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夏天风不止》李子夏

1、自由 自己

　　“读书顶个屁用！咱家都这么有钱了！”

　　这是何许兮从小听到大的话。

　　她的父母没什么文化，但靠水产生意白手起家，又因拆迁富到流油，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

　　可惜，她却不是什么身骄肉贵的大小姐。

　　都说子承父业，但她可没那福气，因为她是个女生。

　　她的父母思想老态，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钓个金龟婿比什么都强。

　　就连她的名字，都别有深意。
　　何许兮，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这句话出自《凤求凰》，意思是：何时允诺我婚事，慰藉我往返徘徊。

　　作者原本是想表达自己对心爱之人的相思之情，可到了她这里，却变成了“恨嫁”。

　　何许兮讨厌这个名字。

　　对他们来说，
　　女儿，
　　结婚才是头等大事。

　　而他们帮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便尽了父母义务。

　　妈妈说，她曾有个哥哥，但在肚子里不幸夭折，身体调理两年后才怀了她，妈妈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她，却再也不能给她生弟弟了。

　　她能感受到，妈妈对这个还没来得及降世的哥哥，要比对她爱得多一点。

　　小时候她调皮不听话，妈妈就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说：
　　“要不是因为你哥走得早，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不懂事小孩！要是哥哥还在，肯定比你听话！”

　　是因为她不听话，擅自取代了哥哥来到这个世上吗?

　　她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她不想让妈妈失望，她要证明自己比所谓的哥哥更好。

　　九年义务教育的制度下，她顺利读完了初中，中考时，她拼了命地学习，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崇明一中。

　　爸爸的朋友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祝贺，一人一句阿谀奉承，爸爸满足了虚荣心自然高兴，可最后却自以为谦虚地回复众人道：

　　“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女儿，迟早都要嫁人，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到头来都是在帮别人培养而已！”

　　她才终于意识到父母从没把她当做家中的一份子。

　　她叫了十几年的爸爸妈妈，居然一直把她当外人！

　　他们对她当真一点爱都没有吗？
　　有。
　　但他们对女儿的爱，适可而止。

　　凭什么？

　　高中后，她开始反抗父母，父母让她寄宿，她偏要走读，让她留长发，她偏要剪短发。

　　从不忤逆父母意愿的她，平生第一次跟他们对着干。

　　父母斥责她越长大越任性，她假装听不见。

　　不为别的，只为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喜好与追求。

　　命运给了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她绝对不止结婚生子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想要的，是自由、是自己。

　　*

　　崇明一中没有强制学生穿校服的规定，除周一升旗外，只要不是奇装异服外，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妈妈为她准备了许多名牌包包和衣服，但她却依旧穿着朴素的蓝白校服，背着姑姑送给她的双肩包。

　　她的姑姑心灵手巧，是做服装设计的，这个书包就是她亲手设计的。

　　书包精致小巧，采用简约复古的美拉德风，翻盖设计，肩带一收，又是一个漂亮的手提包，很方便。

　　书包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徽章刺绣，类似于哈利波特中的图案，徽章中间是一个大大的G。

　　而徽章下面绣着一串小小的英文字母，将其组合起来拼成一个英文单词：

　　Forever。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高二开学第一天，何许兮就迟到了。

　　在她踏进校门的那一刻，预备铃就响了。

　　她懊悔极了，早知道放学再去买日记本了。

　　现在是开学的高峰期，校门口的文具店人山人海，结账时她被挤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个。

　　她努力调整呼吸，调动身上所有的运动细胞，以最快的速度往高二教学楼赶。

　　虽说现在是早上九点，但八月的骄阳却仍不可小觑。

　　跑了一会，额间就泛起一层薄汗，细碎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前。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得在老师来之前赶回教室，只要老师没来，班里肯定乱哄哄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可不想在全班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被一堆人凝视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从校门口到高二教学楼，还有一大段距离，势必会经过一条种满香樟树的大道；

　　崇明一中创立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学校偏爱香樟，道路两边的香樟树随着时间沉淀，树根深深扎入地底，长得郁郁葱葱，是这所百年老校岁月的见证。

　　阳光从树枝穿透，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树影婆娑，能隐隐闻到远处传来的桂花香。

　　只要穿过前面的假山鱼池，再右拐，就到高二教学楼了。

　　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逐渐加快了速度。

　　“嗨！”

　　路边忽然蹿出一堵黑色的“墙”，吓得她连忙刹“车”，一个趔趄，险些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那人抱歉地笑了笑，点头哈腰地问道，“请问你知道朱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吗？”

　　原来是来问路的啊。

　　她想了一会，歪头反问道：“朱老师？哪个朱老师？”

　　他们学校里姓朱的老师可不止一个。

　　“噢，就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朱嘉雨。”

　　高二七班朱嘉雨，这不就是她的班主任吗？

　　不过转念一想，朱嘉雨是高二年级的英语组长，也是学校里最年轻的高级教师，偶尔有人找很正常。

　　且眼前之人穿的西装革履，大大的啤酒肚快把扣子撑开，一看就是有要事商谈。

　　她指了个方向：“前面右拐，看见的第一栋教学楼，三楼，最左边的那间办公室，就是朱老师的办公室。”

　　她的声音很小，说话轻声细语的。

　　王平海礼貌地俯下身子，侧着耳朵听，然后连忙道谢：“谢谢谢谢！”

　　“不客气。”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一秒都不敢多耽搁。

　　王平海留在原地，目送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包上；

　　嘶，这个徽章的设计图怎么有些眼熟？

　　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图样，便没放在心上。

　　他转头，朝着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递去无奈的眼神，说道：

　　“听见了吧？前面右拐，三楼！”

　　话音刚落，树下的阴影里，倏地响起少年漫不经心的语调：“知道了。”

　　香樟树下，少年抱着手，懒懒地倚在一边。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女生离开的方向。

　　他默默收回视线，不疾不徐的从树下走了出来。

　　许久不见，王平海这才注意到这小子又长高了不少，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粉粉嫩嫩的皮套本，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的大少爷啊，刚你从文具店出来我就想问了，你一个大男人，选什么颜色的本子不好，怎么偏偏要选一个粉色的？”

　　闻言，他勾了勾嘴角，用手里的本子拍了拍他的胸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啦！”
　　说着，他又叹息一声，语气很欠：“唉，难怪这么久了，还是个助理。”

　　王平海脸色大变，双手叉胯道：“臭小子，你管我呢！我就乐意当助理，怎样！”

　　“好好好——”他双手举投降状，拖腔带调道：“我的错我的错。”

　　嘴上说错了，却笑得一点也不正经。

　　王平海才懒得跟他计较，看了眼手表说：“行了，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送了，顾经理还在机场等我呢。”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走。

　　王平海连忙冲着他背影喊道：“臭小子！好好学习！有事打电话！不准再跟别人打架了，听到没！”

　　他没应，抬手挥了挥。

　　＊

　　何许兮到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来。

　　她的座位在第一组第三排，过道旁的位置。

　　她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走进教室，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同桌谭小淮正在低头做试卷，见她姗姗来迟，随口问了句：

　　“怎么才来？”

　　她把新买的黑色日记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买东西去了。”

　　谭小淮头也不抬的哦了一声，对此漠不关心。

　　何许兮注意到，她又新买了一套试卷。

　　这让她不经感慨，学霸就是学霸，开学第一天就卷起来了。

　　跟全班第一做同桌，她的压力真的很大。

　　班上的人都喜欢拿她跟谭小淮做比较。

　　“谭小淮是全班第一年级前十，她那个同桌怎么才考这么点分？”

　　这是上高中后，何许兮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了。

　　想到这，何许兮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出放假前物理老师布置的试卷，有道题她还没解出来。

　　她准备趁还没收暑假作业的空隙，抓紧补上。

　　“迟到了哦。”

　　她刚写了一个字，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

　　她抬眼，是班长慕文池。

　　慕文池长得清秀俊朗，常年戴着一副的黑色边框眼镜，温文尔雅。

　　慕文池这三个字就是温柔的代名词。

　　“抱歉啊。”她有些尴尬地说。

　　何许兮以为他要记上她的名字，却见他将一盒手掌大小的蓝色巧克力放在了她桌上，然后又将另外一盒褐色的巧克力放在了谭小淮的桌上：

　　“这是我暑假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尝尝？”

　　她啊了一声，有些受宠若惊。

　　谭小淮冷冷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谢谢。”

　　慕文池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何许兮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巧克力的包装盒上只有意大利语，没有中译，何许兮看不懂。

　　她抿了抿唇，默默将巧克力收进抽屉。

　　嘈杂的教室里，第三组后排的漂亮女生，脸色有些难看。

　　她暗暗攥起了拳头。

　　因为她亲眼看见他把那盒蓝色巧克力送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