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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愿 我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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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没找到那两张舒伯特的门票。
翻遍了玄关、客厅、卧室的抽屉,甚至连向日葵的狗窝都掏过了,那个信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旁敲侧击地问木手,问他那天来我家的时候,是否真的没看到地上有什么纸片啊信封之类的东西。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我给他泡的茶,“很重要?”
“嗯……算是吧。”
“哦?那是什么样的信件?”他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家里人寄来的?还是……哪个重要的人寄来的?”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试探什么。
“不是啦!”我连忙摆手,“就是普通的东西,嗯……账单!是账单,应该是的……”
“是吗?那让他们重新寄一份就好了。”木手说道。
“是呢是呢。”我点点头,埋头喝茶。
木手也低头喝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不想提前透露一点风声。况且,这个家伙要是知道是凤给的票,估计又要阴阳怪气了。
哎……真是招惹到了最难搞的家伙。
我捧着茶杯,偷偷抬起眼瞄他,被他立马察觉了,我赶紧又埋头喝茶。
“如果真的找不到,”他语气淡淡的,“那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下意识反驳,又感觉不妥,“我是说……万一……万一是什么紧急的账单的话……”
我越说越心虚,他打量着我,像是在探究我的情绪。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喝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明亮而安静。向日葵趴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轻哼。
我跟凤坦白了门票不见的事情。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搞到票,结果还没到我手里就消失了,说起来都离谱。
还是说,我其实放在哪里一时忘了?毕竟最近的记忆都不是很靠谱……
在努力回想的间隙,凤已经回复了:「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我以为他只是安慰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发来消息,说重新拜托乐团的学长要到了两张票,只是座位稍微偏了些。
我突然想起昨天刷到了东山魁夷的画展展讯,想到上次的展览没看成,便问凤要不要一起去看?
「好啊,我们这次绝对要看上。」
凤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简单,却让人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他弯起眼睛的样子。
看展那天正好是木手生日的前一天。
我出门前给木手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他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了个「知道了。」
我先去了一趟丸井的甜品店。
推开门的瞬间,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丸井正在柜台后面给蛋糕裱花,抬头看到我,却没看到后面跟着人,有些惊讶。
“白鸟,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来订蛋糕。”我走到柜台前,“明天就是那家伙的生日了,我想给他订一个。”
“那家伙?哦~你说的是奇天烈吧?”丸井眨了眨眼,调侃道,“欸~他可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的生日。”
“哪用得着他说,他的护照可写着呢。”我有些洋洋得意。
“欸什么什么,白鸟桑,你连他的护照都能拿到?你们……”丸井瞪大了眼睛。
“想什么呢!我趁他睡着翻到的。里面的证件照还是七八年前的,那时就已经是梳着羊角面包头,一副讨人嫌的装大人的样子了!”
丸井看着我,嘴角意味深长地翘起来。
“哦~你们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他拖长了尾音,“奇天烈那家伙,很能干嘛……”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热了。
“不是啊!我是说是他在办公室午休的时候!”我连忙摆手,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刚好有事找——”
“哦~有事~”丸井捂着嘴边忍着笑边点点头。
“哎扯哪里去了?总之!”我拍了一下柜台,“蛋糕的事,不要告诉他哦。我要让他吓一跳,那个家伙看到时的表情,想想都觉得肯定很有趣。”
“保证不说。”丸井举起手做发誓状,然后眨眨眼,压低声音,“不过白鸟桑,你和奇天烈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啊?”
“什么什么关系!就是社长和副社长!”
“哦~~社长和副社长~~”他又拖长了尾音,“副社长给社长点下午茶,社长又亲自来给副社长订生日蛋糕,公司氛围可真好~”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蛋糕想要什么样的?”
“木手那家伙,天天就知道苦瓜苦瓜的,不如做成苦瓜味的?”
“我可不想自砸招牌……”丸井瞬间满头黑线了。
“开玩笑的。”我笑了,“正常的就好,不要太甜。还有,用紫色的包装。”
“紫色?”丸井挑眉,“那不是奇天烈最喜欢的颜色吗?”
“……丸井,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因为他每次都指定要紫色包装啊。”丸井坏笑道,“我想想,大概是因为是希望某人看见紫色就想起他吧~”
“丸井,你今天话可真多!”
“奇天烈这个人啊,”丸井一边写订单一边说,“虽然嘴上总是说着讨厌的话,但其实内里是个热情的人。……这种人,白鸟桑不觉得其实很可爱吗?”
“呵,他怎么样我可管不着。”
“是、是~”丸井笑着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盒紫色的包装纸上,泛着柔润的光泽。
东山魁夷的画展设在国立新美术馆。
我到的时候,凤已经等在入口处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暖色系,带暖色格纹连帽的米色廓型外套,白色衬衫配咖色领带,暖灰色的弯刀裤,浅褐色的乐福鞋,看起来温和又松弛。
“白鸟学姐,好久不见。”
看到我,他笑了笑,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也没有很久啦。”我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你不是前几天才给我送过票吗?”
“票没有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次不会再弄丢了,我亲手交到你手里。”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抱歉,让你费了两次心。”我接过信封。
“没关系。”他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能帮上你的忙,我很开心。”
我们并肩走进展厅。
展馆里人不多,我们并肩走在一幅幅画作前。东山魁夷的画有一种温润平和的气质,低饱和的绿、蓝、灰色调交织在一起,像是把自然风景都收进了画框里。
凤走在我旁边,我们走走停停,认真地看着画。
“这幅画,明明用的是冷色调,却让人觉得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暖。”他站在一幅画前,说道。
“嗯。”我点点头,“这是他的白夜系列吧?他特别擅长捕捉午夜太阳那种清冷幽玄的感觉。”
凤侧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们走到《林泉》这幅画前停了下来。
“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遮蔽了他的声音……心灵的泉水告诫我:要谦虚,要朴素,要舍弃清高和偏执;心灵的泉水教导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见真实。”
我看着这幅画,想起东山魁夷的散文《听泉》里的话。
“东山先生说自己从事绘画,是出自内心的祈望,因为他想诚实地生活。”凤和我并肩站在画面前,轻轻地说。
“你对别人,对自己,是诚实的吗?”
我的心紧了一下,凤说出了我故意避开的段落。他静静地看着画,像是引用,又像是自问,又或者是,问我。
我也像是东山先生面对泉水的自问般,深感愧疚,答不出话来,只好默默低着头。
我们都还没有回答,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木手的消息。
「那份新加坡的合作方案,有几处需要确认。文件发你邮箱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明明知道我还在休假。
「知道了,回去看。」我回复。
凤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幅描绘春山的画作前,手机又震了。
「还有上周的财务报告,有些数字对不上,你抽空看一下。」
我皱了皱眉,回复:「木手,我在休假。」
「我知道。只是提醒你。」
“白鸟学姐,”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公司有事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不用。”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没什么大事。”
我们走到另一幅画前。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没有立刻看。凤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画上,但我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这次不是工作消息,是木手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向日葵趴在他腿上,翻着肚皮,一脸享受的样子。
配文:「它好像比较喜欢我。」
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是在炫耀吗?「它谁给吃的就跟谁走。」我回复。
「那你呢?」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白鸟学姐?”凤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抱歉。”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我们继续看吧。”
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们终于来到那幅《绿响》面前。
绿色的森林在画面中流淌,一匹白马安静地站在水边,低头饮水。整幅画有一种梦境般的静谧感,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东山先生说过,”凤轻声开口,“‘白马是我的心愿,任由看的人想象。’”
我点点头,想起他公寓玄关挂着的那幅版画。
“所以,”他侧过头看我,“每个人看到这匹马,都会想到自己心里最想留住的东西。”
展厅里的灯光很柔和,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画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马是东山先生的心愿。”他停了一下,“而白鸟学姐,你……是我的心愿。”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的震动格外刺耳,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木手的消息:
「突然想起有个会议必须要你出席。明天你回来公司一趟?我来接你。」
我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复,抬起头,发现凤正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外套里,攥紧了又放松。
“公司的事?”他问。
“嗯,抱歉,似乎是很要紧的事。”我把手机塞进包底,“不过不需要马上处理,只是通知,我现在可是还在休假中。”
凤点了点头,但刚才那个话题,他没有再继续。
我们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我说已经好了,只是在家有点无聊。他说律所最近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是关于仿生人伦理纠纷的,和飞鸟的业务也有关系。
“到时候可能还要请教白鸟学姐。”他说。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说。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和凤没有一起吃晚饭,因为木手说文件很急,下午已经送到我家了,让我尽快批阅。
凤还是把我送到了家楼下。
“谢谢你,长太郎。今天很开心。”
“嗯。”他点点头。
我准备走进公寓大门。
“白鸟学姐。”
我回过头,他正看着我。街灯有些昏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凤轻轻地把我拥到怀里。
“你的事情,我都很在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想。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对我说:美,正在于此。」
这是《听泉》中最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