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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猫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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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楼。
喻晓轻轻推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暗淡的月光在面前铺洒成一条路,一直通向床边。李玄率先上前挑开重重帐幔,厚重的衾被之下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真的没救了吗?”喻晓站到李玄旁边,轻声问道。
李玄搭上曹善至的脉搏,眉头瞬间拧紧。
“脉象散乱如指下乱绳,这是……”他顿了一下,“解索脉。”
喻晓:“解索脉?”
“死脉。”柳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喻晓一愣,紧接着又听到柳鹄说:“这种脉象,精血竭绝,四日而亡。”
李玄对柳鹄知道七绝脉不感意外,倒是喻晓,下意识脱口问出:“你怎么知道?”
柳鹄上前站到床前,低头望着床上这张睽隔已久的脸,“我是舞者,受伤是家常便饭,又怎会不知。”
喻晓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但心底又隐隐有丝不对劲,跳舞受的伤会危及性命?
不过李玄没有对此进行反驳,那也就是说——
“四天之后,她就会死!”喻晓叫出声。
一阵沉默。
李玄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目光投向寂静无声的院落,“曹懋在后墙边种了一株茱萸,柳夫人可知道?”
听到李玄说那棵树是曹懋所种,喻晓心中一动,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柳鹄脸色微变,“我不知,怎么了?那棵树有何问题?”
“柳夫人怎会如此作想?”李玄转身,瓷白指尖捏着一颗红艳的小果,“这萸肉可用来入药,于病情有益。曹懋甚爱其女,必是特意命人在院中种下此树。”
喻晓睁大眼,好家伙,他什么时候摘了那山茱萸的果子?
柳鹄抿了抿红唇,未言。
李玄眼睛望着手中的红果,“不仅如此,曹懋还建了这座小院供她养病。”他忽地抬眼,直直望向柳鹄,“只是此地绝不是他以为的福地。柳夫人可知曹娘子为何会诊出解索脉?”
柳鹄微微侧过目光,“我不知。”
“曹娘子常为魇梦所扰,有盗汗内热之症。”李玄黑瞳深沉,“这本不是什么大病,而现如今却以至于瘀热互结阴虚火旺,精血亏损若此,这座院子可说是功不可没。”
“此地被生生造成了养死之地,污浊死气盘旋不去,那些鬼物以她的精血为食,不知何时起,竟变得更加恣睢无忌,不知饱腹为何物。”
“曹懋爱女,怎会建此阴毒之地?必是有妖人在背后指点。”
说至最后,李玄尾音骤冷,眼底腾起一丝杀气。
柳鹄却笑了,迎上他的目光,道:“曹懋爱女?这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嘶拉”,她抬手将自己的舞衣撕裂,露出一大片布有可怖疤痕的后背来。
那些伤疤横七竖八,触目惊心,像隆起的蜈蚣,遍布后背。
站在她旁边的喻晓惊道:“这是……”
柳鹄笑:“呵,所谓仁人君子,不过是欺骗世人的一张皮罢了。”
“你们不必问这些伤疤是所从何来,他给我的屈辱远不止于此。”
柳鹄扯起那红艳艳的唇笑了起来,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半裸着身子,也不在意他人会如何看待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喻晓望了她半晌,垂下眼,随后脱下自己的外衣,从背后给她缓缓披上。
霎时间,柳鹄脸上的笑僵住,发怔地看着为她披衣的那双手,近似呢喃地说:“你不必可怜我,我早就习惯了。”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尖锐,“你们若想救她,就杀了曹懋,杀了他,一切就都解决了。”
李玄站在窗边,玄色衣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救她只有一条路,告诉我,是谁让曹懋建了这座楼?”
“还会有谁?当然是他自己!他恨不得让这天下所有人成为他攀权附贵的垫脚石,他想要的是通天的富贵和权位,可现在呢?还不只是一个人人皆可踩上一脚的小喽喽,岂不是比我们这些供人取乐的伶人还要可笑哈哈哈哈……”
她笑得瘆人,看着倒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曹懋造了这院子,让他的爱女为他以身饲鬼。”
“哈哈哈哈哈,爱女,何等的讽刺,哈哈哈哈……”
女人笑得愈发肆意,头上的玉色篦梳掉落半截垂在耳边,半边黑发完全散落下来,红唇大口,竟状若厉鬼。
喻晓捕捉到了那四个陌生的字眼,惊疑道:“以身饲鬼?”
与此同时,李玄手中的果实被他捏爆,红色的汁液流落满手,但他浑不在意。
他眼眸幽深,覆上一层骇人的冰霜,给人莫名的恐惧和压迫感。
喻晓一下愣住了,她不明白李玄为何一瞬间变了脸。
她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阴厉可怕的神色。
李玄走到床前,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这是他昨夜施法唤醒曹善至的咒文。
随着咒文念出,他额间的红痕又浮现出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喻晓觉得那三瓣莲花状的红痕上隐约笼罩着凶厉之气。
床上的曹善至眼皮动了动,缓缓转醒。
李玄冷冷地低头凝视着曹善至,目光阴鸷,仿佛有暴风雨在眼底积蓄暗涌,“你知道曹懋做的那些事,却在一开始就有意隐瞒,我不问原因。我只问你,是谁教曹懋这么做的?是谁在背后教他让你以精血饲鬼?”
曹善至才刚醒来,一时间还未能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好难受,喘不上气,提不上劲。
喻晓看曹善至没有说话,以为她是被李玄吓到了,便出声安抚道:“你别害怕,我们刚刚知道你的病情有恶变的可能,我师父想知道到底是谁让你父亲建的这个楼,我们好找出解决之法。”
曹善至表情很恍惚,微微喘息着,颠三倒四地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这和昨夜她的状态截然不同,喻晓觉得奇怪,问:“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却是李玄替她答了:“神识不清,语声低弱,郑声之象。”
喻晓不懂什么郑声,但是她能听出来李玄话中的意思,曹善至只有四天好活了,这很明显是垂危的迹象。
脑海顿时浮起舞房中那个日日夜夜练舞、跌倒再爬起、最终练得舞艺纯熟身形似柳的女孩,还有昨夜对他们说起父亲只是把她当做政治投机的一颗棋子时那张自嘲的笑脸。
在这个家,她唯一能够依赖的,应该就只有从小教习她歌舞的庶母了。
想到这里,喻晓脸色瞬间变得坚定,对着曹善至叫了声柳鹄的名字。
这对神志不清的曹善至果然奏效,她听到这两个字后,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嗫嚅着重复了一遍:
“阿鹄。”
她在衾被之下想要抬起身子,然而只是艰难地扭动了几下就放弃了。这硕大的肚子,泰山一般,压得她的腰肢早就弯折并且疼痛不堪了。
柳鹄的反应也出人意料,她冲上来将喻晓和李玄扒到一边,嘶声道:“你们不要再逼她了,她临死前就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曹懋死!只有曹懋死了她才能瞑目!”
喻晓看着柳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曹懋对她还做了什么?
红色的唇脂沾到柳鹄的嘴周,令她看起来很是歇斯底里,“哈哈哈哈,做了什么?你们不如亲自去问问曹懋,去问问他究竟对他的女儿做了什么!”
喻晓一怔,柳鹄的话让她心里有不好的感觉。
曹善至的状态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喻晓正准备让李玄带柳鹄回影堂,却听见他开口说:“丧箱。”说完黑影一闪,便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玄就回来了,他神色冷峻,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就此结束了今晚的夜探。把柳鹄送回影堂之后,两人回到客栈。夜已很深,李玄像昨夜那样搂着喻晓悄无声息地飞上二楼房间。
喻晓面色凝重,特别是李玄,他的脸看起来像淬了寒霜。
喻晓问他:“狸郎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他在燕子楼时的种种表现,都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至少比她掌握的信息要多。
李玄道:“西隋开皇年间,有一大臣名曰独孤陀。独孤陀喜邪门歪道,在家中蓄养猫蛊。这鬼物受他驱使,为他杀人夺财。”
“衙门的影堂以及那别院的六间厢房内,曹懋也在蓄养这鬼物。”说及此,他瞳色瞬间冷下去。
喻晓皱眉:“这东西就是害曹七变成那副样子的真正祸首?”
李玄:“这鬼物亦称猫鬼,猫死后为猫鬼,以女身为饲。蓄养之人将其藏于女体,在家中立牌位,因子者鼠也,需于子夜祀之。被猫鬼索命之人,先是四肢如针刺般疼痛,后遍及全身,再传至脏器,每疼痛时便会吐血,终日渐瘠弱,血尽而亡。”
喻晓:“那个杨肃不就是吐血而亡,是曹懋利用猫鬼杀了他!”
李玄冷冷道:“那别院布局诡谲,燕子楼被注入死气,成了养鬼的阴地。曹善至以身饲鬼,被日夜吸食精血,肚子里的东西就是那鬼物的精魂。”
“她明知这是害她的东西,为什么……”喻晓的声音低下去,神色变得茫然。
为什么还要替曹懋饲养,让自己从那么骄傲的细腰舞者,变成如今这副人鬼不分的模样。
“这就要问为曹懋做局的人了。”
李玄眼中戾气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