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晚期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司墨发现，柯彦的手无论牵着暖多久都不会热起来。
冰冷，且手心湿润。
“坐。”司墨知道如今用商量的语气说话柯彦绝对不会听，强制把他按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找一旁的护士要了一次性杯后去接了热水。
“不……”
“喝完。”司墨语气不容置喙：“温度刚刚好，我试过的。”
柯彦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被他凶出来了。
他抓起杯子，赌气式地一饮而尽，却因为情绪崩溃一口没能咽下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边咳嗽一边哭。
司墨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会没事的。”
柯彦泪眼朦胧，把鼻涕和眼泪都狠狠地蹭在他衣服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悄悄抹掉眼泪，整理好情绪，才从司墨的怀里离开，又恢复冷静：“之前梁医生说过中期到晚期可能就是一夜之间，我早该料到的。”
“嗯。”司墨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话音沉稳，仿佛胸有成竹：“这次肯定没事。”
柯彦破涕为笑：“你怎么比医生还自信？”
司墨挑挑眉：“秘密。”
“切，我还不想听呢。”
“其实还是能观察出来的，”司墨说，“你看，现在急救开始大概有十五分钟，这期间广播没有响过，也没有过别的护士或者医生进去送东西，就说明是一场基础的急救。”
“如果真的到了心脏移植那一步，会紧急调用很多资源，不会这么安静的。”
“你、你怎么知道？”柯彦吸了吸鼻子，看向司墨。
司墨干咳一声，有些不自在：“我的确骗了你很多，这是唯一没骗你的一个。”
“哪个？”
“在德国因为新冠疫情差点没……因为新冠疫情住了很久的医院。”司墨说。
柯彦沉默了一下，最后闷声道：“我倒是希望，你这个也是骗我的。”
司墨喉结滚了一下，拿过杯子：“再喝点水吧。”
处理好情绪，柯彦给陈子格发消息简单说了下情况。
结果陈子格不仅秒回，还非要过来，即便柯彦已经跟他说过不算太严重了。
进急救室大约有20来分钟，急救灯灭了，梁茵从里面出来，随后是柯佑安的病床。
“梁医生，怎么样了？”两人立刻站起来，柯彦先看了眼柯佑安，又看向梁茵。
梁茵摘下口罩：“没事了。病人突发急性呼吸道阻塞，是扩张型心肌病常见的并发症，且急救处理做得很及时，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辛苦梁医生了。”柯彦终于松了口气。
“去办理一下住院，这两天观察一下，以免再次出现这些情况。你跟我来一下。”梁茵说。
“带证件了么？”司墨说：“我去办住院。”
“在这儿在这儿，证件在这里！”钱姨和疗养院另外两个护理员终于急匆匆地赶到：“晚高峰路上太堵了，手术做完了？？”
“没做手术。”柯彦温声道：“只是基础的急救，刚才安安被推到普通病房了，您先过去，我去一下梁医生办公室。”
“诶，好！”
兵分三路，围着的人群很快散去。
梁茵办公室。
“病人现在已经完全进入晚期了。”梁茵语气沉重，道：“我这边的想法是，心脏移植手术提前。还没有跟组里讨论，但讨论结果大概也是这样。”
柯彦僵硬地点点头：“我们配合治疗。”
“当然，还有一个好消息。”梁茵说：“匹配到了合适的心源。”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柯彦有些眼前发晕，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缓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安排手术比较好？”
“供体解剖安排在了初八，也就是……2月5号。届时对病患进行全面的心脏移植评估，同时对供体做评估和检查，一切顺利的话2月中旬就能做手术。最近一段时间住院比较好，当然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没什么大碍，如果你们想回家过年的话也可以年后再来。”
柯彦点点头：“辛苦梁医生了。”
……
等回到病房时，陈子格已经到了。柯佑安还没醒，一群大人急得绕着病床转圈圈，手足无措。
“怎么样啊？”看见柯彦，钱姨率先过来，急匆匆问：“医生怎么说的？”
“心肌病已经进入了晚期。”柯彦深吸一口气，随后疲惫地笑了笑：“找到了合适的心源。”
“你说什么？！”陈子格没忍住喊了一声，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后有赶忙收声：“心源？？”
众人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紧皱的眉头一个个舒展开来。
“让大家担心了，这里不用很多人守着，大家还是先回去忙，有消息了我会说的。”柯彦道。
疗养院的几个人都不算闲，除了柯佑安外还要照顾别的孩子。一位叫小樱的护理员松了口气，笑道：“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院里离不开人，那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啊？”
“一定。”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陈子格和司墨。陈子格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这些年创业自己攒的，不多，就十万，应应急还是……”
“橙子，你先收回去。”柯彦把卡推回去，说：“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有在看国家医疗政策，能交的医疗保险都交了，报销比例会有百分之七十左右。”
“可是你这两年每个月的工资光疗养院的费用就要花掉一半，肯定也攒不住多少啊。”陈子格担心地说。
接着，只听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钱不是问题。”
陈子格：“……”
是啊，人家两万块轻轻松松往外拿。
柯彦摸摸鼻子，笑道：“真有需要我肯定会跟你讲的。”
折腾到现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将近晚上七点。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各个房间传出来，惨白的灯光照着同样惨白的被子，让人无论如何心情都好不起来。
陈子格七点半还有个局，本来要推了，现在看来柯佑安没什么大事，柯彦又赶他去忙。
病房门关上，柯佑安回身，只见司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也得被找个理由赶走吗？”
柯彦歪了歪脑袋：“你？看心情吧。”
“那是心情好留下我还是心情不好留下我？我看看能不能自我调控一下。”
柯彦挑眉：“说不定因为你左脚先进门的就把你赶走了。”
“我很有用的。”司墨勾了勾唇角：“医生说安安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醒过来就行。”
“那我去买吃的。”司墨说。
“等一下，外面冷，要不这个围巾你先戴着。”柯彦说着就把那条正红色的围巾解了下来递过去。
司墨没接，一脸无辜地笑了一下：“没手了，能帮我戴一下么？”
柯彦：“？”
司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空气。
算了，懒得管他。柯彦伸手随手一挂，转身就去看柯佑安的检查单。
司墨：“……”
一分钟后，病房重归宁静。
年底就连医院也是人山人海，尤其是老年人，抛去冬天容易生病的原因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愿意在春节的时候来医院，因此都尽量在春节前把能治的都治了。
最好不要把病带到下一年。
然而事实是，没有人能控制自己在什么时候忽然倒下。
由于情况突然，检查单并不多，只有最基础的几项，梁医生说等柯佑安醒了再做具体的检查，然后做心脏移植评估。
看来他要提前休年假了。放下单子，柯彦跟邓昭请了假，又回忆了一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留工作。
接的稿子都清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单ddl在三月份，暂时不急。
头顶上，透明的绿色氧气瓶咕噜噜冒着泡，干燥的氧气让柯佑安鼻底有些难受。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柯彦模糊的身影。“哥……”
柯彦立刻跨步过去，附身轻声道：“哥哥在。”
“我想……看看爸爸妈妈。”
柯彦身形顿住，鼻尖有些酸：“为什么？”
“不认识他们、就找不到他们了。”
柯佑安声音虚的厉害，还混着浓重的喘息声，但柯彦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摸了摸柯佑安的脑袋，柔声道：“安安，我答应你，等你好起来了，就能看到爸妈的照片，行么？”
“没……没有照片。”柯佑安说：“我知道，没有照片。”
柯彦轻轻点头：“会有的，只要你好起来，就会有。”
“而且，刚才梁医生告诉我，已经匹配到了合适的心源，你能提前做手术哦。”
柯彦拿棉签沾了水在她干燥发白的双唇上涂抹，柯佑安就这么喝了几滴。
似乎感觉好了点，柯佑安脑子开始思考：“哥哥，心脏移植什么意思呀？”
“就是……安安的心脏生病了，我们要换一个健康的。”
“心脏换了，我还有现在的记忆吗？”柯佑安微微睁大眼睛：“我是不是就变成别的人了？”
“不是，”柯彦笑道，“你还是你，是健康的、可以爬山、游泳、打篮球的安安。”
自从柯佑安知道了这几个词的含义，它们就对于她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一听见相关字眼跟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眼神一准亮起来。
不过今天亮得有点短。柯佑安认真地问：“那健康的心脏是怎么来的？科学家造的吗？”
“好心人捐献的。”
柯佑安一下子没声了。半晌，她带着鼻音的声音更加闷：“所以我和那个捐赠者，只能活一个，对吗？”
“……”柯彦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解释这个问题。他最后无力地帮柯佑安掖了掖被子，温声说：“不是只活一个，而是一个人带着两份期望，活出两份人生。”
柯佑安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