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夏天风不止》李子夏

2、你的名字

　　高二七班即将迎来一位新同学。

　　朱嘉雨坐在办公室里，将手里的学生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表情凝重。

　　因为她的新学生着实有些棘手。

　　从成绩来看，这位同学偏科极其严重。

　　数学保持在130到140之间，可英语呢？

　　居然不及格！

　　只有六十几分。

　　就连语文也只是堪堪踩着及格线，这让她对新同学的高二会考感到担忧。

　　偏科是其次，更让她头疼的是这位新同学有打架斗殴的“前科”。

　　她实在是担心他还会再去惹是生非，有损班级颜面。

　　她带的学生大多乖巧听话，虽说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但也没做出打架斗殴这样出格的事情来。

　　唉，这要是带坏了其他人，光想想都觉得头疼。

　　“报告。”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生；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带着些痞气，线条流畅而硬朗，黑色短袖衬衫，白色内搭，脖子上挂着一条硬币大小的银色吊坠，远远瞧着像是徽章的样式，忽闪忽闪的。

　　他单肩挎着书包，姿态随意，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瞧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朱嘉雨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你就是顾一生吧？进来吧。”

　　顾一生应声走了进去。

　　朱嘉雨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她清了清嗓子，庄重道：

　　“顾同学你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姓朱，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

　　眼前的女老师约莫三十出头，扎着低丸子，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显得精神又干练。

　　顾一生勾了勾嘴角：“朱老师好。”

　　“你的情况呢，我也大致了解过了——”

　　说着，她调整了坐姿，摆出一副严师的姿态，严肃道：

　　“咱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以前待的班是怎样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既然来到了崇明一中，来到了我的这个班，你以前的那些坏毛病就得改改，我不喜欢爱打架的学生。”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在瓶口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又慢悠悠补充道：

　　“别看我年轻，但我好歹也兢兢业业的在学校待了这么些年，带出了不少985、211的学生，在校领导跟前是说得上话的。”

　　“我希望你能向班上品学兼优的尖子生看齐，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情，否则，也别怪我这个班主任不讲情面。”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带着满满的警告。

　　“嗯哼。”顾一生了然一笑，“放心吧老师，我知道了。”

　　见他态度还算端正，朱嘉雨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位新同学也没她想象中那么难缠。

　　随后，她锐利的目光又落在他手里那少女心十足的本子上，意有所指道：

　　“还有，我们学校是严禁早恋的。你们现在这个年纪要以学业为重，别老想着给人家小姑娘送礼物。
　　同样的，或是有小姑娘向你示好，送你情书啊、花啊、本子什么的，你也得把东西还给人家，和人家讲清楚，不要耽误人家学习，知道了吗？”

　　顾一生眉峰一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坦言道：

　　“老师，你误会了，这本子是我自己买来用的。再说了，这么普通的本子，这年头谁追女生还送这玩样儿啊？我要是个女的，有人追我就送我个这，我指定连人带本都扔出去。”

　　“不过——”

　　他话锋一转，英气十足的眉眼染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老师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朱嘉雨觉得他话糙理不糙，就此作罢。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将学校校规、班规以及违令处分，全部搬了出来，一一介绍了一遍，希望他引以为戒。

　　在她滔滔不绝的口水攻击下，顾一生被磨得没了耐心。

　　他注意到办公桌上放了一踏高高的作业本，最上面的那一本用娟秀的字体，整整齐齐地写着三个字：

　　何许兮。

　　这让他不禁想起在书上看见过的那句：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这人的名字怎么取得跟文言文似的？

　　何许兮。

　　听上去文绉绉的。

　　他暗自腹诽。

　　没一会便不在意的转移了视线，朝办公室的窗外看去；

　　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窗外的树梢上刚好飞来两只小麻雀，在树上欢快地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他看着有趣。

　　朱嘉雨注意到他走神，不满地叩了叩桌子。

　　“我刚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

　　顾一生回神，没接茬，反问道：

　　“老师，教室在哪？快下课了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朱嘉雨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诸多事宜她都还没吩咐下去呢！

　　她连忙起身：“跟我来吧！”

　　*

　　“老猪来了老猪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堆在一起聊天的学生迅速散开，慌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坐好，装模作样地看书。

　　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朱嘉雨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然后啪的一声，将手里的书撂在讲台上，开门见山道：

　　“各位，宣布一下，咱班来了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说着，她朝门外递了个眼神。

　　不少人伸长脖子，纷纷往门外看去。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痞帅痞帅的男生，底下瞬间骚动起来，女生们议论纷纷。

　　“天啊，好帅啊！”
　　“跟咱班的慕文池完全是两个类型的！”
　　“我去，我要移情别恋了。”
　　“那你快把他拿下啊。”
　　“讨厌！”

　　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悉数传入何许兮的耳朵里。

　　她笔尖一顿，下意识往讲台上看了一眼，却没太仔细看，也没留意帅不帅，很快便低下头去，专心做题。

　　朱嘉雨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现在我们请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底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嘎然而止，纷纷看向讲台。

　　只见他随手抄起讲台上一截断掉的粉笔，然后转身，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顾一生。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干脆利落的沙沙声，待最后一个笔写完，他将手里的半截粉笔随手一扔，丢进粉笔盒里，问：

　　“我坐哪？”

　　一套动作下来行如流水，又拽又嚣张，如此简单粗暴的自我介绍，底下一片哗然。

　　对他有过初步了解的朱嘉雨倒是见怪不怪了，也不指望他还能说些什么，隔空指了个位置：

　　“你个子高，就坐第二组最后一排，左边那个位置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同桌郑新成。”

　　他朝最后一排看去，空位旁的高个男生立马抬手朝他打个招呼：“嗨！”

　　他冲其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男生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简单。

　　正当他视线往回收时，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

　　又是她。
　　这么巧？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遇见这个女生了。

　　第一次是在校门口的文具店。

　　王平海把他赶下车，让他去买些新的学习用品。

　　走进文具店的第一眼，他就看上了货架上的黑色皮套本，正欲去拿时，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女生，抢先一步拿走了。

　　而那个女生书包上的徽章刺绣……

　　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的眼底闪过震惊，手不自觉地握住脖子上冰凉的吊坠。

　　直到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随手拿起摆在同一货架上的粉色皮套本，前去结账。

　　不过结账时，却没看见那个女生身影。

　　估计是人太多被挤在后面了吧。

　　第二次遇见这个女生，是王平海找她问路的时候。

　　而第三次则是现在。

　　“希望大家和新同学好好相处。同样，也希望新同学记住我在办公室和你说的那些话，好了，你先回位置吧。”

　　朱嘉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他走下讲台，在路过何许兮的座位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女生留着齐肩的短发，厚厚的刘海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微垂，在眼下投下阴影，秀眉微蹙，正为一道物理题费解。

　　一看就是那种不用老师操心的乖乖女。

　　他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大步流星的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从她身边擦过，掠过一小阵微风，掀起她试卷的一角。

　　她默默将其抚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像是蜻蜓点水，安静的湖面波澜不惊。

　　只是堪堪初识，怎么知道自己迎来了一场不可预期的风，蓄意席卷整个盛夏。

　　接下来的时间，朱嘉雨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什么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啊，什么要查漏补缺啊，说得那就一个慷慨激昂。

　　她说话有个习惯，爱把自己说的重点写在黑板上。
　　没一会，黑板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大板。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下课铃终于敲响。

　　她止住了话头：“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瞄了一眼黑板边沿，上学期的值日生名单还没擦，从中随意点了个名字：

　　“何许兮，上来擦一下黑板，其他人下课吧。”

　　正埋头苦思的何许兮，忽然听见老师点了自己的名字，只好停了笔，慢吞吞地走向讲台。

　　她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一转头，黑板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顾一生。

　　这个字迹遒劲有力，写得潇潇洒洒，似是嚣张至极。

　　顾一生。

　　好好听的名字。

　　这是她对这个名字的第一印象。

　　她轻轻踮起脚尖，握着黑板擦默默擦掉了这个名字。

　　顾一生单手支在桌子上，在语文课本上画画，听见“何许兮”这三个字时，掀了掀眼皮；

　　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最小码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大了。

　　哦，她就是何许兮啊。

　　跟他这种老师嘴里的某些人，八字不打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