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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翌日,商队登门拜访。

      【善邻堂】的司徒堂主亦随行而来。堂主素与城主府往来密切,堂中首席医师庞大夫一直为城主疗养腿疾。由其引荐,苗药商队掌事欲结识城主之事,亦更顺理成章。

      白逸坐于厅中,堂门大开,外头风雪横斜,他的目光透过长廊的雪幕,远远望见司徒堂主的身影。

      堂主身侧,女子一袭藏蓝斗篷,帽檐低覆,脚步轻盈,款款行来。白逸心想,这应当就是那位来自苗地的掌事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走近。

      司徒堂主率先上前一步,行礼道:“ 司徒殷拜见城主大人。这位是苗疆百黎药坊的乔掌事。 ”

      女子取下帷帽,含笑道:“民女见过城主大人。此番多谢城主派人搭救,否则我等难以安然至此。”

      白逸一下子愣住。

      风寂静,雪无声。时间停滞,万物消融。

      回忆如潮水,如漫天黄沙,如台风过境,如一切能够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朝着白逸这个目标涌来。

      小小窄窄的一张脸,如梦似幻的桃花眼。

      只肖一眼。一眼,他便能认出来。

      当了多年的兵,没人比他知道,作为当逃兵是最可耻的事,此时次刻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逃。

      白逸内心正上演着天崩地裂、惊涛骇浪的混沌,可他整个人却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无处可逃。

      当那双眼睛平静地从他身上掠过,没有丝毫波澜时,他才恍然大悟,他如今这般样子,竟然是最好的面具,怕是谁都认不出。心底竟爬出一丝丝阴暗的庆幸。

      一个人竟能有如此多面性,他在一个女子眼中是伟岸光明的大英雄,而在她眼中却是猥琐卑劣、阴暗爬行的鼠辈。甚至他也这么认为,不知为什么,一旦碰上她,他的行径就变得猥琐不堪。

      记忆中,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氤氲着晦暗忧郁,似乎夹杂着无限的烦恼。可现在看向他时却清澈透亮,充满了平静。

      她似乎黑了些,也“长胖”了些。其实所谓的“胖”,不过是比往昔那副弱柳扶风般的单薄身形,多了几分血色与筋骨,整个人透着健康的光泽与生气。

      他们明明同岁,如今再见,她的容颜竟与当年无异,眉宇间反而添了一抹成熟的韵致。那是一种岁月赠予的坚韧与笃定,使她的气质愈发饱满。

      而自己却又老又残,无地自容。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咳咳……城主,城主?”

      乌兹万万没料到城主竟是这样的反应,在身侧小声唤他。城主平日里向不近女色,虽说乔掌事貌美,但也不至于惊艳到让人丢了魂儿的地步吧。

      他在心里犯起嘀咕:城主,我知道您没女人,但您能不能别摆出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模样啊!

      三十岁的年纪,没成家,一身轻快得很。不是钻到山里打猎,就是使不完的牛劲折腾他们,害得弟兄们叫苦不迭。听说城主初来朔城时,人人都夸一句玉面郎君,如今倒好,整日不修边幅,把自己硬生生磨成个山野糙汉。

      见这朔城城主一言不发,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乔谨真一时间微微愣住。

      好在司徒堂主早先同她提及:白城主寡言孤僻,不喜应酬寒暄。她心中已有几分预设,倒也不至于失措,微微一笑,道:“我等初来乍到,叨扰城主,特备了一点薄礼。这是礼品账册,还请城主过目。”

      话音落下,随行侍从双手奉上账册。

      白逸僵硬地伸手接过。神游天外的目光仿佛终于有了着落,牢牢钉在账册封面上,手却迟迟未翻开。

      城主府的侍从们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日的城主比平日更加冷淡。

      乔谨真命人将礼盒一一呈上:枸酱酒三坛,蛇胆药酒六坛,天麻、杜仲、金钗石斛、深山灵芝、百二十年首乌各一匣,鎏银酒壶两具。

      而白逸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她的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听不见。

      最后,她柔声说 :“城主,这是草民炮制的独活膏。朔城天寒地冻,此药能祛除寒毒,缓解腿上的伤痛。”

      良久,只得悠悠的一声 “好 ” 。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一时间,大厅又陷入了一阵漫长而诡异的沉默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乔谨真面不改色,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快步走到白逸身边,附耳低声禀报了什么。

      白逸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间撞到桌案和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却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甚至来不及多言,径直向外走去,步伐踉跄,连带着身影也有些摇晃。

      乔谨真愣在原地,眼看着白逸头也不回地离去,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这朔城城主果真如传闻中般性情古怪难测,可毕竟是镇守一方的将帅,行事总不至于莽撞毛躁。莫非近日城中政务出了什么大事?

      乌兹离得近,从侍卫耳语中,隐约听见“公主” 二字。

      公主又出了什么事?乌兹心中既惊又疑,况且看城主的神色,恐怕绝非小事。

      他佯装镇定,继续接待客人。乌兹昨日与乔谨真一行初次打过照面,已有几分熟络;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将北地风光、民情节俗娓娓道来,乔谨真也谈起一路北上的趣闻轶事。

      气氛逐渐回暖,加之美酒助兴,厅堂里原本的拘谨与紧绷感慢慢消散,时不时传来朗朗笑声。

      宴席散毕,商队一行人走出城主府时,不由得大舒了口气。

      城主府建制古朴雄浑,堂宇巍峨,一砖一瓦都透着兵戈肃杀之气。那府中之主更如其府般,冰冷沉峻,威压逼人。待到跨出府门,泠泠寒风扑面而来,反倒吹得人心神一畅,胸中重石也随之卸落。

      司徒堂主见乔谨真在出府路上一脸若有所思,开口安慰道:“乔掌事,你且莫多心。我与白城主相识多年,他虽性情寡淡,却绝非那等高位自居之辈。应是年关将至,府中事宜繁杂,他身为城主,要兼顾军政民务。方才仓促离席,定是有突发要务,并非有意冷待于你。”

      乔谨真抬眸一笑,道:“没有,只是琢磨些小事。我此番游历北地,亦感大昭和羌云的风俗饮馔,颇多融汇。只是方才一路行来,见城主府中竟有不少身着羌云服饰的护卫与仆从,倒教我略感意外。”

      司徒堂主了然笑道:“那些人是金戈公主的随侍。”

      他身侧的药童突然开口道:“ 我方才路过廊下,听府中下人在议论,好像是金戈公主出了些什么事,城主才匆匆离席。”

      乔谨真诧异道: “金戈公主?”

      司徒堂主颔首道:“是羌云的七公主。公主母亲出自金戈王廷一脉的继承人。你也知道,羌云人的名字又长又拗口,咱们朔城人索性都称她为‘金戈公主’。”

      乔谨真在途中翻阅过《雪原志》,知晓金戈王廷乃雪原最古老、最强盛的部族,族人自称“白狼王后裔”,世代掌控契呷牧地与盐泉。如今的羌云王能坐稳王位,少不了那位出身金戈王廷的王后在背后的扶持。

      “乔掌事可曾留意城主脸上的那道伤?”

      乔谨真点头,心想:初见白城主的人,恐怕无一不会被那道狰狞伤痕所震慑。那疤自左额角斜劈至右嘴角,仿佛生生将整张面庞割裂两半,触目惊心,足见当年鏖战的惨烈。

      古时将军覆鬼面以骇敌胆,而白城主却无须假物,自生煞戾。纵是不发一语,立于堂中,亦足令人心惊胆寒。

      “那是当年羌云部落内乱时,为救七公主而留下的伤。腿疾,也是那时落下的。”

      “此后,金戈公主常来探望,几乎将城主府当作了第二个家。她的一颗芳心早已系在城主身上,此事朔城人尽皆知。公主芳华正盛,国色天香,而今大昭与羌云邦交和洽,两人若真结为连理,倒不失为一件美事。只是这都第三年了,仍未传出半点婚讯。”

      乔谨真听罢,不免暗暗唏嘘:世间有情人,往往难逃情路坎坷。白城主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却没听说他有妻室,想必是自觉身份悬殊,不愿耽误公主,然情根深重,又怎肯另娶他人?今日所见,他在殿中闻得公主的事,那急切之态溢于言表,可见二人皆在苦苦挣扎。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凤凰捅了捅乔谨真,语出惊人:“我觉得城主是个大色狼。”

      乔谨真:“!?”

      还没来得及捂她的嘴,就迎来更惊悚的第二句:“我看他盯你那眼神就差把你生吞活剥了,可怕得很!”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乔谨真手忙脚乱抱住凤凰的头,和司徒堂主尴尬对笑。

      乔谨真低头对身旁的女孩轻声道:“小凤凰,莫要胡说。我们中原女子鲜少经商,城主或许未曾料到药坊掌事竟是个女子,故而一时惊讶。”

      惊讶到目不转睛的地步?她话所这么说,心中也不禁浮起疑惑。

      但实在不愿去深究他那耐人寻味的反应。毕竟每个人惊讶的反应本就不同:有人喜怒形于色,有人面不改色,有人能做到心意与表情全然相悖。

      她想通了,便不再纠结,感慨每次出行,总能遇见各色人物,收获不同的故事。

      ......

      “公主,你是不知道,城主在宴席上听闻您摔伤的消息后,整个人脸色大变,站起来的时候桌椅都翻了,二话不说就丢下满屋子人,冲过来看您呢! ” 伊曼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到一般。

      “可不是嘛!” 希娅笑眯眯地接话,“我听府上的仆人说,从来没见过将军这般失态过。可见啊,将军面上装得像冰人似的,心里啊,其实对公主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在意得不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全是白逸如何为公主牵肠挂肚的细节。

      栗娜听得脸颊滚烫,羞涩地捂着脸。一想到他平日里那副沉稳疏离的模样,会因她的一点小意外而慌乱失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心中的花园刹那间百花齐放,金灿灿一片。

      “这一次,果然是妙计。” 栗娜暗自庆幸。原本她还苦思冥想,该以什么理由留在朔城,装病固然省事,可一想到那些苦涩难咽的药汁,她就犯怵。

      伤筋动骨,自然得静养数月。原本栗娜只是想寻个由头理所当然地留在朔城,没想到他居然担心她到如此失态,倒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扣门声。栗娜眼睛一亮,飞快用眼神示意,希娅心领神会,迅速将她搀扶半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栗娜垂着眼帘,看上去十分虚弱难受。

      伊曼莎则连忙去开门。

      白逸走进来,眼神在房内扫过,落在栗娜身上,凝滞了片刻。

      不知为何,栗娜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将军,我……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的。”

      白逸沉默半晌后,用羌语道:“医师说,公主的脚踝和腰皆有扭伤,需静养数周。公主请安心在府中静养,我尚有政务在身,先行告退。” 语罢,转身而去。

      房门合上的一瞬,栗娜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今日的白逸与往昔迥然不同。那双锐利逼人的眼此刻恍惚迷离、魂不守舍。

      栗娜低声自语:“他……担心我,也不至于这般失魂落魄吧?明明我就在这里,若是真挂心,又何必急急离去,不肯多停片刻与我说话?”

      伊曼莎勉强扯出微笑:“或许城主实在自责吧,公主受了伤,他不敢面对……” 话出口,她似乎也意识到这番揣测未免牵强,说不下去。

      栗娜死死咬着唇,心头那股因他匆匆赶来看她的喜悦也稀释了几分。

      ......

      夜深。

      白逸浸在水中,水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低头凝视,目光却突然僵住。

      那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曾几何时,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模样。

      眼前这个满脸胡茬、蓬头垢面如野兽般的男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停留在脸上的那道刀疤上,以前,他从未觉得它如何狰狞可怖。那是战场上的勋章,是他立功的证明。

      然而如今,他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和羞耻。那道疤横亘在他的脸上,像一条丑陋的裂缝,分割了过去与现在,也割裂了他最后的一丝自尊。

      他伸手抚上那道疤,指尖划过时,冰凉而粗糙,刺得他的心一阵一阵地疼。

      他突然觉得,自己丑陋得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狠狠一头扎进水中。

      水底的寂静让他暂时与世隔绝,然而胸腔内那股撕裂般的闷痛却怎么也无法平息。他想就这么待在水里,不必再面对自己,也不用再面对她——她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

      她没出认出自己,也好。

      幸好。

      或许认出后,那双眼睛就不会那般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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