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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骨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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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再往下。
最下面一层汉白玉中央镶嵌的不是天心石,而早已被深深浅浅的血色液体所覆盖,先前在青铜鼎见过的森森白骨就排列在眼前,夏灵抬眼望去,一时难以分辨百十数千。
而这些白骨粗细大小均有,却不约而同地放置在汉白玉上,组成的形状犹如蛇身马首,鹿角马鬃。
还剩……
夏灵顺着龙形往下看,还剩下鹰爪没有完成,此刻这条巨龙的三只爪子已凑齐了五根白骨,只剩最后一个爪子还是空落落的。
血肉污水,原来这才是所谓锁龙台腥臭不堪的来源。
而本缠绕在夏灵手腕上的鳞片,此时也被人拆散了,刻意整齐摆放在骨龙那干枯的身体上,仿佛在模拟龙鳞的模样,光滑鳞片在鼎火闪烁下折射出五彩光斑。
脚下湿凉,鞋袜早已被污水浸透了,脚踝都陷在血污中,出奇的冷。
夏灵缓步靠近,想要把自己的手串一片片捡回,靠近后却见那根根白骨凹凸不平,仿佛篆刻了什么。
“章志文……”
夏灵觉得眼熟,忽而回忆起学堂里那些常吹牛的同学曾提起过这个名字,似乎是黎胥继位时的三品大员。
“邓义、弓明俊……”
皆是两朝元老,可惜在黎胥继位后不久便意外身故了。
太多的意外,听起来便不像意外了。
夏灵猛然回忆起壁画上描绘过的图案,或许那才是黎胥继位前后真正的史书。
新帝无权,党争剧烈。
所以黎胥为了坐下那把龙椅,求助了那些古怪的青衣人,他们以献祭生人的邪术求得凡间没有的力量,从而协助黎胥,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天下之主。
待黎胥夺得大权,为以绝后患,自然要将那些野心勃勃的前朝元老赶尽杀绝,成为他龙椅下的基石。
可是一旦尝过至高无上的滋味,还能轻易放下么?
黎胥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夺回先帝的那把龙椅,但斩过奸臣,便会怕奸臣,见谁人臣子,都惧他忠贞生变,奸心算计。
也就难怪朝中廉亲王与郭尚书两党相争,黎胥却高坐在龙椅之上不作声色。兴许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画面,争斗、夺权。
争到两败俱伤,夺到你死我活。
皇帝的喜怒无常是圣旨,皇帝的生杀予夺是隆恩。黎胥随时都能除掉重臣摧毁党派,将那些前日还站在朝堂上的高官丢入青铜大鼎,取一节白骨成为锁龙台下骨龙的关节。
夏灵缓缓踱步,走到了骨龙的末尾,垂下眼细看,那空落落的爪子上一节腿骨刻着熟悉的姓名。
郭明。
她像是忽然释怀,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竟是如此,原是如此。
这才是四书五经中没教过的制衡之道,宦海之法。
廉亲王和郭明临了前还被黎胥当作利刃去斩灭萧云征的气焰,扭头却成了台下白骨。萧云征若是不明白此间君臣之意,迟早也要面对一道夺去性命的密旨,不知何时就铺好的陷阱诱他踩下。
不论是廉亲王郭尚书,还是她和萧云征,争权夺势和治国救民的努力都像是一场笑话,黎胥把他们丢进朝堂这个笼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臣子之间相互撕咬,直到奄奄一息。
夏灵拾起最后一片龙鳞,叹口气直起身来。
“放回去。”
黑烟中贸然飘出来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地底生活得太久,连说话也忘记如何抬起音调。
夏灵寻声,立即回身,紧紧将鳞片攥在手中:“谁!”
来人哼哼一笑:“死人,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夏灵分辨出那人从身后来,慢慢往后退了几步,脚步搅动的水声在洞中回音,“就不怕杀错了人?”
那人此时才走过乌烟迷雾,出现在夏灵眼前。
果真如壁画上那般,一身青蓝长衫,黑色长发几乎能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只有分不清虚实的声音传来:“为我大业……世人皆可杀!除了……”
夏灵了然:“除了黎胥?”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那人沉沉地笑,“是必死无疑了。”
话音刚落,只见青衣人抬起右手,将腰上悬着的龙形玉佩取下捻在掌心,喃喃念着什么。
“把鳞片放回去,”他发出最后警告,“我能留你一命。”
夏灵当然不肯,立马回绝:“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青衣人不再多言,自顾自地收拢五指,夏灵顿觉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眼前发黑呼吸不畅,颈骨更是好似要被捏碎一般痛苦。
她竭力支撑,摸索出方才写就的符纸,在晕厥边缘的痛楚中保持最后一丝呼吸,嘴唇一张一合。
青衣人只是讥讽地笑:“求饶?来不及了!”
他还未说完,夏灵手中的鳞片犹如烟火绽放,齐齐出手,四散飞去!
“雕虫小技。”
青衣人竟躲也不躲,继续施加力道,一步步朝她走来,宛若宣告结束的黑白无常。
“……为什么?”
他站在夏灵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性命难保,在苦痛中也无力挣扎的女人,冷笑:“想知道?”
夏灵忙不迭点头,尽管她动作轻微得难以发现:“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造骨龙。”
青衣人像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蹲下身低声开口:“世间还有谁……能像他那样懦弱、贪婪——能主宰千万人的性命?”
“骨龙……”夏灵忽而明白了,“是假的?”
“只要告诉他,亡魂能造就龙脉,延续他作为帝王的时日——他本来就得位不正,当然会奋不顾身地替我们寻求祭祀生人。献祭的生魂越多,神赐予我的力量便越强,到了那时……”
“至于你——豢龙氏。”青衣人忽的松开了手,温声笑道,“我可舍不得你死。”
鼻腔中瞬时涌入空气,夏灵顾不上自己满身腥腐臭味,靠在石壁上大口地呼吸,攥紧了拳头,狠狠盯着那人:“你还挺仁慈。”
“傻丫头,”青衣人用自己的手笼罩住夏灵的,而后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用力的手指,将夏灵捏在手心的最后一枚龙鳞抽出,“你值得我的仁慈。”
“只要有你”青衣人鬼气森森的脸上不自然地抽搐着,“我才能成为真正的——”
“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