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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幸福的食谱 木手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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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手此时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没有打发蜡,柔顺地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
他侧身让我进了门。
我在玄关随意把包和车钥匙扔到一边,然后把高跟鞋甩掉,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躺了下去。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卸掉了所有力气。
天花板上的灯有些晃眼,我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意还在血管里缓慢流淌,让身体有种漂浮的轻盈感。
“喝完酒还敢开车,真是乱来。”
木手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他一贯的语气。
我眯着眼看过去,他正弯着腰,把被我甩得东倒西歪的高跟鞋摆正,整齐地放在鞋柜边,然后又捡起我的包,把车钥匙放回去,提着包走进客厅。
“开了自动驾驶。”我满不在乎地说。
“上脸了。”
他把包放在茶几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见我还躺着,伸手把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我坐直身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谢了,你的冲绳菜呢?”
木手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白鸟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嗯,十一点啊。”我看了一眼手表,“你不也还没吃饭吗?”
他被我说中了。进门的时候我瞥见厨房那边,那几个装冲绳食材的纸箱还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里,连封条都没撕开。
“……真是任性啊。”他说,语气里有种拿我没办法的无奈感。
他转身走向厨房,弯腰打开那些纸箱,把里面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操作台上。海葡萄在水龙头下冲洗时泛着透明的光泽,岛豆腐被小心地托在掌心,红芋还带着泥土的气息,苦瓜切开的瞬间有清苦的味道飘过来,还有那盒切得整整齐齐的阿古猪肉,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他把围裙系在身上,那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海鸥,海鸥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想快点吃上就过来帮忙。”他头也不回地说,开始清洗食材。
“来了——”
我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不知是不是没有缓冲,头有点眩晕,但我是清醒的。
走到操作台的时候,左脚绊到了右脚。
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木手瞬间拽住我的手臂把我拉稳。
“……算了,你还是歇着吧。做好了叫你。”
他低下头看着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垂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边。
我讪讪地笑了一下,退回沙发。
电视开着,频道正在播木村拓哉主演的《东京大饭店》。
“都啥年代的剧了,怀旧频道啊?”我默默吐槽。
没过几分钟,我就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电视里,木村饰演的主厨尾花正在反复调整酱汁的配比,镜头切得很碎,把料理的细节放大到极致,连酱汁在锅里冒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而厨房里,木手也在忙碌。
我隔着开放式厨房的吧台看他。
他在洗菜,苦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工利落得像是量过;岛豆腐切成方块,动作轻柔;阿古猪的五花肉被切成适口的大小,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油光。洗好的海葡萄被小心地沥干水分,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
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家居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没打发蜡的头发软软地垂着,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晃动,有几缕落在额前,他随手往后拨了一下。
这副样子,和平日在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精于算计的木手副社长判若两人。
“看什么?”他突然抬起头,隔着吧台看向我。
“觉得你这副样子挺贤惠的。”我继续看电视,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他没接话,但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
电视里,尾花的酱汁终于调配成功,厨房里,木手把炒好的苦瓜装盘,动作干净利落,锅铲和盘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菜陆续端上桌。
“过来吃。”他说。
我在餐桌前坐下,暖黄色的吊灯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
苦瓜杂炒、海葡萄拌豆腐、红烧阿古猪、红芋天妇罗……都是冲绳的家常菜,摆盘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苦瓜的绿和猪肉的酱色搭配得恰到好处,海葡萄上淋着薄薄的酱油,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餐具是他一贯的风格,简约又带点设计感的瓷盘,没有太多花纹。
说实话我不饿,在迹部那边吃了一整套法餐,虽然每一道都只是浅尝,但也够饱了。
可木手做的苦瓜杂炒,我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苦瓜的苦味被处理得很柔和,回甘明显,猪肉的油脂香和苦瓜的清苦完美融合,还有一种特别的酱香味,咸中带甜,层次丰富。
是属于他的味道。
第一次吃这道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飞鸟刚起步,我和木手、神崎三人挤在那个狭小的公寓工作室里。有次打牌,我输了,木手说惩罚就是吃他做的苦瓜。
我最讨厌苦瓜了,捏着鼻子吃了一口,意外地可以接受。
木手说这是他的拿手菜,是中学时在一家冲绳菜馆后厨打工偷学来的配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还闪过一丝骄傲。神崎在旁边起哄,说木手君居然这么贤惠,然后被木手眼镜闪过的凶光吓得退了回去。
自那以后,虽然我还是不怎么喜欢吃苦瓜,但唯独喜欢他做的。
“不饿就少吃点。”木手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不然飞鸟的老大撑坏了,飞鸟怎么办?”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暖黄的灯光下,那张总是冷峻的脸难得显得柔和,连眼镜片上反射的光都变得温暖起来。
“那你可真是太小看我的食量了。”我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呵,真是没有一点社长该有的样子。”
他笑了,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起来。那个笑容停留了半秒,又很快收回去,但已经被我看见了。
我们慢慢地吃着。
电视里,《东京大饭店》到了结尾,尾花把调配出的最佳酱汁浇入料理中,随着客人满意地说出一声“Bravo”,山下达郎的《RECIPE》响起。
我要和你
用幸福的食谱
变成幸福的人
用幸福的食谱
品尝你独特的味道
……
歌词飘在空气里,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还有窗外隐约的夜风,两个人碗筷轻碰的声音。
木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我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没让我帮忙。我继续窝在沙发,听着厨房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要不要看个电影?”木手收拾好,从厨房走出来,在电视柜前翻找着。
“看什么?”
“法国电影。”他拿出一张碟片。
“啊,又是文艺片。”
“上次出差买的,一直没看。”
他调试好后,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
电影开始了,黑白画面,巴黎街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雨中相遇,然后开始漫长的对话。
对话,对话,还是对话……
镜头长时间定格在演员脸上,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雨声,呼吸声,脚步声……
我看了十分钟,眼皮开始打架。
又看了十分钟,彻底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暗了,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微微闪烁。电影还在放,还是那些漫长的对话,雨停了又下。
我发现自己靠在木手肩上,他的头靠着我的头,姿势别扭但意外地舒适。我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叠在一起,自然地环抱着对方,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我动了动,他也醒了。
“嗯……”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睁开眼,刚醒来的他没有平日的锐利,眼神里带着茫然的柔和。
“你选的电影太无聊了。”我抱怨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害我睡着了。”
“呵,真是不懂欣赏。”他反驳,声音同样沙哑,“这部电影拿过戛纳的……”
“你自己不也睡着了?”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无言以对。
我们松开了抱着对方的手臂,但仍靠得很近。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微弱的光,在彼此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
“你身上有苦瓜味。”我说。
“你身上有酒味。”他说。
“你还有油烟味,像家庭煮夫。”
“我本来已经洗漱好准备睡觉了。”他眯起眼睛,“到底是谁私闯民宅?”
“明明是你……”
我正要反驳,他突然把我搂到怀里。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蜻蜓点水般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电影里的男女主角还在雨中对话,用法语说着什么,但我们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外有夜风拂过,吹动窗帘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有点迷糊,下意识地闭上眼,好像等待发生什么似的。
木手此时却松开了怀抱。
“很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去洗个澡,然后睡我的房间。”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我。是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热水冲在身上,把残留的酒意彻底冲散了,浴室里是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檀木和薄荷,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毛巾挂在架子上,牙刷整齐地摆在杯子里,一切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
洗完出来,我穿着他的T恤躺到他的床上,T恤很宽松,被他的味道浸透。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有两个,一个被他睡出了浅浅的凹陷。
他也重新冲了一遍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微微湿着,垂在额前,比刚才更柔软了。
“我睡客厅吧。”他说。
“到床上睡吧。”我说。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我们背对背,一人睡一边。
床很大,中间隔着足够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碰不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睡吧。”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星。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但他没有再说话。
我翻了个身,换成更舒服的姿势,床单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感觉到他翻了个身,好像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