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死地 ...
-
敬弦再次逃过一死,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是被朱元綮下令拉出去杖打八十。当然,和丢命相比,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了,而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是托了王相公的面子。
先不说王杲真心几何,单单这表面功夫,也是做足了“敬大人他罩着”的姿态,但这敬弦却丝毫不领情的样子,那么他人会如何看待?
只会让人觉得他不识时务不识抬举,王杲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吗?初出茅庐的小子,不懂为官处世之道,只怕到最后要吃大苦头。
喻晓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敬弦背影,心里猜不透,这人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英勇无畏不怕死?
正思量着,忽觉嘴里的东西尝起来滑嫩可口,甚是美味,于是她悄声问李玄那道浓汤叫什么。
李玄答:“五侯鲭。”
“那这个呢?”喻晓又指着另一道菜肴问道。
“猩唇。”
“这个呢?”
“鲤鱼尾。”
“这个?”
“熊白。”
……
纵然她对古代的珍馐美馔没什么研究,也知道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烧尾宴,那是臣子庆贺官位升迁宴请皇帝的宴会。既然这个酒宴是曹懋用来阿谀媚上的,那和烧尾宴相比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喻晓本只是兴趣来了随口一问,没想到李玄会知道这么多名贵菜品。
她沉默了,没再继续问下去。
酒过三巡后,忽有一使者从门外满身风尘而来,向皇帝呈递了一封雉羽信,称是泽州飞递。
一听“泽州”,有人喜上眉梢,泽州是河东的地盘,素有“三晋门户、太行首冲”之誉,从泽州发出的飞骑,难道是程府君的手下已经攻入晋国境内了?
果不其然,皇帝接过信后唇角逐渐扬起,有谄媚者正要趁此机会逢迎一番,谁知此时又有一人手擎一封信而来。
“陛下,程府君发来急递!”
众人以为这又是程复送来的喜报,腹中道贺之辞已经涌到嘴边,岂料皇帝拿到这封信后脸色遽变,仿若方才的笑容只是个幻影。
那谄媚者见到皇帝如此情状,立时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元綮攥着信,倏然看向百官,目光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其中一个大臣身上,就那样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眼神如同来自索命恶鬼,正当喻晓骇于其的时候,就听到朱元綮大吼着叫道:“韦德成!”
乍一听到皇帝叫自己,年过七旬的老臣不禁抖了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臣在。”
朱元綮眼睛死死盯住他:“你是不是把酒倒了?”
听到这句话,韦德成吓得抖成了筛子,连连磕头辩白:“陛下,您冤枉臣下了,这可是您御赐的五云浆,就是给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它倒掉啊!”
朱元綮怒不可遏:“你还敢狡辩,朕说你倒了就是倒了,来人,把韦德成,还有给他斟酒的侍女,一并拖出去斩首!”
冰冷的声音落下,喻晓还未反应过来,韦德成和那侍女已被侍卫带了下去。
“啪”,她手一松,筷子滑落在桌上。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皇帝在迁怒!
然而仅仅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两条人命就像草芥一样被风吹断了脖子。
至此,宴席刚开始时成功“献祥瑞”的喜悦不见了,喻晓再也没有心情品尝这些美味,她想赶快逃离这里。大厅四角的铜炉里逸出的青烟扭曲着,宛如一根细丝线勒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感觉无法呼吸。
喻晓拉了拉旁边李玄的袖子,眼中带着祈求:李玄,带我离开这里。
李玄一怔。
宴席还未结束,当然不能提前离场。喻晓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离谱,但她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破天荒地,李玄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
喻晓和他的目光对上,明明暗暗的灯火里,李玄微垂着眼,长睫投下的团扇似的阴影让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显得愈发幽深,好似秋日的潭水。
这双眼睛她看了太多次,但并不是每一次她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比如说,今晚,比如说,现在。
李玄,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喻晓这么想着,蓦地,右眼皮跳了两跳,心底不觉一阵发慌。
就在此时,坐在上首的朱元綮遽然拂袖而起,宣布酒宴到此为止,然后便一脸阴沉地搂着柳鹄准备离去。
可以离开了,喻晓却并未有松口气的感觉。
她望向被朱元綮箍在怀里的女子,安静得犹如一口枯竭的井,干燥而死寂。喻晓清楚地知道她将会遭遇什么,“春风一度”“衾枕同欢”诸如此类的词将会在过后作为流言传遍朝野。
她想要做点什么,这次她必须做点什么。
朱元綮已经携着柳鹄走到门口,正要踏过门槛,突然觉得头重脚也重,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地。
“陛下,陛下!”他身边的小宦官惊声尖叫。
群臣惊惶骚动,曹懋更是惊恐,皇帝不能在他的地盘上出事!
见到皇帝栽倒在地,坐在案后的王杲脸色一变,急切奔至皇帝身边,赶忙吩咐随侍一旁的内侍去叫御医。
场面一片混乱,无人在意的角落中,喻晓对李玄做了个口型:走。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不省人事的皇帝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西花厅的后门走出两个人。
此时已近午夜,残月阴惨惨地吊在空中。
夜风刮过,屋外的冷气使喻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玄用那双幽深的黑瞳将她望着:“三娘方才怎么了?”
他是在问她何故拉住他的衣袖,露出那副畏葸情态。
没想到他会陡然问她这个问题,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愣了愣,才说:“那酒喝得我头疼,我想出来透透气。”
话说完喻晓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总不能说她是现代人,没见过也不能适应那种君王对无辜生杀予夺的场面吧?
李玄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站那静静地望着她。
喻晓挥挥手:“别说我了,你看见柳鹄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没错,刚才西花厅内朱元綮突然倒地是她使的小伎俩。
眼看柳鹄就要被带走经历凌辱,情急之下她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会的法术,其中一个她为之取名“泰山压顶”,本只是想让那嚣张暴戾喜怒无常的小皇帝走不动路,却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他竟然头一仰晕厥了过去。
再然后她就看见曹懋把柳鹄叫过去训斥了一通,最后让她去影堂下跪为皇帝祈福。
李玄:“你要去找那个舞女?”
喻晓示意他凑近些,待李玄微微曲下身,她才低声道:“她就是曹善至心心念念的庶母。”当然,也是暗害她的至亲之人。
李玄诧异:“三娘如何得知?”
“我亲耳听见曹善至在梦中叫出了柳鹄的名字。”
李玄稍一思忖,他确实在曹善至口中听见了密密的梦呓,只是没有想到那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过,他也有一件事要告诉她。
喻晓正等着李玄为她指路,没想到只等来李玄的一句话。
“曹善至有危险。”
喻晓还未反应过来,呆呆地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燕子楼是养死之地。”
喻晓瞳孔震颤。
————————我是分割线————————
喻晓和李玄小心避开县衙的人后,果然在内宅东南角见到了独自一人跪在影堂里的柳鹄。
门是敞开着的,案台上插着零星几支蜡烛,烛光后面依次摆放着一些祖宗牌位,微弱的烛光下,她身上那件红绿舞衣显得十分暗沉,乌黑的危髻有些许散乱。
就在喻晓准备开口那一刻,她已经转过头望向他们。喻晓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想来她早就听到门外的动静了。
“你们是来找我的。”她的声音有丝沙哑,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喻晓并无恶意,她只是想帮一个人做一件事,遂自报家门道:“我们是今日在燕子楼为曹七诛妖的道士。”
“比我预想的要早,她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虽然是问话,但柳鹄那张精致柔媚的脸上并无任何感情起伏,平静得宛如一滩死水。
而听到这句话的喻晓却并不平静,她敏感地抓住了两个字眼:一切?
曹善至确实是告诉了他们一些事情没错,只不过一旦涉及到柳鹄,她便三缄其口,怎么也不肯透露有关她的部分。那么,柳鹄口中的一切,仅仅是指他们偶然从曹善至的梦中所获知的那段过去吗?
喻晓隐隐觉得“一切”这个词用在这里听起来很怪异,可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怪异。
她凝视着柳鹄,不露声色道:“对,是她让我来找你。”
“这里不会有人来的,走吧。”柳鹄神色没变,背对着他们走出祠堂。
望着她细长的背影,喻晓不禁怔了怔。
就在刚才她起身那一刻,一半脸忽然隐入了黑暗,而暗中的那半边嘴角好似往上提拉了一下,因为搽着红艳的唇脂,就像是既秾丽又泛着诡异的笑。
柳鹄对县衙内宅很熟悉,带着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
无人发现,一切都很顺利。
而谁都没注意到,李玄在走出影堂之前,扫了眼案台上供奉的那些牌位,黑眸闪过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