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的明明是养老婆剧本！》页岭

32、早上不好

　　“别人有的你也一定要有。”

　　直到漆黑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盖住所有的光亮，闻澜不明白季青到底在搞什么，催他离开不走，问他要做什么也支支吾吾的，他的表情明明就是有事，表演是那样的拙劣。偏偏他又忍不住刨根问底。

　　就在此刻，游乐园上方炸开一团一又一团绚丽的烟花。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季青像是拼命藏在心里的事情终于得到纾解，忍不住松了口气，他低头看向一旁的闻澜。
　　他此时此刻也在抬着头和他看同一片夜空下绚烂的烟火，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里面盛满跃动的碎光。

　　季青掏出早已准备多时的盒子，打开是一颗硕大的钻戒，即使现在周围的环境非常暗的情况下，它也可以很好地折射出烟火的光芒，好似夏日里的一抹冰光，即使静静地躺着盒子里依旧耀眼夺目。
　　“现在，我可以为你戴上它吗，亲爱的澜？”

　　闻澜不想表现得过于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脑子在一瞬间闪过万千难言的复杂情绪。闻澜一直觉得钻戒是非常“德不配位”的东西，或者说所有被外界营销出来和爱情捆绑在一起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如此，营销出来的价值远远大于它本身的稀缺属性，反正他是不会为这些东西买单的。只是看着心爱的人举着它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这般动容。人真是太奇怪了。

　　“……好。”

　　迎着闻澜破碎闪动的双眸，季青无比珍重地给他带上那枚精挑细选钻戒。

　　头顶的烟花彻底绽放，照亮大片大片沉寂的夜空，绚烂的烟火下，季青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的爱人，额头轻触的瞬间，仿佛是两个灵魂的触动、相拥。

　　无名指戴上戒指的触感非常神奇，微微有点勒入皮肉，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过去都璀璨夺目，闻澜静静看着那枚钻戒，明明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如潮的感动褪去，他心里又涌起莫名的恐慌。
　　这样一枚小小的戒指，一个小小的圈口，静静地躺在丝绒盒里，打开的一瞬间，就好像是准备好蓄势待发的捕兽夹，闪着凌冽的寒光，只为等待专属的猎物上钩。捕兽夹上或许有看得到的利益诱惑，或许是被枯草残枝掩盖了它本身的危险属性，只等猎物上钩的一瞬间紧紧咬住它的四肢，释放它残忍的面目，剥夺猎物的性命。
　　这样看来，两者的设计理念乃至用途似乎都有种诡异的异曲同工之妙，叫闻澜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其实，我送你这个戒指并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它很好看，你带着肯定特别好看，我看你之前翻杂志的时候折起来一角……我就想把它送到你的手上……”季青轻轻托住闻澜的手掌，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闻澜又好气又好笑，他看到了折起来那一页的戒指，那有没有看到那一页上面的领带呢？当时他翻到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肯定很衬季青的气质，然后立马去咨询了品牌方，结果被告知他看中的那一批款式还需要很长时间定制才能到手，其滔滔不绝的各种专有名词的介绍让闻澜怀疑对方恨不能把去古星球采摘原材料的时间精力都算到工序里面，拿到手简直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闻澜有些意兴阑珊，掐断通讯便随手把杂志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转头又去做其他的事情了，若不是季青提起，他都已经忘了这茬。
　　“这个，这么好看……应该很难定吧？”

　　“你喜欢就好。”季青的语气很是潇洒，他嘴角的笑容就没有下来过，虽然过程有点坎坷，但如果这些身外之物就可以让自己心爱的人感到开心，他同样会因为他的开心感到快乐，那这些付出便都是值得的。

　　果然吗……
　　他那样手眼通天的人物，想要什么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吧……
　　“谢谢你，我很喜欢。”
　　闻澜加深了这个不带任何目的的拥抱，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脉搏与温度，至少此时此刻是这样的。
　　*
　　闻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卑鄙。其实，他甚至不止一次幻想过季青去世的场景。
　　他承认，他嫉妒自己的爱人，嫉妒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的一切，但他又深爱着对方。他一直被这样的情绪折磨着，感到痛苦。
　　有段时间他的状态很糟糕，他不知道该和谁说，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与内耗。
　　闻澜一边告诫自己季青对他已经很好了，他不应该这样近乎诅咒地去设想对方；一边又近乎自虐般去想这些无法遏制的一天比一天疯长起来的念头。

　　“你怎么了？愿意和我讲讲最近遇到的事情吗？”
　　自从上次的旅行结束之后，季青开启了兢兢业业的牛马生活，一天天的简直就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闻澜则是继续念书深造，他们白天各忙各的，结束之后相继回到家中，生活步入一种平稳淡然的状态。
　　季青捻动佛珠，中年人的身体好像也不是那么觉少，每每早晨枕边人醒来的时候他都会睁开眼睛看上半天，然后再磨磨蹭蹭睡个回笼觉。
　　最近闻澜的情绪看起来不太对劲，傍晚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督促对方洗好手之后两人坐到一边开饭，他无比自然地套上手套给闻澜剥虾，蘸上酱汁码放得整整齐齐，摘下手套又开始搛菜给他抽纸巾，一顿饭季青没吃上几口倒是忙的热火朝天。
　　“你自己吃自己的。”闻澜故作镇定，表情动作都略有些僵硬，
　　“两个人坐在一边实在是太拥挤了，你还是坐到对面去吧，我可以自己弄。”

　　季青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闻澜这家伙一有什么情绪就忍不住会产生对抗情绪，还总是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难过得不得了了，真是狗脾气，顺着他他心里不得劲，不顺着他他又炸毛，这个度还需要季青自己把控。
　　“狗屁，老子坐到对面谁伺候你……”季青嘟嘟囔囔，一边说一边继续给闻澜碗里夹他爱吃的年糕，已经吸饱了浓郁的汤汁，软糯好吃。

　　“你到底能不能听我说话？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用一副自以为的对我好的样子忽视我的话语？你这样真的不累吗？我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深刻吗？你一天天的这样表演不觉得很累吗？”
　　闻澜承认自己心里很多阴暗的想法没有办法宣之于口，只能借着这样模棱两口的话宣泄自己日益增长的不满。
　　他甚至隐隐期待季青可以和他大吵一架，不管结果是输还是赢，或许发疯之后事情并不会解决，但他当下心里会好受些。
　　闻澜越说越激动，说完端起一旁的酒杯直接一口闷了，这玩意儿真的烧得慌，他这样一杯倒的平时压根儿不会这样。
　　闻澜自顾自喝完还把自己弄得难受，一直呛咳个不停，胃壁也烧得难受，他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眼尾因为咳嗽沁出点嫣红，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季青好气又好笑，起身去厨房给他泡了杯温蜂蜜水。等他出来的时候闻澜已经跑到了落地窗前，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墙壁的侧灯柔柔地罩住他，他一动不动，背影看起来好不寂寥。
　　季青一看就知道他估计是喝醉了，这家伙这点还是挺好的，喝醉了也不会耍酒疯啥的，就安安静静往地上一坐，如果不和他进行一些需要动脑的交流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祖宗，先把水喝了。”季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递过水杯。

　　闻澜抬头睁着雾蒙蒙的眸子看向季青，他向来如此，关心而不给压力，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是他心里不平衡。
　　闻澜莫名生出想要把对方弄到崩溃生气看到他朝他发火的样子，他故意把季青递过来的水杯推开，季青没有握紧，水洒了一地，水杯也应声摔得四分五裂。
　　“你！”
　　“我说了不要你管我！你到底有没有问过我？你给我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你不用这样，我会尽力满足你。”季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如果，我想要你死呢？”闻澜的双眸因为用力绷得大大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显出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只是说到那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彻底被吞下去，像是害怕触碰到某种忌讳，若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同样没有办法安心。
　　闻澜说完这句话，周围变得无比安静，沉寂的空气中安静到他们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闻澜没想到这次爆发争吵，他竟和对方袒露自己的心声。
　　果然，要被彻底厌弃了吧。
　　闻澜把整个脑袋都埋入双膝，做鸵鸟姿态。
　　没想到被季青从背后轻柔地环抱住。

　　闻澜想，人是应该死在高潮的那一刻的。

　　“我想，一切都应该死在高.潮的那一刻。

　　比如，

　　我爱你爱到失去呼吸的时候，清晨迎着风奔跑的时候，傍晚所有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夜间鲜花盛开的那一秒……

　　你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抱，再也不用顾忌世俗与任何难言的心事。

　　也许，世界也应该彻底毁灭在那一刻的……”

　　季青看着对面的闻澜，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一些，还是略有些炸毛，不愿意让他碰他，季青干脆侧着身子坐在闻澜斜对面，看着他又像是陪着他。
　　黑暗中，闻澜的眼睛微微下垂，并不看他，整个人都有些颓废，看不清太多的情绪。
　　季青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确实是有些诧异的，但诧异过后他其实是非常开心的，闻澜心里压了太多的事情，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倾诉，即使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对方对他的喜爱，但如果闻澜不想说，他也是没有办法强迫的，很多事情和情绪都或许只能永远被埋葬。
　　季青是非常理解闻澜心中的不安的，他害怕彻底在一个人面前袒露真实的自己便会迎来万劫不复，旁人的承诺并不会让他袒露之后的懊丧消减半分，尤其闻澜还特别在意他，在意他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很多事情不是季青想就能有好结果的。
　　“没事的，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活太久没什么意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肯定也不会是因为你的诅咒啊什么的……”
　　季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其实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心里还是非常开心的，我从来不觉得爱的反义词是恨，如果你真的恨我恨到想让我死去，其实也是爱我的吧？只是可能爱的太痛苦了？如果未来的有一天，你彻底忘记我的存在，漠视我的一切，或许我们的爱便真的彻底消亡了……”

　　闻澜怔怔地看着这个年长的爱人，即使他已经离开很久，即使他们只能在梦境中再次重逢，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想要接近他，了解他的一切。
　　闻澜感觉自己又要沦陷其中了。
　　再一次。
　　千千万万次……
　　“可是，我这样想，你不会恨我吗？我承认我、我可能也是喜欢你的，但我更多时候其实希望你离开之后我就能继承你的一切，我不想回应你的爱甚至想要摆脱你，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想法，非常卑鄙吗？”

　　“唔……水水，其实你的道德感不用这么强的，我们都是凡人，你对我有所图，我对你同样有所图，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一起。你在我眼里，是无价的珍宝，你想要得到的在我看来你之后肯定会有得偿所愿的一天的，如果我可以在你前进的道路上提供些许的便利与帮助，我是非常乐意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我，我的一切，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能明白吗？”
　　闻澜从来都是个高敏感的乖宝，受到别人一丁点儿的恩惠都会想方设法拼尽全力偿还别人的恩情，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他完成这一系列后会迅速划清和外界的界限，如果没有做好还会陷入内耗。季青不希望这样的事情给闻澜造成困扰，未来他总要脱离他的羽翼独自翱翔，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群体，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他会爱人，也会被很多人爱。
　　季青想告诉闻澜，他给他的爱，是不需要还的。
　　闻澜：“……”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生理性的喜欢实在是骗不了人，闻澜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敏锐地发现季青和他之前遇到的长辈实在是太像了。老男人真的很像他曾经爱慕的小叔叔，很多私密的小习惯也特别像。闻澜一边沉溺男人给他营造的温暖，一边探寻事情的真相。
　　“而且，其实我现在接手的事情都非常复杂危险，里面的关系也非常混乱，我希望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再交到你的手上，但很有可能没有办法实现了，如果我哪一天去世了，希望你可以继承我的意志，帮助我完成生前的愿望。”
　　季青干脆躺下，入眼的是头顶无边的苍穹，无垠的夜色幕布上镶嵌着亮晶晶的星星，可以和爱的人躺在一起看星星也已经是很难得的幸福了。
　　“好了，既然都说开了，我们去吃点饭吧？”
　　“……好。”
　　季青伸出手，拉住闻澜伸出的双手，两人都愣住了，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朝对方露出了笑容。
　　*
　　那个男人还是死了。
　　死在一场帮派火拼之中，非常戏剧性，没有任何的预兆。

　　刚刚去世的时候闻澜一点都没有伤心，利用雷霆手段控制住局面，一直伏案工作，处理各种复杂的局面，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季青，但是看到信件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在季青离开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忌日，闻澜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在他的设想中他俩的最后的结局里，应该是男人把他玩腻了之后彻底抛弃，没有想到最后先离开的竟然是季青。

　　天气晴朗，他便也觉得自己好透了。

　　闻澜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

　　“早上好，lan！”

　　“早。”

　　他打扮精致向每个向他打招呼的人示意，他一丝不苟，他像他遇见的所有人，始终保持神采奕奕。

　　他已经开始期待，和季青的再一次相见，他始终有一股强烈的预感，他们终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他们相见的契机是什么，他只能费尽心思像某些啮齿类生物囤积食物一样，一点一点费尽心思保存好对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这个是他们有一次去爬山的时候季青特地给他俩拍的登顶合照，当时他气喘吁吁的，下来的时候直接不行了，非要拉着他一起坐缆车，季青说不行，爬山祈愿必须要诚心，如果借助外力，心中所求就没有那么灵验了……这个是有一次出去玩特地买的当地特色的纪念品，他想着直接从星网上买同款的纪念品，游游玩结束回去之后纪念品也到家了，季青说在当时当地买的纪念品每次看到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段美好的回忆……
　　季青说、季青说、季青说……
　　……
　　这些还有那些，曾经还非常鲜活的、承载着两人记忆的东西，却好像一夕之间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变成了他留在这个世上的遗物。
　　这是，这也是，都是他留给他的，都属于他，只属于他……

　　闻澜收拾到最后，瘫倒在满屋的回忆中。

　　他恍惚意识到：其实，他也是季青留给这个世界的遗物吧。

　　“我们之间，只有我活了下来……
　　所以我们的爱，就不会死。”

　　这大概这是他心性成熟最快的一年，各种各样的问题扑面而来，闻澜也会在无人的深夜偶尔哽咽，

　　他没有逃避，

　　他全然接受。

　　如果世界是荒野，哪怕我们手无寸铁，自己也是自己的工具。

　　日子就这样一往如前，身边的人依旧那样生活，他也那样过。

　　还是没有等到季青。

　　闻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自信。
　　他开始用酒精麻痹总是到了深夜就变得无比活跃的思维，开始害怕陷入睡眠，又渴望在沉沉的梦乡中再一次遇见现实世界里再也遇不到的人……

　　闻澜比谁都要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病了，但他自己都开始放任自流，于是便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季青的定时邮件。

　　“水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如你所见，这是一封定时信……”
　　……

　　真好啊，他又救了他一次。

　　闻澜想。

　　像他这种情感迟钝又淡漠的人，其实是最适合分别的吧。

　　季青总是想教会他如何去爱，但闻澜悲哀地发现那对他都是没用的，他的爱总是那样，拧巴、敏感又迟钝，拥有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感触，等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又总是迟来的感受到那样陌生且尖锐的钝痛。

　　他的心早已麻木，只能平静地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离开。

　　“为什么？我想要做的事情总是做不成？”
　　想要留住的人也总是一次次离自己而去？闻澜喃喃自语。他始终想不明白，他是否真的如同他的生母所言，是夺走所有人好运的恶灵，凡事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甚至是失去性命……

　　“好小水，你不要怪你自己。”

　　视线早已经模糊，他一字一句缓慢又无比认真地读出季青留给他的每一字一句。

　　这是梦，

　　这一切，

　　都只是，
　　梦啊……

　　不是吗？

　　是吗？不是吧……

　　如果是梦，也求你——

　　求你，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我啊……

　　闻澜捂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指间滑落滚烫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