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夏》可昕

5、厌夏

　　周六早上下了场雨，下午雨停后，祝欣悦望着窗外雨水洗过的蓝天，耳边拂过深秋的风声，寒凉秋意像是撞破不知名的束缚，卷了室内的热度就往外洒。

　　乱糟糟的情绪瞬间找到突破口，祝欣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唱歌。

　　因为是临时起意，祝欣悦没打算约人。
　　换上衣服，祝欣悦简单收拾一下就出门去找了个唱歌的地方待着。

　　唱了半小时，祝欣悦有些累，她丢开麦坐着发呆。
　　正好看到宿舍群弹出新消息。
　　是鹿佳佳在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

　　点开链接的瞬间，祝欣悦愣了下。
　　一小段许亦扬的访谈视频。
　　紧接着鹿佳佳在群里圈出王芝。

　　[芝芝，快看！你喜欢的许亦扬！]
　　过了几秒，陶喜和王芝都在群里现身。

　　[我去！这不许亦扬吗？]
　　[什么时候的采访？]
　　[他怎么还这么帅！果然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这气质真没话讲。]

　　陶喜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刷屏。

　　王芝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鹿佳佳 [应该是最近的采访，前几天刚放出来的。]
　　陶喜 [许亦扬还单身吗？他这种家庭挑对象应该都是圈子里内部消化吧？]
　　鹿佳佳 [我觉得是。他大学四年都没谈恋爱，估计家里管得严？不让跟不合适的人谈？]

　　陶喜 [想当初我们还给芝芝出谋划策，帮她追许亦扬。当时要是成了，我们仨现在不就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话锋一转，鹿佳佳开始帮腔。

　　鹿佳佳 [就是就是，王芝芝，你看你多没用！]
　　王芝 [是是是，我没用，没让我亲爱的姐妹们过上好日子。]

　　祝欣悦盯着群里的聊天记录，手不自觉握紧，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大一王芝和许亦扬进了同一个社团。

　　第一次社团新生见面之后，王芝回到宿舍特兴奋地告诉她们，社团有一个帅得惊天动地的新生。
　　从那之后王芝常在宿舍提许亦扬。
　　那时祝欣悦还没见过许亦扬，但对他的名字已经不觉得陌生。

　　在王芝的描述中，许亦扬个子高长得帅，有礼貌有风度，喜欢他的人很多，多到每次社团活动都不需要动员，参加的人直接爆满。
　　就连学姐都说以前社团活动叫人就差没三顾茅庐，现在只要请到许亦扬一个，再把消息放出去，大家就会自动出现，根本不需要多费一句口舌。

　　五四晚会那次是祝欣悦第一次见到许亦扬。
　　看见许亦扬的第一眼，祝欣悦就知道她完蛋了。

　　许亦扬带给她的冲击，不亚于太阳撞冰川，消融她只需要那一眼就足够了。

　　群里有新消息跳出来。
　　祝欣悦点开看了眼。

　　陶喜 [大二开学初社团活动那次，芝芝拉着我们三个去商场买新裙子，你们还记得吗？]
　　鹿佳佳 [记得。那条裙子还是悦悦给挑的，漂亮死了。那张照片我到现在都存在手机里。]

　　大二开学初，社团有迎新活动，海边露营。
　　王芝说想买条新裙子露营那天穿。
　　她们一整个宿舍陪着王芝挑新裙子。

　　王芝试了很多件裙子，但没一件喜欢的，后来祝欣悦挑了件黑色无袖格纹裙，裙子下摆从胯骨部分开始斜下做了荷叶边褶皱，裙长不过膝。

　　祝欣悦：“芝芝，这件好看，显身材，你试试。”
　　王芝换上裙子出来，鹿佳佳和陶喜对着她夸个不停。
　　“好看，太好看了。”

　　“芝芝，这件超衬你的啊！看看这腿细的，看看这皮肤白的。”
　　王芝抱住祝欣悦，一个劲蹭她的脸，撒娇说：“还得是我家悦悦，一挑就能挑中最适合我的，等会儿请你喝奶茶。”
　　鹿佳佳：“要是追到许亦扬，你记得请我们吃大餐。”
　　王芝：“没问题。”

　　没人知道王芝喜欢许亦扬的时候，祝欣悦也喜欢许亦扬，更没人知道王芝放下许亦扬之后，祝欣悦还在喜欢许亦扬。
　　只因为祝欣悦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她不敢让人知道她的心意，所以她隐藏对许亦扬的喜欢，就像她想在这个世界上隐藏自己。

　　在喜欢许亦扬这件事上她做过最大胆的事是在人群中和他匆促一眼的对视。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光亮晃到祝欣悦的眼睛，把出神的她拉回现实世界。
　　是王芝发的消息。

　　[悦悦呢，呼叫悦悦。]
　　[之前还答应过你们，如果我把许亦扬追到手就请你们吃大餐，结果都毕业了。]

　　鹿佳佳 [你看你这见外了不是，请客需要什么理由。]
　　[悦悦不在服务区，请先充值一顿大餐。]
　　[喜喜不在服务区，请先充值一顿大餐。]
　　[佳佳不在服务区，请先充值一顿大餐。]

　　看到群消息的王芝气笑了，于是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芝芝已充值。]
　　没过几秒，群里的红包就抢完了。

　　[喜喜上线啦。]
　　[悦悦上线啦。]
　　[佳佳上线啦。]

　　几小时候后唱尽兴的祝欣悦起身离开。
　　她这阵子憋闷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心情畅快不少。

　　路过卫生间，祝欣悦感觉好像有人叫她，她头回头看了眼，结果看到唐赫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走出来的。
　　彼此对上视线的一瞬，祝欣悦巴不得脚底抹油开溜，可又不能真这么做。

　　唐赫先打招呼：“你也来唱歌？”
　　面对唐赫，祝欣悦还有些尴尬，她笑得很勉强：“对。”

　　因为尴尬，祝欣悦甚至没反问唐赫一句他跟谁来的。
　　虽然当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唐赫看她走的方向是门口，又问她：“你要走了？”
　　祝欣悦惜字如金：“嗯。”
　　唐赫主动说：“我跟许亦扬来的，难得遇上了，要不去我们那儿坐坐？”
　　祝欣悦略有迟疑：“不了吧。”

　　唐赫绕不知道祝欣悦没接受许亦扬的道歉，他以为祝欣悦是客气才这么说，于是绕到她身侧，推着她往包厢那儿走：“别不好意思，就我跟许亦扬，没别人。我跟他你都认识，怕什么。”

　　祝欣悦：“不是—”

　　包厢很近，祝欣悦还没说完就被唐赫推着走了进去。
　　伴奏混着人声冲出包厢。

　　夏天—

　　几乎是推开门的瞬间，许亦扬的声音戛然而止。
　　毫无防备的，祝欣悦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撞进许亦扬不经意间撇过来的视线。

　　他坐在一晃而过的暖黄灯光中，眼神懒懒的，坐姿也极为随性散漫，却在看见祝欣悦的瞬间稍端正了下坐姿，眼神一凝，诧异地看着她。

　　祝欣悦愣住，眼神来不及闪躲，和许亦扬对视了三秒。
　　沉默持续三秒。
　　耳边是轻缓的伴奏声。

　　此时，唐赫终于开口：“你看我遇到谁了！祝欣悦也在这唱歌，你说巧不巧？”
　　说着，唐赫让祝欣悦到中间坐：“来，你坐。”
　　唐赫指的位置离许亦扬近，祝欣悦犹豫着没过去。

　　许亦扬看过来一眼，情绪很淡，语调听不出起伏：“是挺巧。”
　　唐赫：“她说要回去了，硬是被我拉过来。我说你也在，正好跟校友聚聚。”
　　因为上次的事，祝欣悦和许亦扬间还有些尴尬，所以她挑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唐赫神经大条，压根没看出来祝欣悦的不自在，自顾自说：“难得的机会。欣悦，你唱什么，我给你点。”
　　祝欣悦：“你们先唱，我自己点。”
　　几首歌之后，一段悠扬的钢琴前奏响起。

　　唐赫听见，随口问了句：“这首谁的？”
　　祝欣悦拿起麦。

　　— 你的眼睛比海辽阔。①

　　男女声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归于沉寂。
　　坐在沙发两端的人同时看向彼此。

　　包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没说话，只有伴奏还在继续。

　　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恍惚中，祝欣悦似乎真的从那双遥遥望过来的眼睛里看到一片辽阔深海，盛着月色流入她心海。
　　愣了很久。

　　唐赫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伴奏：“怎么回事，你俩合唱？”
　　祝欣悦回过神，迟了一步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点的那一版，她神情窘迫地看着许亦扬，又看一眼状况外的唐赫。
　　祝欣悦满脸尴尬，放下麦：“不是，我以为是我点的那一版。”

　　唐赫终于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他笑了声：“这么默契？还能点到同一首歌。”
　　许亦扬幽幽看过来一眼，看得祝欣悦心脏一空。

　　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她错开和许亦扬的对视的目光，却听到他说：“看来我品味不错。”
　　懒怠散漫的语调，隐隐能听出来他语气中道不清的洋洋得意。

　　祝欣悦呼吸一滞。
　　许亦扬是在夸她，还是夸自己？

　　唐赫一脸鄙夷和嫌弃：“自恋。”
　　刚说完，唐赫的手机铃声响，他按下接听键。

　　这边唐赫在讲电话，那边许亦扬旁若无人地继续唱，角落里的祝欣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后悔。
　　后悔她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跑，要跟着唐赫过来。
　　这样的情况下，她总不能还期待什么不该期待的东西。

　　唐赫不知在跟谁讲电话，模模糊糊的，祝欣悦似乎听到他说：“好，你们上来，包厢31。”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
　　女生进来就到许亦扬身边坐下，两个男生挨着唐赫。

　　唐赫简单介绍了两句，大家又继续唱歌。
　　白若涵点了首情歌对唱，音乐一开始，她把话筒递给许亦扬说：“我们合唱吧？”
　　许亦扬：“这首我不会。”

　　白若涵略显失望，唐赫刚想说他会，白若涵已经手快把歌切了。
　　唐赫啧了一声：“你这人。”

　　白若涵自从在唐赫生日会上见过许亦扬之后就动了心，所以让唐赫帮忙牵线，可惜许亦扬没那个心思。
　　刚才白若涵给唐赫打电话偶然得知许亦扬也在，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唐赫拦不住也就随便她了。
　　不过白若涵带来的两个男生，他不认识。

　　白若涵没接唐赫的茬，美美唱她的歌。
　　祝欣悦看得出来，白若涵是奔许亦扬来的。

　　本来祝欣悦就没什么存在感，那三个人来了之后祝欣悦更是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祝欣悦的位置离很门很近，两三步就能出去。
　　她想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去。

　　祝欣悦默默攥住包的时候，唐赫的朋友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
　　李顺平问：“你怎么不唱？”
　　祝欣悦暗暗松手：“唱累了，休息会儿。”

　　李顺平：“你在哪儿工作，我们是不是见过？”
　　祝欣悦哑了哑，没表情地看着他，很多话堵在嘴边，一时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顺平继续说：“我看你很眼熟。”

　　祝欣悦本来想看在他是唐赫朋友的面子上不说什么，但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现在还用这么老掉牙的搭讪方式，不更新一下吗？”

　　几乎是瞬间，李顺平的脸黑了下来。

　　祝欣悦：“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么一说。”
　　她或许意识不到当她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这些扎心的话，反而更让李顺平感到难堪。

　　这份难堪既来源于祝欣悦被搭讪后的面无表情，也源自于他相比之下易怒的小肚鸡肠。

　　沙发另一端的许亦扬随意撇过来一眼。
　　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到李顺平的背影，祝欣悦完完全全被李顺平挡住，看不出来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子。

　　突然，李顺平起身走了。

　　许亦扬终于看清祝欣悦的脸，她还是那个淡淡的样子，不论看什么眼神都淡淡的，不着痕迹，就像他们第一次在电视台见面时那样。
　　别的工作人员都热情地跟他寒暄，只有祝欣悦始终站在圈外，沉默不语地观察别人，也观察他。

　　祝欣悦想走，但身边的沙发忽然陷下去一块，她原以为是李顺平去而复返，可回头一看却发现她身边的人是许亦扬。

　　祝欣悦蹙眉，没反应过来。

　　许亦扬问她：“想走？”

作者有话说

　　①.《夏夜最后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