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娃的夏日》李平安

4、肉末茄子

　　月底发工资这天，趁着午休时间陈炎先转了两千给大爸，没一会儿电话就打了过来。

　　“火娃儿，钱你自己留到起，屋头有钱用。”
　　陈炎说：“大哥不是要结婚哒，份子钱。到时候我就不回去了，上班忙。”
　　大爸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好，又问他，“那你过年回来不？要回来跟你表叔一路嘛。”

　　今天越城下了好大的雨，在空中连成一片白色半透明的雨幕，落在地上炸出一朵朵水花。

　　他蹲在休息室拐角的走廊尽头，看着玻璃窗上面的水珠，想了一下才说：“孙志偷了我的钱跑了，只留了我的身份证和居住证。”
　　“啥子也！？”大爸猛地拔高声音，“那个龟儿子敢楞个干！”
　　接着又说：“那你回禹城嘛，一个娃娃在外头不安全，我来接你嘛。”

　　陈炎还能听见电话里他大爸喘粗气的声音，他没答应，“我先不回去了，找到的工作也还可以，一个月也有两万多块钱。反正我先干到一年再说嘛。”
　　“两万多啊？你莫干啥子违法的事情哦！”
　　他解释道：“没有，在酒店的厨房头干，这边消费也高。”
　　大爸叹了口气，对他说着，“火娃儿，之前有啥子你也不跟屋头说，你在那边做啥子，过得啷个样我们都不晓得，打电话你也不讲……有啥子事情扛不住了就找屋头人，总归你还是有个家。”
　　“行嘛不说了，有啥子事还是记到打电话回来。”

　　陈炎抬手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嗯，晓得了。”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趴在栏杆上呼出一口气。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灰扑扑的云层间偶尔能看见几道闪电。

　　从他这个视角能看见一半楼下酒店的大门，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来停在门口，门僮和大堂经理冒着大雨撑伞跑过去迎接。
　　陈炎歪了歪头，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是黑色的伞把人挡的严严实实，他就瞅见一双黑色皮鞋，等人再往前走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下午开班前经理突然找到陈炎，让他收拾好换洗衣服准备过几天上游轮。
　　大概是看陈炎呆呆愣愣的一副傻子样，又补充了几句，“大厨师长说你做事不错，让你去给他打下手。”
　　陈炎拘谨点头，说道：“谢谢经理。”
　　经理笑了笑，拍拍他手臂，“好好干。”

　　第二天毛小至知道了他要上邮轮的消息，一脸羡慕，“游轮上还能看节目呢，那些小姐姐弹钢琴跳舞可好看了。”
　　陈炎从没上过游轮，连小河沟的船都没坐过，他不晓得这些，“厨房的也能去看吗？”
　　“当然是不忙的时候偷偷摸摸去看咯。”
　　他点点头，“哦。”

　　岗前还有为期一天的培训，主要讲在游轮上的注意事项和工作准则，再就是体检。
　　因为还有其他十几个新员工，所以体检是统一去做的。

　　到了上邮轮那天陈炎和其他人一起在码头集合，凌晨四点天还是黑黢黢的，海风也大，吹得陈炎整张脸都僵了。
　　带他们一行人上船的是安保队长，说话硬邦邦的，照例说完一串规矩后就沉默的在前面带路，十几个人像鹌鹑一样跟在后面，偶尔小声交流几句。

　　他们最先去签了登记表，接着又被带去分了宿舍。因为前两天晚上游轮的客人就被清空了，所以现在只剩下值班的工作人员在。
　　陈炎分到的宿舍房间在船舱，不上不下的位置，里面还是两张上下床，下铺都有被褥，只有左手边的上铺还是空的。
　　这时候宿舍里没人，他麻利地铺好床后躺在上面补觉。

　　游轮会在白天的下午三点启航，先沿着围绕越城的海岸线航行，然后一直到隔壁岛屿国家的海港修整一天后绕岛返航，为期二十天十九夜。
　　而游轮上的工作人员则需要准时在上午九点半到游轮的甲板上集合开大会，再之后分工去做好各区域的准备工作。
　　陈炎跟着厨房的大部队去了游轮的二层厨房做清洁。

　　下午一点钟大厨师长也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坐轮椅的男人。陈炎悄悄抬起眼睛去看，发现是老陈。
　　大厨师长展连还在跟旁边人说话，没发现厨房里某个小帮工在偷偷打量着。

　　“食材已经准备好了，是今天晚上吗？”
　　“嗯。”陈仲点头，仔细检查了保险柜里的食材才又说，“尽一尽地主之谊嘛。”
　　“我看那老东西就是故意的。”
　　“你别气了，都多少年的事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陈炎隔得有点远听不太清，他低下头拧干抹布继续擦冰柜门。

　　“陈炎？”
　　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陈炎条件反射地抬头，老陈已经推着轮椅到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抹布愣了一下，“老陈？不是……陈叔叔。”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他和老陈不比和黄辛一样熟悉，所以忙改了口。
　　“哈哈哈哈，叫我老陈一样的。”
　　“你们这是认识？”展连插话进来。
　　陈仲笑呵呵地说：“偶然见过一面。”

　　三个人也没说几句话，老陈和大厨师长还有事，很快就离开了，陈炎隐约听见一句“真是从小什么都争不过你”的话，他没多想，端着脏水盆子去洗手池倒掉。

　　下午三点开始上客人，这次人数不多，而且基本都是些外国人，说的鸟语陈炎一句也听不懂。
　　他在厨房被指使着跑了几次腿后，一个老员工又让他去冷冻仓库搬冰块。
　　“你带着拖车下去搬吧，记得别上错电梯。”
　　“好。”

　　和陈炎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不过两人全程没什么交流。冻库里冷得很，陈炎推着拖车进去先被冷得一激灵。
　　厨房冰块要得多，反复拉了几趟才弄完。等结束后他头发都被水汽浸湿了。
　　“饮品那边也要冰，你拿些碎好的过去。”说话的人顿了一下，“算了，就一整块吧，让他们自己碎。”

　　一整块冰大概有半个24寸的行李箱大小，实心的大概二三十斤重。
　　陈炎深呼吸几次，最后还是抱着那块冰去了楼下餐厅饮品厨房。

　　送冰块回到厨房时，老陈已经在了，他没坐轮椅，正站在桌案前穿围腰。
　　陈炎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还没看出什么就被老陈冷不丁的叫去。
　　“你来帮我备菜。”
　　陈炎洗完手快步走过去，乖乖站好等着老陈安排。

　　做菜时老陈看起来严肃很多，陈炎在边上站着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老陈只做两道菜，做完就走了，离开前他夸陈炎，“还不错。”
　　陈炎舔舔唇，抿着嘴笑。

　　晚上八点下班后陈炎上甲板待了一会儿，围栏修的挺高，快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只能站着平视前方的海面。
　　没有日光照耀的时候，大海是黑沉沉的，和夜空融成一片，看起来很骇人。
　　海风在耳边也是“呜呜”的，陈炎双手死死握紧栏杆，他的腿有些发软。

　　他转身往回走，进了一楼大厅碰见坐轮椅出来的老陈。
　　老陈叫住他，“陪我去外面吹吹风？”
　　陈炎想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说：“风吹着有点冷，你要不要加一件外套？”
　　“那得麻烦你等我十分钟了。”
　　“嗯。”
　　看见老陈自己挪动轮椅，他走近帮忙推着往前走，“我推你走。”
　　“谢谢你了。”
　　“没事。”

　　老陈住在游客的住宿区，单人的一室一厅配制。
　　陈炎没忍住四下看了两眼，哪儿哪儿都透露着昂贵的气息。

　　等老陈换好衣服，笑眯眯地递给他一盒小蛋糕，“吃吧，我不爱吃甜的，扔了也浪费。”
　　陈炎双手接过，局促地说谢谢。

　　在走廊等电梯的时候老陈碰上了熟人，聊了好几句，期间那人问老陈，“这是？”
　　老陈说：“一个帮忙的小朋友。”
　　随后又听见中年男人问：“去楼顶坐坐？小年轻们凑了个什么局，热闹着。”
　　“不了。”老陈摆摆手，“想去安静吹吹风。”
　　“那行，我就不去扰你清净了。”

　　等进了电梯开始往下走，老陈才对他说道：“刚才那个是成吉实业的董事，魏立吉。”
　　虽然陈炎连成吉实业是家什么公司有多大体量也不清楚，但并不妨碍他“嗯”一声。

　　陈仲一看就知道陈炎没把这放在心上，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这个点甲板上都没什么人，一般游客不往这走。老员工也看惯了，不怎么来，所以这时候只有陈炎和陈仲两个人。

　　陈炎盘腿坐在地上拆开蛋糕盒子开吃，老陈在旁边安静看着前方。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蛋糕，陈炎听见老陈问：“好吃吗？”
　　“好吃。”陈炎点点头，实话实说，“比我吃过的都好吃。”
　　“听口音，你不是越城人吧？”
　　“嗯。”他还是点头，“我是禹城的，来这边打工。”
　　老陈又问：“几岁了？”
　　陈炎偏头看了一眼老陈，有些警惕，“20。”
　　陈仲也不介意陈炎的满脸怀疑，慢慢悠悠地说：“那比我儿子还要小一点。”
　　陈炎：“哦。”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做菜？”

　　陈炎没明白为什么话题跨度这么大，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才答：“有工资吗？听人说很多学徒都没工资还倒贴。”
　　他补充道：“没工资就不学，在厨房打杂也挺好的。”本来过一年也打算离开越城的。

　　陈仲哈哈笑几声，然后跟他说：“有工资，每个月五万。”
　　陈炎不上当，也根本不信，“你别骗我，工资这么高就找个学徒？”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
　　陈仲连忙拉住他，“你这个小朋友真是警惕。”
　　陈炎被拉住手，又重新坐回去，说：“你骗不到我的。”
　　“我没骗你。”陈仲从手机壳里拿出一张褪色的一寸照递给他看，“想收你做徒弟一方面是你确实有天赋，二是你和我儿子长得太像了。”
　　陈炎看着那张照片，“那你儿子是……”
　　“走了。飞机掉在海里，连尸骨也没找回来。”

　　老陈说这话让陈炎心里有点不好受，他牙齿咬咬唇肉，小声道歉：“对不起。”
　　“都二十年了，早过了难受劲了。”
　　陈炎迅速反驳道：“才不是，我爸妈也没了十几年，我现在有时候还难受得哭呢。”
　　他又说：“你偶尔难受一下就行，经常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陈仲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无奈笑起来，“你这小朋友安慰起人来不管不顾的。”

　　那天晚上陈炎到底也没答应老陈做他徒弟。
　　一是他还不确定老陈真的是个好人，二是他怕老陈收了他觉得他笨又后悔。

　　“我们先互相考察一下。”
　　陈炎有时候直白得像没长脑子，他说：“我们就认识两天，我怕你把我卖了。而且你也可以顺带看看我够不够做你徒弟，我真的很笨的。”
　　陈仲又被逗笑，“好，那我们互相考察一下。你以后叫我陈叔吧，真要做了徒弟再改口。”
　　“嗯，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