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山上初晴逢雨》观骨

6、第 6 章

　　杭市的某条街道，拐角处坐落着一家艺术馆，入口处是极为低调的灰黑色大门，好像不愿意被人发现般，街边的梧桐叶遮掩了本就不瞩目的匾额，进门就能看见里面的黑色大理石板，灯打在上面，能反光出人的影子。

　　偶尔会有一两个好奇的路人，探头询问里面的工作人员这里是干嘛的，通常会被告知这是承接各种收藏品、画作的展馆，然后再被塞一本宣传册回去。

　　今天，工作人员也在重复如上的动作，打发走好奇的客人后，便是闲聊时间。

　　“最近老跟在老板身边的那个是谁啊？助理？”

　　“哪个啊？哪个啊？我怎么没见过？老板这几天都不怎么来，可以摸鱼了！”

　　几个年轻小姑娘七嘴八舌地说着，紧接着，悬在大门的铃铛毫无预期地“叮铃”两声，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立刻闭上嘴巴。

　　陈清越当然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他偏头看眼身后的人，在心中叹口气，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对方的身份，总不能是保镖吧，反倒是处于舆论中心的玉泽，满脸轻松的模样，还是吊儿郎当的笑着。

　　他大概也听见了众人的议论，在陈清越沉默的间隙，玉泽已经大步向前，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道：“我是新来的二老板，你们可以叫我的大名，玉泽。”

　　“二……”

　　在众人还来不及回味这三字时，玉泽又道：“这里有椰子水吗？”

　　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确认过陈清越的眼神，道：“有。”

　　玉泽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要冰的，自来熟地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展馆内的祛湿开得很足，干燥适宜的温度几乎让人误以为今天天气很好。

　　后面的陈清越看他的样子，皱了皱眉，但是什么话也没说，抖掉肩膀上的雨珠，朝着众人点头示意，也向前走去。

　　连接展馆与办公室的走廊挂着排列有序的壁画，两幅画的间隙中是一些私人的收藏品，隔着玻璃罩在暖光灯下安静地躺着。

　　进入办公室后，玉泽脱掉浅灰色的外套，道：“你真的记不全了吗？”

　　“很遗憾，我的脑子中没有行车记录仪，记不清哪些涉及生死了。”

　　“譬如上次，新郎本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反倒是婚后……算了，不说了。”

　　他抬眼，很快传来一阵敲门声，刚才的高个子女孩探头，递了两杯椰子水过来，一杯加冰、一杯常温，很容易便被所属人，玉泽接过，道谢，看她关好门，又等了一会，继续说：“所以，首要任务是要找到涉及人命的。”

　　“那些业报反噬到我身上会怎么样？”

　　“会死，不过，我猜你也不一定在乎。”

　　“……”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总归有在意的东西的。”

　　陈清越与他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端起实木桌上的椰子水，轻抿一口，望向窗外。

　　这座展馆是几年前盘下来的，所说光是用家里的钱或者“算命”的钱就足以存货，但陈清越却觉得总该有那么个可以称之为据点又与家不同的地方，他想起过往自认为窥探到他人未来的往事，有些出于逃不开的人情债，而有些只是不嫌钱多，到现在，都变成了压在他身上的石头。

　　这两天，玉泽拉着他盘了好几遍以往的事件，筛选出来一部分后，玉泽便拉着他想要启程，陈清越这时深刻意识到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可惜这个行动派总有一股老封建的味，对于行程，他最大的要求居然是要带上玉枕，四四方方的墨鱼枕头映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但……按照寻常的理论，这更偏向于陪葬品，怎么说也是不吉利的东西。

　　起初，陈清越觉得此人大概不了解玉枕的来历，旁敲侧击地提点过后，对方嬉笑着道：“这意味着高枕无忧、事事无忧。”

　　他不知道玉泽是装傻做愣还是真没听懂，总之秉持着尊重他人命运的原则，他没有再深究下去，反正顶多再加一点托运费。

　　这份托运费账单真的到手上，陈清越立刻甩到玉泽的脸上，后者则是一脸惊讶地表示，难道这些不报销吗？怎么说，他也担得起保镖二字。

　　福建的某处古镇，蜿蜒的溪流绕镇而过，溪边的榕树撑起一把把翠绿的巨伞，阴雨天，偶有大粒雨珠砸到来人的头顶，时至中午，耳边只余各式各样的水声，他们站在街口，不远处有一个撑着雨伞的老人正看着他们。

　　他穿着显眼的白色老头背心，斜跨腿踩着塑胶拖鞋，看到他们打了个招呼，佝偻着背朝他们走进，问道：“小陈？”

　　陈清越点头，老头看了他们俩一眼，道：“跟我来吧。”

　　古镇的上坡路对老头来说有些吃力，后面二人跟着他的脚步走得极慢，一路上，前面的来人不堪寂寞般唠了许多家常，例如吃午饭了吗？吃什么了？怎么过来的？

　　陈清越逐一回答着，他本想从老人身上套出点东西，但对方迟迟讲不到重点，他依旧耐着性子，柔和地回答着。

　　古镇的街道比想象中的空旷，说出口的话语很容易就飘散于风中、融于水中，他们停在一栋房子前面，灰白的墙壁剥落掉在沿街的花坛中，能看得出来是一座经久无人打理的老房子。

　　老建筑的前面，人味很淡，老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有异味的气息，玉泽皱皱眉，陈清越认得这种气息，这是阴暗处虫子滋生的味道，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很容易就联想到某种多足虫子。

　　入门是厨房，陈清越才意识到他们走的是后门，进门的瞬间，低饱和的色调袭来，陈清越问道：“这里的人呢？”

　　“主人家常年不住在这里。”

　　“但是他和我说让我到这里来，然后，会在这边等我。”

　　老人漫不经心道：“可能人还没到吧。”

　　三人绕着老房子转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人影，倒是客厅的角落，密布的蜘蛛网更加昭示了这房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生活了，老人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玉泽就问道：“谁让你来接我们的？”

　　浑浊的眼睛撇过他，老人道：“手机短信，本来我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第二天家门口放了个信封，里面还放了点钱。”

　　“信封上有写字吗？”

　　“写了，写了主人家的名字。”

　　“拿出来看看？”

　　“我回去拿。”收了别人的钱，他不好说什么拒绝的话，只好答应下来，满脸都是嫌麻烦的表情。

　　玉泽用目光将人送走，然后很轻地对陈清越说：“这里没有活人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