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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复仇的幻想 ...

  •   沈翎就是小玉,小玉就是沈翎。

      今天,她是谁呢?

      望着那头艳丽的红发,高怀礼眼中满是痴嗔,他会用头发颜色、含在唇齿舌尖的口音、迥异的食物喜好和穿着,乃至小腹伤疤来区分小玉沈翎,却因那简简单单的红色披肩发脑子宕机了。

      一道题目,条件随便变了变,他就不会解了。

      他步距很大,却有意维持着约十米的距离,跟着沈翎来到了东门口,不一会儿,她上了去南江火车站的公交。

      高怀礼卡着司机师傅就要骂人的瞬间上车,人不多,有很多空位,他却不敢往里走,笔挺站在司机旁边,跟行车记录仪似的。

      司机瞟他:“刷卡。”

      高怀礼:“哦。”

      司机又瞟他:“喜欢罚站?”

      高怀礼心想你能不能闭嘴:“不喜欢。”

      “后面空着,喏,门那边有根杆子,看到没,去那罚站去,别堵门口。”

      高怀礼没办法,硬着头皮到老弱病残座猫着。

      他是跟踪人上车的,这下全暴露了。

      二十多分钟过去,所有人都下车,高怀礼拖到最后,才慢吞吞走到公交站牌继续等。

      他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打开导航猜测路线,不经意看到还有三分钟,新一趟的k1线就要启程了。

      县里不通地铁,k1是串起南江市区和三个县城主干道的专车,全程票价9块钱,望星镇就在线路终点,从头坐到尾得两个多小时。

      k1开通那年,高莲莲特高兴,利好她这种轻装旅游爱好者,她拉着儿子兴奋地来回空坐了两趟,偏偏那天司机特暴躁,把公交当飞碟开,高莲莲回家抱着马桶吐,三天不见好,转为咳血,去医院,是肺癌。

      高怀礼回家从不坐k1,都是打车,他等了会儿,那辆摇摆刹车的公交还与记忆中相似,蓝色涂装,门上贴着英语课外培训的广告,郭冬临的光头占了很大面积,酒窝挺喜庆的,但被许多怀恨在心的小学生用钥匙刮花了。

      沈翎上车了,他却没能挤上去,下一趟还要等20分钟。

      司机关上门,高怀礼猛拍,司机摆手指指后面,叫他等,高怀礼大叫道:“我从后门上!后门!”司机怕他危险追车,还是把门打开了,高怀礼边道歉边挤。

      “不好意思,赶时间。”

      车厢里特别吵,还有人因为让座吵架。

      高怀礼哪在意这个,昂着头往车厢后面找沈翎坐哪儿,她上得早,肯定有座,找了半天没看到人,于是艰难扭身往前找,霎时呆住。

      他们只有一人之隔,是个抱孩子的妇女。

      孩子扯着嗓子哭,压住了一道冷静的女人声线。

      “我都说了,是给这位大姐让的位置,你为什么要抢?”

      “谁能证明是你让的座?写了你名字吗?!”说这话的人是望星镇口音,40岁左右,夹着个公文包。

      只见他指着沈翎的鼻子,唾沫横飞。

      “瞧瞧你染的这什么颜色头发,红色?一看就不是正经女的,还你让座?你抢不到座位就嫉妒我,要我站俩小时?我告你,死一边儿去!”

      沈翎道:“你不光抢座位,还逃票了,起来。”

      “你再乱说一句?臭娘儿们,信不信我——”

      “别动气别动气,我不坐!”孩子妈拉着沈翎的袖子,求和道:“美女,我不坐了,谢谢你,你不要跟他吵了,他,他脾气太暴了,小心会打人。”

      “你污蔑谁呢?臭黄脸婆!”

      “哎,这男的怎么骂人啊,嘴巴真臭。”

      “臭就臭怎么了?”这么一骂还挺有效果,别人怕引火上身,嘀咕两句就扭头看风景了。

      公文包男下巴一抬,分外得意。

      他舒服地挪屁股转脸向窗外,拿起手机发语音,口气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讨好:“局长,对对,我已经上车了,对呀,包了个T3嘛,我是您的兵,坐公交多不像话,报销?嘿嘿谢谢局长,我到时候拿票去报,局长您真是体恤民情,好的好的,再见呢。”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孩子还在哭,特别吵,他又赶紧撤回,掐嗓子打算重新发一遍。

      谁知刚长按,就有只手从天而降,抢走了他的手机。

      “哎??”

      公文包男急忙去夺,却怎么也够不着。

      高怀礼按住按钮,对准话筒说:“局长是吧?你这位下属坐公交逃票,被热心群众抓现行了。您赶明儿去慰问慰问吧,要是没被打死,应该还能接着使唤。”

      咻,发送,高怀礼把手机关机,顺手卡进公交车上方横梁。

      “哪来的土匪,敢抢我手机?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脸都绿了,腾地站起来,要给高怀礼一拳头。

      突然,车子急刹,男子被拥在人群里东倒西歪,其他乘客也早看他不顺眼了,纷纷用胳膊肘拐他,拿脚踩他,男子顿时疼得直叫唤。

      高怀礼轻微推那妇女,让她坐到位子上,自己则眼疾手快单手环住了沈翎,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承受四面八方的挤压。

      沈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只是拽着橡胶拉环,细白的手腕上有一根黑色发圈,掌心泛着粉色,被拽红了,高怀礼低声说:“你抓我的胳膊吧。”

      他以为沈翎会拒绝,但沈翎只是松开了拉环,轻柔地捂住了他的手肘。

      特属于沈翎的、凉而不冰的温度,就像盛了一捧温水的瓷碗,沁着雪梨般的温甜。

      高怀礼脑袋发懵半秒,感觉心里的石头在融化。

      “把手机还给我!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南江混不下去?”男子座位手机两失,急得直蹦,开始用纯正镇子方言骂脏话。

      横梁就在车顶下方五厘米,也就高怀礼这种身高的能够着,普通人是不可能拿得下来的。

      见男子想要冒犯沈翎,高怀礼一掌锁住他的喉咙,也用本地话说:“你让我混不下去?刚好啊,我报警吧,看是逃票骂人有理,还是路见不平有理。”

      “是啊,司机停停,这有个人逃票!”

      “我没有逃票!”

      “那你把手机支付记录拿出来看看啊。”

      “我,我是用现金付的!”

      “现金?来来来司机,监控查查到底付了没。”

      下一站,男子被哄下了车,随后手机从门里飞了出来,准确扔进站台的翻盖垃圾桶,要拿出来,恐怕得半个身子都钻进去捞。

      一路上车子都在下人,拥挤情况好多了,高怀礼虽然留恋跟沈翎拥在一块儿的温度,但还是放开了她,说:“后面待会就有位置了,你去等着吧。”

      他是准备全程站到尾的,物理意义上当着沈翎面自我体罚。

      没想到沈翎往后走的时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高怀礼踉跄,差点没站稳,片刻后内心狂喜,任沈翎把他拉到了台阶上方。

      刚好,有两个人下车了,沈翎坐到靠窗的位置,拍拍旁边,高怀礼有些拘谨地坐下来。

      沈翎目视前方,态度自然平和,好像他们就是结伴上车要回望星镇似的。

      “兴奋剂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大概1-2天吧。”

      “国家队教练那边怎么说?”

      高怀礼想了想:“董教练比较强硬,但她很惜才,我没有犯任何原则性错误,亚运会也需要双保险,我想,她会考虑我的。”

      沈翎点头:“嗯,那就好,你必须去亚运会。”

      高怀礼谦虚道:“今天只是运气好,我的伤还要评估,就算去不了也不用可惜。”

      沈翎认真道:“很痛吧,我会请国内外最好的康复医生帮你治疗。”

      高怀礼喉头滚动,嗓子干涩,半晌回了个“嗯”。

      “下一站,凤凰山西北口。”

      高怀礼发现沈翎对地形很熟悉,轻车熟路,踏上了去公墓的路。

      买花的时候,门卫跟他打招呼,还亲切地打量沈翎:“两个人一起来了啊?”

      “一起?”高怀礼扫了码忘记输金额,不断无意识地指纹付款,手机反馈错误震动,他也没停。

      “是啊,你俩前阵子不是才来过吗,前后脚的。”

      沈翎替高怀礼付了钱,说:“走吧。”

      她的确来过,知道高莲莲的墓碑在哪儿。

      凤凰山公墓有两种下葬方式,一个是树葬,即碑竖着立在一棵棵松树下面,另一种相对普通,墓碑整齐排排站,像灰色的梯田,盘旋于矮卧的山体。

      高莲莲是树葬。

      高怀礼摸了摸墓碑前的供盘,很干净,还放着一束未完全凋零的蓝粉拼色鸢尾。

      沈翎朝高莲莲的照片温婉笑了笑,抚摸那粗粝的石碑边缘,轻声说:“莲姐,半个月不见,你又年轻了。”

      她在树荫下面找了块空地,叫高怀礼也来坐,高怀礼却执拗地站在碑前,低声说道:“方决说爆炸那天晚上,联系不上你,你……是来这儿,找我妈了吗?”

      沈翎点点头:“嗯,我心里慌,想找莲姐说说话。”

      “她骂我了没有。”

      沈翎失笑:“她为什么要骂你,你是她的宝贝。”

      高怀礼已经两年没听过宝贝这俩字了,顿时眼圈一红,朝墓碑扑通跪了下去。

      沈翎没料到他会如此,惊诧地想扶他起来,高怀礼闷声磕了几个头,又甩自己巴掌,说道:“妈,我是畜生,我对不起小姨。”

      沈翎张张嘴,终究没有制止他倾诉。

      “我犯了很多错,既没有认真对待游泳,也没有认真对待爱我的人,我总自以为是,觉得付出一丁点就该得到很多,得到了就有支配权,可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

      “在东明发生的事,你在天上都看见了,我很想你能骂醒我,让我认清自己的嘴脸,为了满足私欲,将人视作玩物、替代品,心里还沾沾自喜觉得守住了底线,我哪有底线?”

      “小姨怪我、恨我、看不起我,都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她,只想着身下那二两肉,我让她感到不安,背着她干了许多猪狗不如的事,我想,这就是爱啊,爱不就是这样吗?我拿着爱充当自私的挡箭牌,从来不在乎小姨的感受。”

      高怀礼按了按额头,闭眼,眼皮抖动:“妈,你以身作则教导我,要尊重人,尊重女性,我压根没做到,我一见到小玉,就被欲望统治了,妈,你知道多荒唐吗,我甚至想过小玉是你送来给我解闷的,你也觉得我变成你不认识的人了吧?”

      他睁眼,又甩了自己一巴掌:“妈,其实我打小就在骗你,我根本就内心阴暗,两面三刀。”

      沈翎蹙眉:“怀礼,你说重了。”

      高怀礼敛眸,沈翎扶了扶裙子,淡淡说道:“你想在莲姐面前反省,博取我的同情吗?”

      高怀礼眼白充血,跪着往她面前爬了两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就像一块庞大的碑。

      “小姨,我没有,我真的在忏悔!我后悔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小姨!我没有演,我——”

      “怀礼,冷静点。”沈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不住地抚摸,高怀礼强忍泪水,保持跪着的姿势,趴在沈翎膝盖上浑身发抖。

      丢脸,没男子气概,假仁假义,他就是这样,没错。

      在沈翎面前,他赤裸得如同新生婴儿。

      沈翎摸着他扎手的后脑勺板寸,拍了拍:“再哭莲姐笑你了,爆炸起火都没哭,现在哭什么?”

      高怀礼垂首不语,沈翎只好任他跪着,逗狗似的戳了下他的腮。

      情绪来得太猛,居然连青硬的胡茬都冒头了。

      “怀礼,案子就快尘埃落定了,我还没告诉你事情的全部经过,你得慢慢听,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晌午的太阳在云朵后面藏着,入秋,松树常青,凤凰山葱葱郁郁的山体一会儿变成墨绿,一会儿又是鲜嫩的翠绿。

      野鹧鸪在松树尖咕咕叫,一只把翅膀掀起来,另一只伸着尖尖的喙替它梳理羽毛,它们亲密依偎,不分你我,最后一道飞向蓝天,爪子拉着爪子转圈,轰烈下坠。

      在落地的前一刻,它们又互相拉着腾飞而上,欢鸣不止。

      沈翎讲了多久,高怀礼就跪了多久。

      一开始,他完全被30年前的悲剧吸引进去了,骂程邦泰、程燎咎由自取,后来听到沈翎模仿韩玉住进那栋握手楼,穿着那个年代的旧衣服,不断穿梭在越辉、城北等危险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他就闭紧嘴巴,手指掐自己大腿。

      “我跟他们……”高怀礼提着一口气,“其实毫无差别。”

      沈翎望着他:“为什么?”

      高怀礼直言道:“我也害了人。”

      “你害了谁?”

      “小玉。”

      “我就是小玉。”

      “是,我伤害了一个虚拟的人,哪怕她的经历活生生存在过,我也从来没有替她可怜、惋惜,如果那个人不是你,到今天,我还会继续欺骗她、利用她。”

      沈翎叹道:“的确,怀礼,我根本不是小玉,我其实根本不能偷换概念,假如当时在武田牌楼被王兵推出窗户的人不是我,你还会不会被牵扯进来。”

      高怀礼沉默半晌,说:“也许会。”

      沈翎以为听错了:“嗯?”

      高怀礼:“我不会看着人摔死,但后面我肯定不会再继续跟她有瓜葛。”

      沈翎也十分认同,风吹起她的头发沾住嘴唇,她并未撩到耳后,而是舌尖吐了吐,眺望远方。

      “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她喃喃说,“回国以前,我把这当成一种复仇的幻想,我亲手将刀递给了妈妈,可她刺向程燎的时候,我却关门出去了。不是怕血,而是怕那种生命眼睁睁在面前流逝的无奈,妈妈快乐了吗?报仇了吗?还是会记起更多痛苦的回忆?”

      “那你的仇恨呢?”高怀礼追问,“你的心结了了吗?我会一直忏悔,直到你原谅我!”

      沈翎:“我怎么会恨你?”

      高怀礼绝望:“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我,是吗?”

      沈翎无奈地托住下巴,踢了踢高怀礼,这动作是娇蛮的小玉专属,她染了红色头发,还穿着最不喜欢的粉红色裙子……

      是暗示什么吗?

      高怀礼绝望而沉重地爬起来,膝盖都是泥,他弯腰去擦,突然觉得沈翎或许真的不恨他。

      下一秒,沈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顺手将低下头颅的高怀礼揽到跟前,亲吻他的脸颊。

      正当高怀礼愣神时,她牵着他向山下看。

      钢筋和水泥,阡陌道路,红十字医院,陆续去学校后门摆摊的推车,在市区和城镇间奔流不息的车马,扫完墓佝偻着腰背着手徐徐下山的孤独老叟。

      他们手拉手站在小镇的最高点,看尽芸芸众生。

      “看,虚空,大地,支持着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被复杂的爱意包围、支持的我,怎么会有仇恨?”

      高怀礼的心怦怦跳。

      “小姨……”

      “沈翎。”她漫不经心地纠正。

      高怀礼快窒息了。

      他忍不住想拥抱沈翎那清瘦的肩膀,可看到一手的泥,又停在半途。

      沈翎侧脸对他一笑,指着远方:“那儿是家具城吗?你猜那里有没有电动躺椅卖?”

      高怀礼下意识接话:“有。”

      “那我们去看看吧。”沈翎说,“要是没有,我就找品牌商给我发订购单。哦对了,买天蓝色?还是黑色?你喜欢什么颜色?”

      沈翎跟高莲莲的照片说再见,高怀礼也机械地摆手。

      一滴雨落下来,沈翎和高怀礼变成两枚小点,才落下第二滴。

      下山的台阶很平缓,两边长满了小草,欣欣向荣,迈进了又一个丰沛雨季。

      高莲莲带着幸福的微笑目送两人,雨水落到了她的鸢尾花瓣上,陪她等待下一次相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复仇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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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都开开心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