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夏》可昕

4、厌夏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透进车窗洒在空空的车厢内，落到祝欣悦半眯着的眼皮上。
　　日光在祝欣悦脸上跳跃，带着温暖的热度，柔柔扫过她。

　　祝欣悦靠着椅背，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起许多事，她抬眼，眼看公交快要开到小区门口。
　　下一秒公交车驶入立交桥下，光线骤然被吞没，寂静中一切都暗了下来。

　　随着鸣笛声闪现，祝欣悦睁开眼睛，车厢内突然亮起来，阳光灿烂。
　　公交车在某一站停下，上来一个背书包的男生。
　　光影闪过，恍惚一眼过去。

　　祝欣悦似乎看到眼前这个背双肩包的男生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初夏明媚的光影晃过。
　　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车里有些闷。

　　祝欣悦伸手推开车窗，留出一条缝，车外清爽的风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车厢很空，但每个座位都坐了人。

　　背双肩包的男生盯着她，直直走到她身边停下，他抬手拉住扶手，微微弓着背，站姿散漫随意。
　　抬起头，男生的脸渐渐在祝欣悦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净的脸，高眉弓，挺直的鼻梁，瞳仁颜色偏浅，盯着人看时却像暗夜深潭，让人不知不觉被吸引，不受控地陷入他的目光，总想看清他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透。

　　目光凝滞，祝欣悦不自然地侧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窗外风景。
　　或许是因为初夏闷热，祝欣悦脸上隐隐发烫，后背浸出一层薄汗。

　　那是大二初夏的某个下午，她在跨校区的公交车上遇到回校本部的许亦扬。

　　当时祝欣悦情绪不太好，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高温烤了一天的小草，干巴巴地垂着脑袋，但她已经忘了那天发生过什么。
　　只记得遇到许亦扬之前，她心情很糟糕，遇到许亦扬之后，忧郁的情绪才散了一些。

　　因为紧张，后来这一路祝欣悦都没再看许亦扬一眼。
　　阳光的温度在祝欣悦脸上雀跃，她忽然觉得窗外绿意盎然的风景不再热气腾腾，而是清凉的夏意。
　　原本萦绕心头那些乱糟糟的情绪也在此刻得到释放，奔跑着扑进风中，遗落在路上转瞬即逝的风景里。

　　一路安静，祝欣悦的慌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们在行政楼下车。

　　许亦扬走在前面，祝欣悦隔着一段距离走在后面。
　　她要去上选修课，这条路是她的必经之路。

　　阳光从祝欣悦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她前面，长长的人影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差一点就要贴到许亦扬身上。
　　看着许亦扬背影，很突然的，她心情不错。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祝欣悦有那么一秒的慌张，她下意识想转身拐进旁边的小路。

　　许亦扬看着她，叫住她：“同学。”

　　那一瞬，祝欣悦觉得自己似乎有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收回迈出去的右脚，侧头看向许亦扬。

　　抬头的瞬间，许亦扬朝她抛过来一颗柠檬，刺眼的日光下他笑得肆意张扬：“送你的。”

　　祝欣悦险险接住许亦扬朝她抛过来的柠檬，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声谢谢。
　　许亦扬已经转身走了。

　　那颗柠檬被祝欣悦放在宿舍，她的书桌上。
　　祝欣悦舍不得吃，没事的时候就看着那颗柠檬发呆，回想那天许亦扬把柠檬抛给她时明媚灿烂的笑。

　　祝欣悦把那颗柠檬放了七天，直到有一天陶喜忍不住问她：“你桌上那颗柠檬你还吃不吃？都放一礼拜了，再放得坏了吧？”
　　祝欣悦也明白，这样留着柠檬没有用，迟早会坏的。

　　那天祝欣悦切开柠檬给宿舍每个人都泡杯了柠檬水，她特意留下柠檬籽，上网搜了种柠檬树的教程。
　　按照教程教的，她给柠檬籽包上纸巾喷了水，然后放进纸杯盖上保鲜膜，戳上几个小孔。

　　一周后，柠檬籽发芽。
　　祝欣悦把发芽的柠檬籽埋进她准备好的花盆。

　　此后的日子，祝欣悦常常盯着那盆柠檬发呆，拍照。
　　祝欣悦大学用的手机里有一个专门存柠檬树从发芽到长成小树苗的相册。
　　她的柠檬树，长大的每一步她都有用相机好好记录。

　　柠檬籽刚种下的时候，鹿佳佳开玩笑说：“我们宿舍马上要柠檬自由了！”
　　柠檬籽长成小草一样的苗时，鹿佳佳开玩笑说：“按它这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柠檬自由？”
　　后来升上大四，鹿佳佳的玩笑变成：“不会到我们毕业都吃不上悦悦种的柠檬吧？”

　　果然，直到大四毕业，祝欣悦精心养护的柠檬树也没能长出一颗果子。
　　毕业那天，祝欣悦一手抱着柠檬盆栽，一手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出校门。

　　祝欣悦的暗恋直到毕业都无人知晓。
　　她大学三年的暗恋也终于在毕业这天，在她彻底失去许亦扬所有消息的时候落下帷幕。

　　那天柠檬树上冒出来的小小果实在祝欣悦见过许亦扬的第二天枯黄成一粒干瘪的小豆。
　　就像她错以为的幸运开始，胎死腹中。

　　祝欣悦拿起剪刀把那粒干枯的小果子剪下来埋进土里。
　　至少它能成为养料。

　　祝欣悦盘腿坐在阳台地上，月光落了满怀，她对柠檬树说：“随你吧，愿意结果子就结，不愿意结果子也行。”
　　许亦扬的采访播出后，反响特别好，连带着节目组整体的关注度都有了小幅度的上升。

　　赵蔚然结束工作回到化妆间，里面正好在讨论许亦扬那期采访。
　　“许总那期采访热度直接翻倍！评论跟弹幕更是翻了好几倍。”
　　“还得是长得好看啊。”
　　“何止好看，还有钱呢！”

　　赵蔚然坐到椅子上，祝欣悦看见了过来帮她卸妆。
　　同事开赵蔚然玩笑：“赵老师要是单身，还能试着跟许总接触接触。”
　　赵蔚然笑笑：“可别说了，我男朋友醋劲大着呢，被他听到我就完了。”

　　“哪有这么夸张。”同事注意到赵蔚然戴的项链，“新项链？挺好看的。男朋友送的？”
　　赵蔚然抬头看祝欣悦一眼，笑吟吟的：“不是，一个大美女送的。”
　　这条项链是祝欣悦为了感谢赵蔚然帮忙介绍了婚礼跟妆的工作送的。

　　同事没听懂赵蔚然打的哑谜，但也没继续问。

　　赵蔚然小声问祝欣悦：“你觉得许总怎么样？”
　　祝欣悦：“什么意思？”

　　赵蔚然挑眉笑，拍着肩跟祝欣悦保证：“你要觉得许总人不错，我撮合你们，保准成。”
　　反应几秒，祝欣悦尴尬起来：“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失望一次就够了，她不想失望第二次。

　　赵蔚然诧异：“那么帅，你不谈？”
　　祝欣悦主动开起玩笑，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笑弯弯的：“帅的我就要谈吗？要这样，我前男友一个手都数不过来了。”
　　赵蔚然有点失落：“好吧，你不想就算了。”

　　手机有消息闪过，祝欣悦点开看了下，是大学学姐发的。
　　学姐请她参观画展。

　　退出对话框，许亦扬的头像上赫然标着红点。
　　祝欣悦没心思看，把手机放到一边。

　　外头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夜里风大，气温更低了些。
　　小区进出口往前一点的地方停了辆车，看着有点像许亦扬的车，祝欣悦不确定。

　　快走到小区门口，那辆车里走下来一个人。
　　还真是许亦扬。
　　祝欣悦假装没看到，低头往前走。

　　许亦扬声音有些急，清寒的风中，他叫住她：“祝欣悦，我们能不能聊聊？”
　　装不下去，祝欣悦只好抬头，她不说话，只看着许亦扬。
　　许亦扬的目光如他本人一样，清隽温润，但又隔着深深的距离。

　　他郑重道：“上次的事对不起。事前没问过你的意愿就安排了你和唐赫吃饭。”
　　之前许亦扬给祝欣悦发的消息，直到今天她都没回。
　　许亦扬说话的声音都跟下钩子一样，搅得她心神不宁。

　　祝欣悦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总能轻易搅乱她的想法，情绪很多，但又乱得可怕，理不清头绪。她缓了缓，平静地说：“不好意思，我今天工作挺累的，改天再聊可以吗？”

　　许亦扬清俊的眉眼微微皱起，目光深深，字字真诚：“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欠考虑，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许亦扬越是这样，祝欣悦越是觉得难堪。
　　她气什么呢？
　　她有能生气的立场吗？
　　又有什么可气的？

　　唐赫条件不错，无论外形还是经济都不错。
　　祝欣悦有理由相信许亦扬绝对是出于好心才想撮合他们。

　　可她气的也正是许亦扬这份好心。
　　祝欣悦气许亦扬，但更气她自己。

　　气她竟然傻傻地期待许亦扬，气那一天因许亦扬约自己而产生的欣喜，气她期待许亦扬能圆她过去的妄想，气她自不量力地对他抱有妄念，气她满心欢喜地一切或许许亦扬对她有那么一丁儿好感。

　　但到头来，她只是小丑。

　　在唐赫出现后，祝欣悦就成了赤裸裸的笑话。

　　祝欣悦又陷入某种苦恼的情绪漩涡，她告诉许亦扬：“这事过去了，不提了。我真挺累的，想赶紧回家休息。”

　　许亦扬还有话说，但祝欣悦没心情听：“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