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心病》七许知

70、第 70 章 “他们不要

　　晚上八点。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声音很轻，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稍不注意就容易被忽视。

　　宋清暖站在门口等待几秒，面前的那扇紧闭的房门仍旧没有要打开的动静。她犹豫半晌，再次敲响后等待两秒才迟疑地推开门。
　　她推开门没急着进去，而是挤进半个身体，探头探脑在房间里搜寻谢知行的踪影。

　　房间没有开灯，外边夜色深暗，阳台的门拉开半扇，房间的窗帘只拉了里面那层轻纱，静谧的风吹得温柔卷起。

　　现在是一月份，风中透着寒意，房间里没有一丝暖意。

　　宋清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拉开的阳台门上，准确来说是皎洁月光下，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
　　她轻手关上门，朝着阳台走去。

　　宋清暖以为她足够谨慎，脚步也足以放的很轻，可在她的手刚抚上阳台玻璃门的那一瞬间，谢知行的声音就从外边传来：“你怎么来了？”

　　宋清暖动作一顿，以为谢知行早就看到她进来，只是不说，可一抬头却发现他却是背对着她的。月光皎洁，冷冷清清落在他身上，周身透着无法言说的孤寂。

　　既然被发现了，她索性也不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朝他身边走近：“你知道我会来？”

　　宋清暖一走出房间，迎面而来的寒风肆意将她包裹，外边的温度总要比室内低一些，冻的她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将手里提着的外卖袋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自个走在一旁的藤编躺椅上坐下。

　　谢知行坐在轮椅上，侧头看着她，轻声说：“不知道。”

　　宋清暖疑惑他既然不知道，那怎么知道她在他身后？

　　疑惑还没问出口，就听见谢知行热心为她解惑：“你的脚步声有点大，想没听见都难。”
　　更何况这个家里除了宋清暖，也没人大晚上跑来找他。

　　宋清暖：“……”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知道真的是她脚步声有点大，还是他睁眼说瞎话在胡说八道。

　　不过看在他现在心情应该不是很好的份上，宋清暖难得没跟他计较，而是将小圆桌上的外卖袋往他那边推。

　　谢知行瞥了一眼，没动，只问：“这是什么？”

　　“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宋清暖向外卖袋微抬着下颌，解释说：“这是给你点的外卖。”

　　谢知行还是没动静，盯着包装袋没说话。外卖包装袋不算很完美，里面用着锡纸袋，竹签尾露在外面，外面则是直接用一个白色塑料袋套着，很是简便普通。

　　他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上移，在外卖单停留了一瞬，一眼便被上面那明晃晃的八个大字吸引住目光。
　　——老爹牌麻辣小烧烤。

　　他从来没吃过这玩意。
　　宋清暖见他迟迟没动静，以为他是看着包装太过随意而嫌弃，还是决定辩解一番：“你别看它包装不怎么好看，但味道是真的好。你打开看看嘛，说不定你会喜欢。”

　　“烧烤？”
　　“对啊！”宋清暖嫌谢知行犹豫不决，动作慢，直接帮他拆开包装，摆在他面前任由他挑选。

　　她满眼期待等着谢知行品尝后给她真实反馈，可对方却傲娇的拒绝：“我不要，我不喜欢，我不吃。”

　　说着他甚至施舍般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白色塑料袋将那些烧烤推远些，唯恐沾染上它一丝一毫的气味。

　　接连三个拒绝，整得宋清暖都无语了。她耐着脾气还是劝诫他尝试：“你就试一下也不行？”
　　“不行。”谢知行几乎想都不想就拒绝。

　　“……”

　　看着谢知行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宋清暖那股子被压抑的蠢蠢欲动的叛逆心理已然开始躁动，却又在濒临爆发时突然想到今天谢知行拒绝给他爸妈打电话的那句话。
　　——他们在闹离婚，应该不会很想见到对方。

　　一霎那，熊熊烈火顷刻间被扑灭。
　　见他平静无波的模样，拒绝后连余光都吝啬不愿意给，想来是真的不喜欢。既然他不喜欢，可不就只能便宜她了。

　　宋清暖也不客气，她心心念念想了这家烧烤很久了。虽然表面说是给谢知行买的，但想着买回来自己总能沾点边。

　　她拿过一根牛肉串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她吃得眉眼都舒展开，一副享受的模样，丝毫没注意身前人的目光。

　　宋清暖吃完一串，刚拿起第二串，就听见男生突然开口问她：“你找我有事？”

　　“没事啊！就是过来找你聊聊天。”她人吃美了，但也不忘此行来的目的，抬头问他：“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爸妈要离婚啊！还骗我说你爸妈出国旅游了。你要是早跟我说，我下午那会儿也不会主动提这一茬。”

　　虽然她能理解于温这种觉得父母再怎么也应该陪孩子过年的想法，但如果旅游是他们早就决定好，也没必要非要改变他们的行程。
　　不过这只是她的想法，不是谢知行的。

　　她的主动提及，本就是想着打消于温固执想要谢知行父母过来一起过年的念头，结果却得出这样个结果。

　　半空一轮泠月，枯枝像剪影投在夜空，明城的冬天没有雪，甚至连雨都难下几次。谢知行望着那轮泠月，良久才淡淡开口：“说不说都一样。”

　　他说这话时态度平静如水，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

　　可宋清暖却看的出来，谢知行越故作不在意，心里越是在意的紧。看他几秒，她放下手里的牛肉串，斟酌片刻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你似乎……很在意你爸妈离婚这件事。”

　　闻言，谢知行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看着地面，手指一圈一圈摩挲着轮椅扶手，像是想从旋转的圆里找出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清暖也不催促，就在她以为谢知行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反问：“你不在意？”

　　宋清暖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缓慢摇了下头，说：“现在不在意了。”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知行的那一瞬，她清晰看到了谢知行脸上稍纵即逝的怔愣，虽然只有仅仅一秒，却还是被她捕捉到。

　　宋清暖很清楚的知道，在很多人眼中，她的父母是婚姻关系中少见的夫妻典型。
　　——夫妻恩爱、子女乖巧、家庭和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父母与其他父母并未差别。

　　从她记事开始，父母就常年忙于工作没时间陪她，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跟保姆生活。她的父母是大多家庭里的常有的夫妻形态，会吵架、会冷战，有时甚至会分房闹离婚。

　　宋清暖还记得，他们闹离婚最严重的时候，于温甚至问过她，如果他们离婚，她跟谁。
　　对于离婚二字，那时的宋清暖年纪小不懂，面对父母不断吵架说要分开时，她只能沉默选择不回答。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吵过两三年，随着宋清暖长大，她也渐渐明白了他们口中的“离婚”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们面红耳赤的不断争吵，“过不下去”、“有本事就离婚”这些话随口就来。

　　宋清暖听不下去了，之前只要一听到就觉得害怕的事情，现在只剩下麻木与厌烦，甚至有那么一瞬，她居然产生了想要父母离婚的心理。
　　这个念头也仅仅只存在一瞬间。

　　之前的宋清暖的确不懂，她一直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只要足够包容、足够信任对方，就可以很好的维持下去。

　　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友情都可以因为一些平常小事而闹翻，很何况还是每天朝夕相处的夫妻。

　　小区里，宋清暖见到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而婚姻破灭的家庭。他们离婚的方式很极端，闹的双方撕破脸皮、不死不休，明明曾经是最相爱的两人，最后却用着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对方。

　　那时宋清暖就在想，如果她的父母最后真闹到必须离婚的地步，她希望是和平离婚。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现在。

　　更何况……
　　“婚姻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只是离婚了，又不是不爱我了。”
　　宋清暖是这么觉得的。就算未来某一天他们因为某些原因而离婚，她也是支持的。

　　宋清暖再次看向沉默不语的谢知行，他低垂着眼睛，长而翘的睫毛覆上一层阴影，遮掩住了眸底不知名的情绪。
　　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问他：“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你爸妈离婚这事吗？”

　　谢知行瞥了她一眼，正了正脸色，嘴硬着：“谁说我在意了？”

　　“你不在意？”宋清暖环顾周围。昏暗的房间、寒冷的夜晚、深夜的独处，眼前的一一景象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不在意的表现。

　　视线又回到谢知行身上，她看着他说：“那你大晚上没事在这凹什么忧郁人设？而且这深更半夜的，外边都没什么人，你装emo也没人看。”
　　谢知行：“……”

　　宋清暖看着他被自己几句话呛得无法反驳，心里顿时有些好笑。
　　憋笑一会儿，她忽然喊他：“谢知行。”

　　“干嘛！”谢知行心里有点气，没好气道。
　　宋清暖曲着手臂搭在桌面上，脸上笑意随着想要问出的话渐渐敛起，清亮的眸子看着他，轻声问他：“你之所以那么在意你爸妈离婚，是不是怕他们离婚后不要你啊？”

　　她问的很委婉，语气也刻意放轻。
　　谢知行没听出任何恶意。

　　对于宋清暖问的这个问题，她对此表示疑惑，他也亦是如此。至于为什么在意，或许是曾经享受过父母给予的无限宠爱，所以在家庭破碎之际仍然无法勇敢去面对。

　　其实宋清暖说的并不算全对。

　　害怕被抛弃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在意的始终还是他们突然选择离婚的缘由。明明上一秒还是幸福的规划未来，下一秒却突然选择了离婚。
　　极致的落差让他反应不过来。

　　曾经谢知行好几次问过他们为什么突然要离婚，可对于这个问题，他们始终没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们不愿意说，他也不想再问。

　　十年过去，那颗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心也早已不再为这个问题的激烈跳动。与其说他在意，倒不如说他只是不想回忆起。
　　同时，也不想提起。

　　谢知行突然间的沉默令宋清暖开始有点紧张。她其实挺害怕问起这些个问题会惹得谢知行不悦，上午她妈问完，谢知行就消沉的连饭都没怎么吃，她这脑袋一热晚上又继续问，那他岂不是今晚都不用睡了？

　　她此番目的本就是来看一眼情况，顺道安慰他几句，这怎么还弄巧成拙了呢？

　　紧张之余，宋清暖开始急头白脸努力挽回：“其实、其实你不用把事情想的那么坏，世界上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说是吧？”

　　宋清暖扯着唇角干笑几声，不断用余光试探性觑着谢知行的神色。他低着头，压低着眉眼，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继续补充：“或许他们只是没想明白……”

　　谢知行还是不说话。
　　宋清暖：“大家现在都是自由个体，倡导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父母之间的感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我们顶多提点意见，你总不能还管着你爸妈不让离婚吧？谢知行，你不能这么自私。”

　　谢知行依旧沉默。
　　宋清暖说完，眉头已经皱得发紧。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谢知行没点反应就算了，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给她。

　　他没点反应，她又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这么想的。

　　宋清暖甚至在想，他总不能一根筋还死磕在她刚刚说的那个问题上了吧？
　　——“你之所以那么在意你爸妈离婚，是不是怕他们离婚后不要你啊？”

　　如果真是这样……
　　宋清暖猛地站起身，身后紧挨着的藤编躺椅随着动作往后倾倒。“啪”的一声脆响，谢知行猛然惊醒，迅速往声响处望去。

　　一转头，瞬间撞进宋清暖那双清澈明丽的眸子里。月光透过她乌黑的发丝，照在她精致绝美的五官之上。

　　只见那双眼漆黑而明亮，眸光如水，望着他的目光很是认真。
　　望着男生那双漆黑而平静的眼眸，她顿了顿，声音很是认真：“谢知行，你干嘛要害怕爸妈不要你？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

　　此话一出，周围更静了，死寂般的安静。
　　冷空气沿着衣服缝隙肆意往里钻，宋清暖却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反而热极了。

　　气息微热，她心跳迅猛般加速。沉默的僵局延续了好一会儿都无人打破，心跳声也随着气氛静默而开始放缓。

　　宋清暖说完便低下眼，心中不禁懊恼，她这会真想扇自己一巴掌，这张嘴怎么总爱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乱说话啊！

　　“你要我？”谢知行忽然笑着开口。

　　宋清暖动了动唇，刚想开口，便倏忽撞进对方那双黑白分明的如水眼眸里。谢知行有双自带深情的桃花眼，笑着时给人的感觉格外深情。
　　望着谢知行缀满笑意的眼眸，宋清暖耳根有些红。

　　心中慌乱，她慌乱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我家挺大的，房间也多，我爸妈也都挺喜欢你，你不要多想……反正你住在我家不会吃亏。”
　　“嗯，就这样，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回去睡觉了。”

　　宋清暖越说越一本正经，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瞟，说完后马不停蹄快步走出房间，不敢多停留一秒。

　　谢知行把控着轮椅转身，看着宋清暖手忙脚乱慌忙离开的的背影，出声提醒：“看路。”
　　看得出她很紧张，他话刚说完没一秒，她在路过床边时脚尖一拐没注意，险些被床脚绊倒。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笑，宋清暖红着脸离开，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