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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忆的囚徒 ...

  •   “这是线人在巴黎的全部报告和照片。”
      木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叠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任你处置。”
      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封口没有密封,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
      然后他又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同样放在文件袋旁边。
      “这是我的辞职信。我会把所有工作交接好再离开,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
      信封上,“辞职信”三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确实是他的字。
      我拿起那封辞职信,看都没看就在他面前撕开了两半,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木手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我把撕成两半的信扔进旁边的碎纸机,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几秒后归于寂静。
      他望向我,一向锐利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木手,”我靠在桌边,看着他,“咱们都多少年搭档了,还来这种苦肉计?”
      我嘲讽地笑了。
      “呵……苦肉计么。”
      他扶了扶眼镜,随后,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惯常的算计,也没有游刃有余的嘲讽,只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的释然。
      “飞鸟需要你。”我说,然后走到他面前,帮他重新打好有些歪掉的领带,“我也需要你。”
      他沉默地任由我摆弄,墨绿色的眼眸露出别扭的温顺。
      “你教我的打领带的方法,确实很实用。”
      “白鸟,别这样。”木手眉头微皱,按住我正把领结缓缓往上推的手。
      我没有回他的话,抽开手,顺便又顺好了他的衣领,象征性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虽然他的西装一尘不染。
      不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便转身离去。
      回到公寓,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东京,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文件袋就躺在茶几上,我盯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报告很厚,纸张用回形针别着,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时间和地点。
      报告显示我在巴黎待了四天三夜。第一天,抵达,入住酒店,晚餐在酒店餐厅;第二天,在市区闲逛,去了那家借充电器的咖啡馆,去巴黎歌剧院看了《卡门》;第三天,去了卢浮宫,吃了米其林餐厅,在塞纳河畔……
      我翻过一页又一页,报告记录了我每一天的行程,去了哪些咖啡馆、买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停留了多久、甚至接了多少次电话、上了多少次厕所。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被一个躲在暗处的陌生人,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我放下报告,拿起那堆照片。
      我和迹部在塞纳河畔的所有证据,都在这十几张照片里。
      我一张张看过去,画面里的自己,神情模糊,姿态模糊,像是另一个人。
      我放下照片,又继续拿起报告,翻到最后几页,直到行程结束。
      我愣住了,重新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怎么没有?”
      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我去紫藤庄园的事情,没有与真田碰面的任何事。
      在我的记忆里,那个下午我明明去了紫藤庄园,见到了时光机,见到了真田,因为爱丽丝号的沉没,他毅然踏入舱门。
      但报告却显示,那天下午,我的行踪是:卢浮宫、米其林餐厅、然后就是塞纳河畔……
      我确实去了卢浮宫,排队三小时,匆匆看一眼蒙娜丽莎,独自一人吃了米其林餐厅,在塞纳河畔的长椅上接到了木手的电话,再之后就是和迹部……
      “可是餐厅之后,我明明打车去了紫藤庄园……怎么会?”
      我的太阳穴突然刺痛起来。我把报告扔在茶几上,用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我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在旋转,那种荒谬的晕眩感又来了。
      向日葵突然跑到门口叫了起来,不久后,门铃响起。
      已经晚上九点了,谁会在这个时候……
      门铃再次响起。
      我起身走到门边,打开智能猫眼,屏幕上弹出陌生人的警告字眼。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身影。
      “……迹部?”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住址。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打开门,却没有让开身位。
      “本大爷想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啊嗯?”迹部靠在门框上,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
      “也是,进来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窗外城市的灯火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为什么一直不回本大爷的私人电话?”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我。
      巴黎之行后,我把他所有的私人号码都屏蔽了,他用工作电话发来的消息,我也只回复与公司相关的内容。
      “现在是私人时间。如果谈公司的事,我想我们可以约在工作时间和正式的场合……”
      “少拿糊弄藤堂的那套说辞来糊弄本大爷。”他走近,海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我。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吧台,问他喝什么。
      他也没接我的茬。
      “回到我身边。”他走到我面前,按住我假装忙碌的手。
      “回什么身边?”我抬起头望向迹部,“我们交往过吗?从头到尾。”
      那张一贯矜贵的脸显出几分错愕的表情。
      “迹部先生,你的妻子是藤堂。你是迹部财团的继承人……我的意思是,不要再犯错。”
      我顿了顿,“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我的脑海里闪过塞纳河畔,桥栏边,那个失控的夜晚。
      在巴黎的时候,我大概真的疯了吧。
      我突然间又惊觉哪里不对劲,如此肆无忌惮,媒体为何没有任何动作?舆论为何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连在商务场合和藤堂碰面时,精明如她,对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看着迹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拼接。
      “英华,我想告诉你,我和藤堂,一直没有提交结婚申请。”迹部向前走了一步,对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海滩派对那天,我们单独在房间的时候……已经和我说过无数遍了,可这又如何呢?你们已经官宣,又办了婚礼。”
      我被自己像是控诉般的语气惊到,无奈地笑笑。
      “海滩派对那天?”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什么时候和你……单独在房间过?”
      “哈?事到如今说这种话,这可不像你……”
      “那天一直是一群人。”迹部又说,“晚上海滩的派对,大家都玩的很尽兴。”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是不是有人溺水了?”我犹豫了片刻,问道。
      “是啊。”他点头。
      “是谁?”
      “一个玩皮划艇的游客。”他的回答和媛子、忍足的一模一样,“忍足和真田去救的。”
      ……是游客?不是媛子?
      我眯着眼观察迹部,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英华,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迹部的脸上只有困惑,和一丝担忧。
      “可能是我有点……”我垂下眼,揉了揉太阳穴。
      “鸟人,本大爷知道你们公司在爆发期,但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啊嗯?。”他的语气居高临下却又带着真实的关心。
      “呵,才不用你关心,我硬朗的很。”我笑道。
      久违地听到这个外号,竟有种怀念的感觉。
      “哦,是么?既然你这么精神,那我们好好聊一聊。”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臂,神色认真。
      我推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已经接近十点了,我累了,需要休息。”
      迹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英华。”
      我望向他。
      “不要太逞强,如果实在支持不住了,我随时……”
      “晚安,迹部先生。”我打断了他的话。
      门终于轻轻地关上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流转,像无数个夜晚一样。
      我回到沙发前,看着茶几上散落的照片和报告。
      我拿起手机,翻到真田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向日葵从角落里走过来,用它温热的仿生脑袋蹭我的小腿。我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双永远忠诚的泛着幽蓝电子光芒的眼睛。
      “向日葵,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的?”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只仿生狗,被设定为永远陪伴、永远顺从、永远不会质疑主人的记忆。
      「白鸟学姐,回到东京还习惯吗?如果累的话,不用急着回。」
      手机震了一下,是凤的消息。
      香港那间公屋,昏暗的楼道,陈志明疲惫的目光,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还有昏黄街灯下,凤在我手背上落下的那个吻。
      会不会,就连凤也是我记忆错乱的一部分?
      「没事,已经睡了18个小时,满血复活了!你呢?律所那边还适应吗?」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那些照片和报告。
      东京的夜色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看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挣扎的人。
      如果真田真的改变了什么,如果时光机真的存在,如果这个世界已经被某种力量悄然修正,那我为什么会拥有这些错误的记忆?
      手机又震了,是木手发来的工作邮件。
      我点开快速扫了一眼,他确实根据我的反馈调整了细节:技术交流会的时间缩短了,自由活动时间延长了,还增加了第二天上午的“温泉晨间恳谈会”选项,把一些需要非正式沟通的话题放在更放松的环境里讨论。
      方案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话:
      「方案已定稿。箱根之行,期待社长的参与。」
      我按灭手机,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的过去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连记忆都不能相信,我还能相信什么?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这个城市从来不关心它脚下的人经历过什么、正在怀疑什么、即将面对什么。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向日葵蜷在床边的狗窝里,发出平稳的仿生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那些画面还是不断涌来:
      真田冲进时光机时的背影。
      陈志明说“阿妈走咗啦”时疲惫的目光。
      木手站在维港夜色里,西装被我扯得乱七八糟,左脸颊上印着鲜红的掌印,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迹部站在公寓门口,笃定地说“我们从未单独相处”。
      还有在香港昏黄街灯下,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的凤。
      我忽然很想知道,明天、后天、或者某一天,我会是谁?
      是那个在香港公屋里崩溃痛哭的女人?
      是那个在维港边撕碎照片、打了木手耳光的失控者?
      是那个用精致妆容和商业微笑把自己武装起来的“白鸟社长”?
      还是那个二十年前,在香港教堂里,拉着一个迷路的日本小男孩跑出教堂,一边跑一边笑的小女孩?
      窗外,东京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微光。
      如果记忆可以错乱,如果现实可以被篡改,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在告诉我另一套故事,那我究竟该相信什么?
      我还能相信谁?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照进房间,落在床头柜上那叠照片的边缘。
      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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