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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音难逢 相见时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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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长生看着他。
江雪庭的视线落不到他身上,眼神缥缈。
“……知道错了就好。”
靳长生松了手。
江雪庭轻轻转了转手腕,一抹红痕印在肤间。
“前辈误会了,”江雪庭声色恬淡,“怎会入口?方才我只是拿到跟前仔细瞧一眼。不过,您似乎知道它。”
靳长生皱了皱眉,道:“一眼邪。还需如何知道。”
他从江雪庭手上抓过触点。它如一抹烟雾般杳无重量,扬手一抛,跟黏在手上似的丝毫不脱,“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帮你看看。”
“——这东西是不是有空间之能,能匿入人脑,不动用搜魂这种手段就不现形?它既然在红颜楼主脑中,你非要抓出它,是不是危害极大,能影响宿主的精神,甚至操控人心?”
他一通分析,说的全都是前段时间潜伏在江雪庭身边的所见所闻。但这么洋洋洒洒一罗列,仿佛什么仙神下凡,只稍微一看一碰就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江雪庭一怔,道:“是。前辈洞若观火,所言不差。”
“嗯。”靳长生轻嗤一声,“那很坏了。”
他把触点放回江雪庭掌心:“你碰了没事,它是怎么影响他人的?吞下去,或者从伤口钻入体内?”
靳长生捻了捻指腹,“不只你,我也没感觉。”
以江雪庭的视角,仅能看见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不休,做出诡异手势。
他几不可查地一叹,道:“行道宗唤它‘触点’,对其调查日久,但它如何影响人,又如何避免被它影响,迄今尚未明了。在侵入人脑前,它无形、无色、无味,直到宿主出了问题,我们才能捕捉异常。不过只要被从脑中捉出一次,它便再无效用,却也溯寻不出任何线索,只成了一团虚有其形的气息。”
“被从宿主脑中剥离后,触点的形状都是如此,似一只竖长眼睛。但颜色却有不同,大多时候剔透如无物,而这一枚颜色深重古怪,怕是已经扎根许久了。”
“行道宗从发现它开始,到现在,已经抓获了五十二只——”
靳长生呛得咳嗽:“五十二?”
上次听到才三十五啊!
“最近的日子里,它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江雪庭说到这里,直直看着靳长生的方向。
靳长生一顿。
江雪庭一双眼睛黑如墨玉,眼底似潭,映着楼外漏入的清光。他这么看人,任谁都要心脏一跳。
“不知我可否信任前辈?”他缓缓道,“触点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在行道宗高层和核心弟子之间早已传开。可一旦走漏消息于行道宗之外,后果难料。有心人搬弄口舌,足以让修真界为之动乱。”
他将触点收入乾坤袖中。“我与前辈一见如故,因而说多了些。但前辈不以真面目示人,我难免不全盘托出,说一半藏一半,还请见谅。”
什么叫一见如故?我就是你故人……敌人。
念头一晃而过。靳长生开口:“呵,你倒是坦诚,不过想来我若不现身,你压根注意不到我在这。那么我只要隐匿身形,不声不响跟着你,假以时日,连你亵裤的颜色都……”
江雪庭突然伸手过来,抓住靳长生唯一露出来的手,五指慢慢插入其指间。
靳长生一下没了声音。
“前辈提醒我了。您这么来无影去无踪,是友还好,是敌难防……”江雪庭低声含笑,“元灵守一,察炁究微。合汇谷穴,捉影难藏……”
等一下!
靳长生想收回手,然而稍微一动,江雪庭虚搭在他手背上的柔软指腹便轻轻按下。这力气仅一丝一毫,却偏让靳长生恍了神。而错失了一瞬良机,江雪庭已将术法施毕了。
江雪庭撤回了手:“以后前辈只要出现在我方圆百里,就有一丝隐约感应了。”
靳长生哑口无言。
终于他咬牙道:“我之前对你的评价一点没错,阴险,真阴险!不过你当我是束手无策的待宰羔羊吗?!我、老夫浸淫符术咒语一道之时,你怕是还没出生——”
忽然他发现这感应是双向的,他明显也能发觉江雪庭的位置。
“我等会就……”靳长生咽回了下半句,“行。你爱感应就感应着吧。我又不做亏心事,还怕你这点窥探不成。”
“前辈如此宽宏大量,雪庭感恩非常。”
不是错觉,江雪庭的声音变得软了些。
靳长生耳朵灵,可能耳道里回音也久,江雪庭自称“雪庭”二字,一直绵绵不休,在耳朵里飘绕。
靳长生稳了稳神,心想也不是无计可施,能在保住感应江雪庭的情况下,让江雪庭感应不到自己。
……先铺垫一下。
他哼了一声:“可惜我死去多时,只是一抹残魂,马上要投胎了!你的术法想来没有那么无可摧折,还捱得过忘川水的洗淘。”
“那自然是捱不过,”江雪庭微微勾唇,“不过想来前辈投胎转世后,无论如何也构不成威胁……”
靳长生:“。”
他磨了磨牙:“本来想帮点举手之劳,看来你是不想要了。”
“前辈息怒,”江雪庭从善如流,“雪庭很想要。”
靳长生呼吸一窒。
一千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要么斥江雪庭毫不顾忌身居高位,自称雪庭,要么斥他花言巧语,竟然学垂髫小儿撒娇。靳长生难得这么百转千回地犹豫不决,最后槽牙一合,把所有念头碾灭,探手入虚空,收回来时攥着拳头。
“手。”
江雪庭眨了眨眼。
他伸手,只见靳长生将拳头悬在他掌心之上,打开。一只米粒大小的硬物掉在了手里。
是一只卵,半透光,内壁有黑色的小点微微蠕动。
江雪庭:“这是……”
靳长生:“一个能帮到你的小东西,想知道?”
江雪庭莞尔:“愿闻其详。”
“行。”靳长生挑眉,消了气,“看在你一直叫我前辈的份上。”
“这是吞天蛾的幼卵。你用血铁萤石打造的罐子养它,罐子里要装一些触点,越多越好。”
“吞天蛾的幼虫是吞天蚕,这种蚕能吞吃罐子里的一切东西,包括空气,唯独抵触血铁萤石,饿死了也不会吃。还有,隔三差五打开罐子透透气,不然它将空气吃净,会把自己憋死。”
“我给你的这只卵孵化只需要三天。孵化后成了幼蚕,在幼蚕时期吃多了的东西,会给它留下一辈子的印象,吞天蛾一辈子都只追求那个味道。你用触点将它养好了,再施加追踪法术,等它破茧成虫,丢出去放养,它永生永世都在寻找触点,而且找到了也吃不了,因为触点被封闭在脑子里,它只能待在触点宿主周围急得团团转。”
“……不过还得想法子保护吞天蛾,它飞来飞去扰人清闲,可能会被触点宿主一巴掌打死。”
要说这吞天蛾,还是这几天靳长生在小蛇体内养魂养得不错,记忆回来了一些,把它想起来了。要是早些想起,在泉下路探查墨水时,他就留一小瓶墨水养蚕了。
他的随身虚空浩瀚无垠,深纵无尽,远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乾坤法宝大得多。但乾坤法宝的小不是没有好处,虚空会自觉将放入其中的物体均匀散开,眼前的物体到它的邻居之间可能有千里之距,若没有记忆作为锚点,靳长生瞬间定位到某件东西的概率非常低。
也就是说,能从虚空里拿出什么,全凭靳长生想得起什么。他记得破夜,就能拿出破夜;记得纸钱,就能召出纸钱。假设他从没想起过吞天蚕,用神识耐心扫过去,扫上三五年的,大概也就偶然发现了。
“还有,”靳长生撇了撇嘴,心里有点遗憾,“这吞天蛾是我手头唯一一只,还不知灭没灭绝,我也没有一公一母……小心些,倘若它死早了,我也没有后手。”
江雪庭思忖不久,道:“这吞天蛾是更好用些。”
“哦?”靳长生起了兴趣,“什么叫‘更’?你有不好用的手段?”
江雪庭便递给靳长生一枚罗盘。
“非是不好,只是吞天蛾更灵巧。此罗盘有个奇异的名字,为‘血锤针’。名字的由来,在于锻其指针时,炼入了宗内御兽长老精心培制的蛊王之血。那蛊王是她以触点喂养群蛊,群蛊厮杀而得,对触点有异乎寻常的感知力,比任何修士都更能察觉触点间联系之幽微,血液亦有此效。”
“蛊王只有一只,慢慢放血,放得不多,血液亦不多,以水兑稀,效力也会减弱。宗内用稀释的血液做了三百只罗盘,分发给弟子,派弟子们出去寻找。但即便蛊王本身,也只能察觉到方圆十里内的触点,蛊王不善行动,更是不能主动去寻了。”
江雪庭说罢,笑了一笑:“如不嫌弃,这一枚赠予前辈。”
既是有用的东西,谁会嫌多。靳长生接过。
“它能感应多大范围?”
江雪庭示意拍卖台到集座的距离,“三四丈左右。”
“所以你今晚就是被弟子叫过来的了?”靳长生明知故问。
“正是。”
二人再说了阵话,不知何时敲定下来分头行动,拿着罗盘将整栋红颜楼探查一遍。碰头后,靳长生道:“我看了,没有。”
江雪庭也摇头。红颜楼上上下下只有一只触点,是好事。
此时江雪庭看向插在地上的凌洲。凌洲身上灵光褪至末端,将散未散,“昏睡阵所剩时间不久,可能前辈又要辛苦隐匿身形了。”
提起昏睡阵,靳长生问:“既然你知道开启阵法的法子,直接启动不好么,还要演一出戏,麻痹了楼主才能动手?”
江雪庭有问必答。
“昏睡阵从心神上催眠,若被触点控寄宿,心神不属于宿主,昏睡阵便没了效果。当初行道宗受红颜楼委托布阵,触点病还不存于世,因而未能未雨绸缪到这一层。麻痹月楼主,取出触点后,昏睡阵就能对她起效了,被寄宿这么久,也该让她在睡梦中稍事休息。”
“可惜昏睡阵的效力太短,”江雪庭微微一笑,声音放轻,虚渺如冰上薄雾一般,“又要送走前辈,雪庭实在不舍。所谓一见如故,知音难逢,前辈跟我知音至此,想来是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了。不过与前辈气息相知,雪庭不会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