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PL]与她共沐金色雨》水荷澹澹

5、命运转轨 我命由我—

　　文件保存以后，许丹没有再去想它。
　　起初，那只是一个普通的Excel文件。她会在下班以后打开它，录入当天的训练数据，再根据孙浩发来的录像，把遗漏的内容一点点补齐。
　　随着《王者荣耀》的版本更替、装备调整，以及俱乐部内部的变化，文件的版本号开始缓慢增长。
　　LWH_Data_v2。
　　她增加了英雄信息。
　　LWH_Data_v3。
　　开始记录不同阵容的胜率。
　　LWH_Data_v5。
　　加入版本更新内容。
　　……每一次修改，都意味着前面的数据需要重新整理。
　　孙浩有时会发来消息。
　　【这部分要不要删？】
　　许丹几乎每次都会回复同一句话。
　　【先留着。】
　　【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用，不代表以后没有用。】
　　渐渐地，孙浩开始习惯把所有比赛录像都发给她。每天训练结束后，她总会收到一条差不多的消息。
　　【今天的。】
　　【收到了。】
　　两个人很少闲聊，更多时候，只是在不断完善同一套系统。那年年底，LWH正式决定转战《王者荣耀》。
　　对于俱乐部来说，这是一次重新开始，同时也意味着，战队的人员需要重新调整。
　　有人选择继续留在《英雄联盟》的赛道，转投其他俱乐部；也有人认为《王者荣耀》更有前途，正式放弃了《英雄联盟》。对于许丹来说，也是一样。
　　原来的数据结构即使不必全部推倒，也有很多内容需要重新建立。每增加一个维度，数据库就会更新一个版本。版本号越来越大，她却越来越觉得，这套东西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样子。
　　进入2018年后，随着LWH参加的比赛越来越多，队伍也逐渐崭露头角。当初的成员里，有人毕业后选择工作，也有人收到了其他俱乐部的邀请。一名初创队员确定离队后，孙浩请大家在楼下的小饭馆吃饭。许丹作为编外成员，自然也参加了这场聚餐。
　　没有人说离别。
　　酒杯碰在一起，孙浩只是笑着说：“以后赛场见。”
　　那名即将离队的队员也笑着回应。
　　“以后赛场见。”
　　回去的路上，许丹忍不住问：“舍得？”
　　孙浩想了想。
　　“有什么舍不得？能被人看上，说明他打出来了。总不能因为从LWH出来，就不让别人往更高的地方走。而且，这也说明我离成功又近了一点。”
　　“你的成功？”
　　“你别笑我，”孙浩说，“楠楠在学校教书育人，我想建一所学校给和我有同样梦想的人。”
　　许丹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LWH从来不是要把所有人都留下，而是尽可能把更多人送上真正的职业赛场。至于那个还差一年毕业的学弟，后来终究没有成为电竞选手，但他挑了一份尽可能离电竞近一点的工作。
　　旧的人离开，新的人又来了。有人来试训，有人留下，也有人当天便离开。至于孙浩和赵楠，他们虽然有太多困境需要面对，却又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向相似的方向。

　　＊

　　人员来来去去，俱乐部的工作却逐渐稳定下来。孙浩负责带队，许丹负责整理各类数据和记录。
　　最开始，她只统计训练数据。后来，试训表格里渐渐多出几个无法直接量化的备注栏。
　　——复盘时是否主动回答。
　　——连续失误以后是否继续沟通。
　　——教练提出新思路时的第一反应。
　　这些都只是她在录像和复盘里看见的行为，不是对选手性格的结论。她也不知道它们能否真正帮助选人，只是按照一贯习惯先保留下来。有一次，孙浩翻着她的记录，忍不住笑了。
　　“别人挑人看操作，你怎么还记这些？”
　　许丹摇头：“不知道有没有用。先留着。”
　　孙浩没有反对。后来LWH组织试训时，也会让她旁听复盘，把这些记录作为操作数据之外的补充，但不直接据此决定选手去留。最开始，孙浩把她介绍给队员时，用的是她在投行里的英文名Scarlett。俱乐部里的人习惯使用ID，大家便跟着叫她Scarlett。后来相处得越来越熟，这个称呼也在一次次训练和复盘中被自然地缩短成了Scar。起初，只是有人在训练结束后顺口喊了一声。慢慢地，群备注、数据文件和试训记录里，都开始出现这个名字。
　　许丹没有特意纠正。
　　再后来，连孙浩也开始叫她Scar。
　　随着数据库越来越完整，俱乐部的选人流程也逐渐规范起来。不久后，LWH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改变。那份电竞行业报告提交以后，许丹一直没有收到反馈。半年后，那位李先生辗转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先解释了自己对报告的满意，又告诉她，因为家中此前的一次投资失误，原定的投资计划不得不作出调整。交谈中，许丹随口提到了自己实际接触过的LWH。
　　察觉到李先生对这支俱乐部产生兴趣后，她明知自己与LWH关系密切，还是受个人感情驱动，把俱乐部的实际情况，以及自己对它长期价值的判断完整告诉了他。
　　最终，李先生以私人名义，从海外账户分别向许丹和孙浩各提供五十万元无息借款。
　　此时的LWH还没有规范的对公账户，款项先进入两人的个人账户，再用于支付基地、设备和选手生活费用。汇款信息只显示“LI CONG”。
　　这不是股权投资，也不附带分红、经营权或其他条件，与他家里的事业版图和原有投资规划无关，只是他个人愿意承担的一次判断。
　　许丹知道，自己这一次并不完全客观。可在那一刻，她仍然希望LWH能够得到一次机会。
　　一百万元算不上充裕，却足以让LWH搬离那间住了很久的出租屋。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在。桌子、电脑、床板、文件箱，一趟趟往车上搬。
　　新的基地搬到了南京，是一栋三层别墅。一楼是客厅，二楼设有训练室和复盘室，三楼作为首发队员的住处。虽然面积不算大，却终于有了独立的训练空间，也有了真正属于俱乐部的白板和大屏。
　　孙浩站在空荡荡的复盘室中央，笑着说：
　　“总算像个俱乐部了。”
　　许丹没有回应。
　　她把电脑放到会议桌上，打开数据库。
　　版本号已经更新到：
　　LWH_Data_v18。
　　她知道，真正发生变化的，从来不是这个数字。而是LWH终于开始一点点拥有职业俱乐部该有的样子。
　　这一年里，孙浩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认真邀请她加入。
　　偶尔忙完，两个人一起吃夜宵，他会顺口问一句：“真不来？”
　　他当作玩笑，许丹也总是习惯性地摇头。
　　“投行挺好的。”
　　“导师还等我读博。”
　　孙浩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她的人生一直都有自己的规划。直到2018年年底，许丹主动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几秒。
　　最后，许丹先开口。
　　“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孙浩笑了。
　　“一直缺。”
　　许丹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来。”
　　孙浩只回答了两个字。
　　“欢迎。”
　　他没有追问原因，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许丹一定已经想好了。
　　正式加入俱乐部后，比赛报名时让她填写赛事资料。许丹看着ID一栏，停顿了几秒。Scarlett是她在投行使用的英文名，Scar却是在这间俱乐部里一点点叫出来的名字。她没有再想新的称呼，只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母。
　　Scar。

　　＊

　　LWH基地的复盘室里，随着鼠标轻轻一点，熟悉的表格界面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文件名早已不是当年的LWH_Data_v1，版本号静静停留在最新的一版。复盘室里，人已经到齐。Iron坐在最前排，九猫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记录本，风云和朱朱还在讨论上一场比赛的一波团战，星期五抱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孙浩把战术板放到桌上，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许丹身上。
　　“Scar。”
　　“开始复盘。”
　　许丹点开数据库，投影随之亮起。2019年的春季赛还在继续。屏幕上出现的是昨天常规赛最后一场比赛的时间轴。经济曲线、资源控制率、阵容选择、关键团战节点……随着许丹点击鼠标，一项项数据依次展开。
　　许丹手里拿着激光笔。
　　“先看十五分钟。”
　　她没有急着点评输赢，而是把录像拖到一波暴君团前，点击暂停。
　　“这里为什么停？”
　　没有人回答。
　　她在地图上圈出一个位置，点名道：“风云。”
　　打野风云抬起头。
　　“这里你为什么没进去？”
　　风云看着画面，沉默了几秒。
　　“我想等中路线。”
　　许丹点点头，没有说对错。
　　“继续。”
　　录像继续播放。
　　暴君未战而丢，对方借着兵线推进，中塔告破。
　　视频再次暂停。
　　许丹问：“现在呢？”
　　风云皱着眉。
　　“等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塔掉了。”
　　许丹没有接话，而是切出另一张数据图。屏幕上，两条经济曲线缓缓拉开。
　　“不是因为塔。”
　　她轻轻点了一下鼠标。
　　代表LWH的曲线开始下降。
　　“从你决定等兵线开始，你们少打了一波资源交换。这波龙只是结果。真正的问题，在一分钟之前。”
　　复盘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这是许丹复盘的习惯。
　　她几乎从不讨论最后一波，因为最后一波往往只是前面所有选择共同造成的结果。
　　“继续。”
　　录像再次播放。
　　九猫忽然举起手。
　　“Scar。”
　　“嗯？”
　　“如果这里我先靠，会不会好一点？”
　　许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孙浩。
　　“Stan。”
　　孙浩拿起笔，在战术板上简单画出双方当时的站位。
　　“如果中路提前靠，这里确实有机会。”
　　他画完，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呢？”
　　讨论很快热烈起来。
　　有人认为应该提前开龙，有人觉得应该先逼技能，还有人坚持，当时最稳妥的选择就是放掉资源。
　　没有人争论谁对谁错。
　　所有人都在试图找到更好的答案。许丹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组数据，偶尔提醒一句录像里的细节。更多时候，她只是让讨论继续。直到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她才重新开口。
　　“今天的数据，我回去重新整理。这几个时间点，我会单独做一份统计。如果这是最近几场都出现，那就是体系问题，不是个人问题。”
　　孙浩笑着接了一句：“所以今天先别急着背锅。”
　　复盘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笑声过后，孙浩把战术板擦干净，语气严肃起来。
　　“常规赛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季后赛。”
　　他环视众人，语气依旧平静。
　　“第一次进KPL，没有人要求我们一定走多远。但是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只是来看看。我们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窗外，月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会议桌上。
　　许丹低头看向电脑。
　　屏幕右下角，数据库自动完成了保存，文件名静静显示着最新的版本号。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深夜。那时，她只是随手建立了一个Excel文件。如今，熟悉的表格界面背后已经连接着一套完整的Access数据库，成为这间复盘室里每一次讨论、每一次复盘和每一次决策都会打开的系统。
　　她轻轻合上电脑。
　　季后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