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的碎碎念》酒酿冰汤圆

25、生的重量 元

　　元映星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眼前的人讲述完了大火之中发生的事，她不禁感到额外的震惊，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这个人居然还能够记得，他的眼睛是怎么样一步一步失去了光彩，怎么样一点一点的，让他的视野渐渐的不清晰了，看不到了，以至于才会在漫天的红霞当中，就这么失去了所有的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其实不想要追问任何细节的，但是这个人却自己这样期期艾艾的，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交代了，甚至连失去光明的最后的一刻，也说的这么惹人垂怜了。

　　她于是更加深深的自责，老天啊，老天，怎么会是这一副模样了，怎么会让所有的事情，在一夜之间，全部都天翻地覆了，甚至灾难还远远没有开始呢，这只是刚刚开头，只是才刚开始的预兆，她就已经失去了十一，失去了一整片白桦林，那么疫病又该如何是好，没有了可以定期去采取的白桦树的汁液，她应该怎么去钻研，去完成她的实验，完成她原本要为这个城镇所做出的事情？

　　她不能够了。更不要说就在这些，近在咫尺的功夫里，近在这样有趣的即将消散了的功夫里，她还没有给这个为了她而冲进火海当中，冲进了一切燃烧着的烈焰当中，为她的性命而做出莫大牺牲的一个人，给他所有自己当前所能够做出的补偿。

　　可她仅仅只是有能够治愈好脸上的伤疤的药物，而并没有能够让一双眼睛，失去了光彩以后，再重新复明的办法，她不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啊，更不是有甚么旁门左道的游医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当中，也许再耽搁得一刻，那么这一双眼睛，又会更加失去了重见光明的机会，她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的发生了？

　　“这并不是，我并没有……阿央，你可以想见到，我并没有想要怪罪于你，如果你在那把火里面就此消失了，那么，啊，那么……”阎知寒明明是没有看见元映星的表情的，但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气氛，可能感应到了元映星眼角里，滑落的一颗泪水，所以做出了这样的讲述，“的确是没有关系的，你不需要担心我，一双眼睛，一双手，或者两条腿，如果能够救助得了生命，那么它们算不上甚么的。”

　　“算不上甚么？”元映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面所听到的话语了，甚么叫做不能算得上，“你是在说什么话，不能算得上？你是在污蔑自己，看清自己，还是在看清我？还是说，你完全是在看清着整个的一切的城镇里面的人了？”

　　元映星很是激愤了，她的鼻翼这样飞快地扇动着，她的脸颊，因为过于恼怒，而就这样燃烧起来，甚至火红的绯色，完全不打商量一样的，就从脖子，脖颈，已经衣领交叠的看不见的锁骨更深处，这样的攀爬上来了。

　　元映星剧烈地喘着气，这也是可以预见到的，因为她的胸脯那样激烈地起伏，好像有一个气球即将在她的胸腔里面爆炸开了。

　　“你是一个将军，如果你此刻的眼睛是完好的，你猜一猜，此刻，现在，提着刀和枪，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许许多多将士们，冲在最前线，保护城镇，抵抗来的巴乌罗的战士们的人，会是谁呢？”

　　“我并没有说过不要做这个件事，我只是留意到，你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性命，也规划进去，你怎么没有想到你自己的——”阎知寒还在抵抗，而元映星已经尖声地叫嚷开了。

　　“什么？？？？？”

　　她的整张面庞，完全地陷入了一种橘红色，她皮肤原本很是白皙的，可是体现在这样的一张古怪的面容之上，也显得红色了，绯红了，绯红得比元府外面，十几里地内，那样燃烧的白桦林的树林，那滚烫的泥土，岩石，还要令人感到痛苦和恐惧。

　　于是阎知寒尽管没有看得见这样的一幅情形，却实在是非常的害怕而恐惧了。

　　他能够听得到，每当耳朵失去了效应，那么眼睛对应的就会更灵敏，一旦耳朵听不见声音，那么相对的，他的感官，他的皮肤，就会更加的敏锐了。

　　此时此刻，元映星的愤怒，的热气，的孜孜不绝的怒火，就这样透过皮肤照射，映照，穿透了过来，直直地指向阎知寒身边。

　　“如果你还是能够看得见的，你此时此刻，该挽救了多少生命，你从来都没有计算过，你从来都不曾真的在意过？为了这个国土，为了你的君主，哪怕再缩小一步，仅仅只是为了你的，自己的家庭，你自己的家族，你们武将世家的荣耀——”

　　“我怎么会——怎么会将荣耀凌驾在人的性命之上——”阎知寒大嚷，就好像是元映星的绯色传染到了他的耳朵边上了。

　　可是元映星也更加的恼火，这个人真不知道生命的重量？

　　“你是在说，你是想要表达，你现在这一副模样，完全是咎由自取，你居然不在意这些臣民吗？你就这样随意的把他们的性命置之不顾？？？”

　　“你是觉得我应该后悔吗？阿央，我没有一双眼睛，我不很在意的，可是如果你被留在了那片林子里——”阎知寒面红耳赤了，耳根的红就很当初白桦林当中见到的红丝相同的。

　　“那么其他人呢！”元映星这一次是真的嚷出了很大声响，她旁边原本跪坐着，在侍奉汤水的舒儿，听见了这样的话，完全的被惊了一跳，但是可庆幸的，她没有松开手去，让这一碗还没有喝完的汤水就撒在了元映星的身上了。

　　“你如果没有来救我，没有失掉了你的眼睛，你就能够去救原本就应该援救的更多的人了！你知道的！”

　　阎知寒更加的绝望，一腔的怨愤，却不知道应该要向着哪里去进发了。

　　“你是在——你这是在——”他语无伦次地挣扎着，拼命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真是万万可幸的，他终于还是没有失掉了自己的声音了，不然，就连现在要和这位姑娘吵嘴的资格也就没有了，一并的消失了。

　　憋红了脸，俏丽的面庞，俊美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几乎都在跟他这一句话一起，酝酿着颤抖，他眼底氤氲，手掌却是紧紧得握在了一起：“你这是——在比较性命的重量了！你的性命同他们的，难道不是一样的重要吗。难道要我为了保全未来的事情，虽然错过了当下吗？难道，难道——”

　　他一时之间太过于激动了，他常常是这样的，连同着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刃，也都是容易激动，而不是像元映星这样的人，无论是多么大的年岁，往上数一数，那自然不封顶的了，而往下数一数，竟然可以能够追溯到三岁小儿，也就可以冷静地平静地，而不会给自己身边的人造成一丝丝烦恼。

　　元映星这样的人是稚子当中，也十分少见的一种了，但可惜的是，也仅仅只有这一种了。

　　“你觉得你的性命是发生了甚么样的事情了？你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了，你要把它拿了出来，去和甚么样的人作比较？？”

　　“我没有要作比较，难道是你算不清楚这一笔账是什么样的？成百上千的人，和一个人，三岁的孩子也都是知道该选择甚么了，而你在做什么，你在哭哭啼啼的，你在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并不珍贵的生命，大费周章，大材小用，耗尽了多有的耐心和耐力，你难道不应该立刻马上的，就去给所有的臣民，而感到抱歉吗？”

　　“我……我不会！”阎知寒竟然出奇地固执，他瑟缩在床榻的一角，气闷极了，就连肩膀也是紧紧抱着的，就连身上的气息，都变得灼热起来了。

　　“我不在意你说的。我是要救下来的，我只要救下来，谁也不能这样管着我。”

　　他继续道，仿佛打定主意了，要给元映星一些震撼，“我眼前有需要挽救的人，我自然是要去救的，我眼前有需要帮助的，我自然要去帮助的。”

　　“难道叫我随身的，携带着一柄秤砣吗。要随时随地，去衡量，称量，考量，度量，把所有得一切得与失，全部捋顺清楚，然后遵循着最最省时省力的方法，然后做出该有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的平安？？”

　　“所有好的将领都是如此！”元映星一拍桌子，将一旁听的全神贯注的舒儿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哆嗦一下。

　　“那么很好，我就不当一个好的将领！”阎知寒的脾气也终于压制不住了，他一脚踏在地上，重重的，好像要宣誓什么重要的谚语似的，“我就不当也好，我就只当一个，救人的人！谁需要救，我便去救了，不需要谁来置喙，即使是——”

　　“即使是你这样说了，我也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