏腻。
红着脸，觉得有些羞耻，还是轻言唤出：“先生……疼我。”
“上来吧……”
烛火摇曳，满室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阿无……”
“嗯？”
“我心悦你。”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可我曾经，从未对你说过这话。
而如今，是要感谢这梦，因为梦里，才有我对你毫无保留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觅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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