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30、又踹我 第30章

　　第30章

　　“快！”

　　“那条山谷后头是一片丘陵，只要咱们能迅速地穿过去，王子隳的骑兵便再难发挥作用！”

　　马蹄扬起阵阵烟尘，天边的朝阳已经慢慢地爬了出来，淞雪一再夹击马腹，又转过头去催促身后的同伴，秀丽的脸上带着些许擦伤，他眼神坚毅，瞳中光亮跃动不止，早已不是路迢遥曾见过的那种板着脸的冷峻模样，更无婚宴前所见的半点稚嫩。

　　在追杀与被追杀的战场上，他老练敏锐宛如一头孤狼。

　　怀露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逃出来的这一段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有泪水缓缓将淞雪后背的衣衫浸透，化作一片刺骨的冰凉。

　　“快不了，快不了了！”怀露的母亲兄姐都死在婚宴上，只有她和父亲被赶来的淞雪救出。

　　说来也巧，那晚上怀露和父亲之所以都不在宴席上，是因为梅丘园发现了女儿和淞雪这个当侍卫的穷小子来往过密，才想偷偷抓着女儿告诫一番，却不料没说上几句，城中便火光冲天，杀声四起，那个被他嫌弃除了一张脸以外，没一处是好的少年人，顶着满身的伤，把他和女儿从已经沦为一片杀海的俨朔城中给救了出去。

　　梅丘园虽是靖川公的亲弟弟，但他的天真软弱比一国之主的兄长更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学无术，典型的纨绔公子，哪怕骑上了马背逃命，也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让淞雪不得不在应付追兵，辨别方向的同时还要分神照顾他。

　　“丘园大人，山谷就在不远处，还请您再多撑持片刻。”淞雪望着地平线上逐渐展露出来的巍巍群山，眼见目的越来越近，他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只觉愈发紧绷。

　　越来越大的风声和梅丘园的叫苦声卷在一起，从他耳边嚣闹地过去了。

　　“淞雪！”

　　这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再说过的怀露突然用带着痛苦的声音喊了少年的名字，淞雪顿时浑身寒凉，他立刻去抓在腰间瞬时松软下来的双手，而那双细嫩又柔软的手却在一瞬间的松动过后，又死死地将十指扣在一起。

　　“走！”怀露轻声啜泣，“快走！”

　　一支箭扎在她的后背，箭尖已然全部没入肩头，怀露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竭力回头望向呆愣的父亲：“爹！快走啊！！爹！！！”

　　梅丘园脑中一片空白的嗡鸣，他呆呆盯着女儿肩上的羽箭，身体已经早一步行动起来，逃亡路上消磨出来的疲倦苦楚全都变得麻木，在死亡阴影的压逼之下，这个一事无成，托庇于兄长羽翼之下大半生的中年人终于爆发出超越己身的力量。

　　“囡囡！”他拼命地追赶上去，又一支羽箭擦着梅丘园飞了过去，带走他的半片耳朵。

　　他发出凄厉的嚎哭，却仍把自己死死攀在马背上，只因此时此刻，坠马便等同于死亡。

　　“咻——”

　　羽箭之声再度破空而来。

　　因逆着风，羽箭飞起来时颤得厉害，淞雪握刀的手又稳又准，无需回头便一刀将朝自己后脑射来的箭矢斩落，只是他心中并不因此生出欣喜，

　　这一箭他能拦下，但前头射在怀露身上的那箭却无声且迅疾，没有给他丝毫阻拦的机会，甚至若不是怀露吃痛出声，他连发觉都发觉不了。

　　这种无声却有力的箭，在淞雪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少年的身体就无法自抑地僵硬起来。

　　在三人身后不远的原野上，魁图手上抓着他的弓，见自己射出的那一箭被淞雪反手拦下，不禁又气又无奈地咂咂嘴：“这小子！”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一旁同样持弓的王子隳：“王子，就让属下去将那小子追回来吧。”

　　“不着急。”王子隳懒懒地搭弓，“孩子心野了，这次就算追回来，拴不住他的心，那也没什么用，我大概不太懂怎么做一个好父亲，但我还是很清楚怎么当一个坏孩子的。”

　　他歪头瞄准远去的少年背影：“哎呀，突然有些能体会我父王平时面对我的心情了。”

　　弓弦轻响。

　　弦上羽箭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了踪影，如同一道幽光，眨眼便出现在少年握刀的那只手臂上，淞雪只听见一阵骨裂碎响，紧接着剧痛传来，五指不受控制地卸力张开，逃亡路上从未离手的雾气顿时坠落尘土。

　　他身子晃了晃，咬牙稳住。

　　“淞雪！”怀露察觉到他的异常，不安地呼唤了声，她现在也几乎要被伤处的疼痛吞噬意识，只是一味硬撑而已。

　　淞雪安慰道：“没事，我没事，快要到了，就快......”

　　话语未完，两人便齐齐听见马匹一声痛苦的嘶鸣，紧随其后便是一阵天地颠倒的旋转。

　　怀露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淞雪把自己护在怀里，他们一起摔倒了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原本扎在她肩上的羽箭也就此折断，剜去大块血肉。

　　“没事，没事。”只能用一只手护她的淞雪口中淌出鲜血，见怀露满脸泪痕地朝自己看，下意识地冲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别怕，别怕。”

　　他摸出绑在腿上的短刀，站起身来。

　　梅丘园反应太慢，女儿和淞雪一起坠马时他已经超过两人很远，耳朵的缺口处还在不断地淌血，他回头远远地忘了一眼滚落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竟是半点停留的念头也没有过，反而被吓得愈发急切地抽打马背：“我不要死，不要死......快走，快走啊！！！”

　　淞雪见状，又看了一眼正摇摇晃晃搀扶自己的怀露，脸色愈发灰败：“别怕，怀露，别怕，我会保护你，淞雪会保护你。”

　　少女的面色同样惨白一片，早已没了二人初见时的俏丽灵动：“我知道，你给我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失信过，但是淞雪......我更想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她轻泣道：“爹爹已经走脱，我不担心他了，我只担心你......”

　　“你不恨我吗？”淞雪两眼一酸，他是王子隳的间者，是促成俨朔城血案的一员，对怀露的痴心自欺骗而起，却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成真，最终背叛旧主，无论往前走，还是回头，好似无论自己怎么选，都只有绝路可走。

　　怀露闻言，面上神色哀戚依旧，却又添几分柔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真是好看极了，却老是板着一张脸，像个木偶似的只会听令，我当时就想，是不是从来没人教过你要怎么笑呀。”

　　她咽下一口腥甜气息，唇角溢出一缕血色：“现在我更明白了，的确是这样子的......淞雪，我死之后，请你一定要活下去，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欢笑的事物，我们没法一起去看了，但是......”

　　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将二人团团包围，也将怀露虚弱的话语淹没。

　　淞雪立刻就将怀露护在怀中，满脸警惕地望着身周并不陌生的那一张张脸。

　　魁图见状，立刻扬声道：“臭小子！不过是个女人，你若想要，抢回去便是，怎么竟还跟着人家跑了？”

　　少年没有接话，他双眼紧紧盯着自包围圈分开处走来的那人。

　　王子隳不紧不慢地驭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血污，也浑身是视死如归的少年，他夸张地叹息，展示自己的悲痛：“我将你从一个只有手臂长的小婴儿，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么，淞雪？”

　　不等淞雪有反应，他便立刻自顾自地说道：“我承认，训练你们的时候是严肃了一点点，是冷血了一点点，是......稍微微无情了那么一点点。”

　　他嘴上说得轻巧，双手却比出一个比一个更大的手势来，恬不知耻地说：“可你还是活下来了，好孩子，你从来不让我失望，怎么就栽在女色头上？”

　　王子隳阴冷的视线从淞雪身上移向怀露，声音轻飘飘地：“啊，难不成这位小姐得了玉山君全数的真传，最会与我抢人？”

　　他发出一阵闷笑：“可真叫我讨厌，不过，淞雪，你依旧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只要你愿意回头，我很乐意给你这个机会，我其实是很宽容的，尤其是最近，我心情好，只要你做些让我更开心的事情，比如说亲手杀了这个女人，那荒烬就还是你的家。”

　　淞雪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栗着：“不。”

　　他道：“谁想伤怀露，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王子隳脸上的笑一下子变得更加兴味：“哦？那你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这位小姐，我的孩子这般维护你，你就那么愿意看着他被自己蠢死吗？”

　　怀露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撑着淞雪的身体，她眉眼间依旧哀愁：“我会陪他。”

　　“真感人。”王子隳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嘲笑。

　　他又想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轻灵悦耳的铃声传来，伴着铃声而来的是一道劲风，重重击在他持弓的手臂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原本该呆在马车上的风灵心已站至两个少年人身前。

　　王子隳故作委屈地捂着手臂：“唉，又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