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写者》南宋爱睡觉

6、消失的目击者

　　意识是被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重新拖拽回现实的。不是浮出水面，而是沉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泥沼。鼻腔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发苦，像凝固的毒液，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喉咙深处那圈实质般的剧痛——怪物弟弟留下的冰冷指痕，此刻成了绝望最清晰的烙印。

　　“记住你欠下的。”

　　那句话，不是声音，是直接刻在骨髓里的寒冰。

　　眼前不再是归墟境石碑前那片妖异扭曲的蓝光，也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刺眼的白光来自头顶几排惨白的LED灯管，嗡嗡的低频噪音是服务器机柜运作的沉闷低吟。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加热的焦糊味、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我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机柜外壳，坚硬硌人，寒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蜷缩在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甬道上女孩倒下时那张迅速灰败的脸、校医宣布死亡时精确到分的冰冷时间、周远无声翕动的嘴唇——“**永远逃不出我的剧本**”——这些画面如同高速旋转的锋利刀片，在脑海里疯狂切割、搅动，每一次闪回都带来窒息般的钝痛和更深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

　　重写？改变？那个神秘剪影给予的所谓“机会”，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捉弄！我像个提线木偶，自以为挣脱了丝线，却不过是跌入了更高明操控者预设的、更致命的舞台！

　　“嘶……”喉咙的疼痛让我忍不住抽气，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那圈淤青。指尖却在半空僵住。

　　不对。

　　这触感……

　　不是医院病床粗糙的消毒床单，也不是家中熟悉柔软的枕巾。是冰冷的、布满细微颗粒感的金属表面。还有这光线，这气味，这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

　　我猛地抬头！

　　视线撞入一片由无数闪烁的指示灯、交织的线缆和冰冷金属构成的钢铁丛林。一面巨大的墙壁，被切割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液晶屏幕，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俯瞰着这片空间。屏幕里，是校园各个角落的实时影像：空旷的操场，寂静的图书馆走廊，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还有……那条绿荫匝地的、此刻空无一人的石板甬道。

　　监控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医务室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是周远那洞悉一切、充满玩味的冰冷眼神。然后……一片空白。就像被强行剪掉了一段胶片。

　　是谁？周远？李倩？还是……那个怪物弟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声在耳膜内轰鸣。未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冰冷的机柜后弹起，身体因虚弱和巨大的惊骇而摇晃了一下，立刻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支架才勉强站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被电子之眼统治的空间。

　　除了机器运作的嗡鸣，一片死寂。

　　没有人。

　　巨大的屏幕墙上，只有无声流淌的校园影像，像一部设定好的默片。甬道的画面被放大在中央几个屏幕上，角度各异，清晰得能看清石板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青苔。阳光依旧刻板地泼洒，树影晃动。那里空荡荡的，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猝死的悲剧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它发生了！就在那里！那个女孩倒下了！我冲过去了！指尖离她只有半尺！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脑海，带着致命的诱惑和更深的恐惧——**监控！**

　　如果周远真的掌控着剧本，如果那个瞬间甬道上真的存在第三个杀手……那么，监控！这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眼睛，是否会留下蛛丝马迹？那个夹着银光的棒球帽身影，那快如鬼魅的致命一击……是否被记录了下来？

　　这念头瞬间点燃了残存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欲。它压过了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压过了喉咙的剧痛，甚至压过了那如影随形的绝望。这是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唯一能撕开那无形剧本的证据！

　　我踉跄着扑向那排布满按钮和摇杆的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屏幕上的菜单选项密密麻麻，陌生的图标和缩写如同天书。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受控制地颤抖。恐惧和急切在血管里奔涌冲撞。

　　冷静！林晚！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金属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强行灌入灼痛的肺叶。我死死盯着中央那几块显示甬道画面的屏幕，强迫自己回忆那个精确到分的时间点——校医宣布死亡的时间，也是女孩倒下的时间。倒推……就在那之前几分钟！

　　指尖颤抖着，凭着模糊的印象在键盘上敲击，调取录像回放菜单。时间轴被拉出，光标在屏幕上颤抖着移动。找到了！那个精确的时间点！

　　回放！

　　屏幕画面跳动了一下，时光开始倒流。甬道上，空荡的场景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如同倒带的默片。阳光的角度在微妙变化。快进，快进……就在那个时间点附近！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几乎要瞪出血来。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来了！

　　画面中，穿着素净连衣裙的女孩身影出现了！她低着头，脚步虚浮，正沿着甬道边缘行走，方向正是通往实验楼的小岔路口！和记忆分毫不差！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就是这里！她抬手，似乎想扶树干，又无力垂落……

　　我的身体在监控画面之外，现实中却已绷紧到极限，指尖死死抠进控制台的塑料边缘。

　　快到了！她即将转头，即将倒下！而我……“我”应该从画面的右侧冲入！

　　画面继续流动。

　　女孩茫然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放大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空洞填满……

　　就是现在！那个倒下的瞬间！

　　我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疯狂扫向女孩身后、甬道右侧的监控视野边缘！那个方向！那个应该是我冲过来的方向！

　　空！

　　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穿着校服的“我”——并没有出现！甬道的右侧，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过，阳光在光洁的石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一片死寂的“正常”！

　　怎么可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将目光死死钉在女孩倒下的位置！

　　监控画面里，女孩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声无息地向着地面倒去，裙摆扬起微小的弧度。没有冲过去搀扶的身影，没有惊惶的呼喊，没有跪倒在旁边的任何人！只有她孤零零地倒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旧玩偶。

　　紧接着，短暂的凝滞后，周围的同学才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惊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拢上去，形成混乱的人墙。陈薇和李倩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边缘，挤入人群……

　　自始至终，从女孩出现异样到她倒下，再到人群围拢……整个过程中，那个本应第一个冲过去、距离她最近的“林晚”，在监控的冰冷电子眼中——**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不可能……”干涩嘶哑的声音从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粘腻冰冷。

　　我像疯了一样，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狂乱地敲击、切换！角度！换角度！甬道另一端的摄像头！实验楼门口的广角！快！

　　不同的监控画面在屏幕上飞速切换、放大。

　　正面视角：女孩倒下，人群围拢。没有“我”。
　　侧面视角：混乱的人群缝隙里，只有女孩倒卧的裙角和周围晃动的小腿。没有“我”。
　　高处俯瞰：攒动的人头顶，空隙处是女孩苍白的脸和散落的黑发。没有“我”。
　　实验楼门口：能看到甬道局部，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诧异地望向骚动中心。没有奔跑的身影，没有“我”。

　　每一个角度，每一帧画面！

　　都没有！

　　那个在记忆中拼尽全力冲过去、指尖几乎触碰到她的“林晚”，那个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带来钻心疼痛的“林晚”，那个被无数道目光聚焦、被陈薇李倩挤到身边的“林晚”……在校园无所不在的电子之眼的记录里，在那个关键的、决定生死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布上——**彻底抹除了！**

　　只有她。只有那个孤零零倒下的女孩。和一群在她倒下后才后知后觉围拢的、面目模糊的“旁观者”。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洋流，瞬间将我吞噬、撕扯！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滑坐下去，重重跌落在布满灰尘和线缆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金属机柜角上，“咚”的一声闷响，疼痛却遥远得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持续的蜂鸣。

　　抹除了……

　　我被抹除了。

　　在那个决定性的历史节点，在电子记录的“真实”里，我成了一个幽灵。一个只有自己记得、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存在的……幻影。

　　周远的剧本……这就是他的剧本？他不仅能操控现实走向更糟的结局，他甚至能……篡改记录的“真实”？将唯一的目击者、唯一的干预者，从这个事件中干干净净地剥离出去？

　　这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这意味着，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看见”，在冰冷的规则和既定的“事实”面前，都失去了意义！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否定了！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被我死死咽了下去。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滋……滋啦……”

　　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电流不稳的噪音。监控屏幕墙上的画面也同步地扭曲、跳动，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一股冰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监控室紧闭的门口。

　　不是通过门缝渗入，而是……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了门口那片空间的气息。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带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腐血腥的死亡味道。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预警！是他！那个怪物弟弟！他追来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甚至没有力气抬头去看。

　　沉重的、金属摩擦般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监控室里响起。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我疯狂鼓动的心脏上。皮鞋踩踏着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我蜷缩的、被巨大机柜阴影笼罩的角落前。

　　冰冷的、带着非人质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落在我的头顶、脖颈、颤抖的脊背上。那视线里没有了归墟境石碑前的疯狂恨意，却多了一种更冰冷、更沉凝的……审视？和一丝……被眼前景象引发的、极其细微的困惑？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终于，那冰冷的、如同墓穴深处刮出的风的声音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