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孩 ...
-
竹篱村依山傍水，背倚翠岚山，面临翠波溪。因家家户户被竹篱笆环绕，得名竹篱村。
竹篱村占地广阔，从翠岚山的半山腰一直到山脚下皆有人家。但村子里人口却分布得极为不均：山腰处人家稀少，最多也不过三户，而山脚下则较为密集，少则二十户，多则五十户。
这日，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中便传出一声怒喝。
“你个贱丫头，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敢赖在床上！”
身着灰蓝粗布衣服，包着同色头巾的农妇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掀开了木板床上的灰色被褥。
被褥下躺着一个穿着褐色亵衣的清秀小姑娘，小姑娘披散着长发，看着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此时因为农妇的吵闹，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整日就晓得吵吵，一日不吵吵是会死咋滴？”
小姑娘“哼”了一声，双脚在床下一蹬，那双黑色布鞋就立时穿在了脚上。
她起身绕过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农妇，伸手捞过床尾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向门外走去，全程没有看那农妇一眼。
“你个贱东西，胆子越来越肥了啊，你娘现在管不住你了是吧！你个杀千刀的贱货，要不是你娘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养大，你现在都不晓得在哪个狼窝里待着呢！你个……”
小姑娘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像弹耳屎一样将那些屁话弹了出去。
许是觉得不过瘾，小姑娘还回头怼了句：
“吔屎啦你?！”
那农妇听不明白，于是骂得更脏了。
小姑娘嗤笑一声，懒得再搭理她。
她倒出木桶里的冷水，正掬水洗着脸时，身旁忽地走来了一道绿色身影，那身影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三妹你，你日后还是莫要和娘回嘴了，咱们做女儿的，不就是要听娘的话吗？娘说的对咱是没坏处的，你听进去就晓得了。”
小姑娘没理她，自顾自地拿起搭在绳子上的布巾擦脸。
粗糙干涩的质感划在脸上，虽已用过不知多少次，但此时的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对着布巾骂道：“垃圾。”
正纠结着如何再劝的绿色身影不期然听见她的骂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紧接着，就从衣襟里掏出布，捂着眼睛“嗷”一声哭着跑走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心道，也不晓得那喜欢满口喷粪的女人是如何养出一只哭包女儿的，看着实在不像是那个女人的种。
但是……管她呢！
小姑娘轻哼一声，随手将布巾搭回绳子上。
她跑到厨房，从一个摆放隐蔽的竹筐里拿了什么东西塞进袖子，又跑出去捞起门口摆着的镰刀和绳子，顶着清晨的露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而她身后，是男童焦急的跺脚声：“娘，三姐又偷拿馍馍、红薯和鸡蛋了！”
“啥？死贱丫头，给俺回来！”农妇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
小姑娘听见骂声，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嘴角。
来这里这么多年，她唯二学会的就是厚脸皮和低内耗。毕竟，若是没有这两样，她一个有着正常三观的现代人迟早也会被这一家子给逼疯。
穆成钰蹲下身，从一堆枯枝落叶后拿出了一个小铁锅，这是她三年前央着村里铁匠打的。
至于原因……
穆成钰“哼”了一声，那个恶毒女人竟然以不给饭吃为由逼她下跪认错，当时她可是饿了整整两天两夜，差点儿饿昏过去。
自那以后，穆成钰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想要安稳活下去，第一步，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把吃饭家伙牢牢握在手里。
当然，这个吃饭家伙既可以指金钱，也可以指……她现在手里的锅。
穆成钰敲了敲锅身，听着上面发出的清脆声响，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
哎呀，真好听！
穆成钰将锅放在自制的灶台上，底下又添了些柴。
“刺啦——”
金黄色的豆油在锅底炸开，穆成钰放入切好的馒头，开始煎鸡蛋馒头片。
不过多时，一股油炸的香气便悠悠然飘了出去，顺着风一直飘向了森林深处。
这边穆成钰刚盛出馒头片，就听得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什么东西？！
听见声音的穆成钰倏地抬头，视线紧紧盯着那片灌木丛，而右手手指则在草丛中不停摸索着，直到摸到一个木制把手，才紧紧握紧了它。
“沙沙——沙沙——”
灌木丛里的动静越发得大，里面的东西像是已经察觉到穆成钰的警惕般，不再刻意掩饰自己。
穆成钰的柳眉压下，身侧的镰刀也蓄势待发。
“哗啦——”一个小脑袋突然从灌木丛中冒了出来。
穆成钰举着镰刀的手一顿，和那小脑袋的主人大眼瞪小眼。
“小孩儿？”
穆成钰满心疑惑。
…
“你是谁家孩子？”
穆成钰盘膝坐在地上，问面前的小家伙。
这小家伙唇红齿白，眉眼精致，若非那身沾了灰尘和泥垢的红色对襟袄子和灰色长裤，以及左边额头上的一大块黑色胎记，穆成钰都差点以为是镇上哪家被拐的小公子！
她仔细打量，发现除了那身衣服，这男孩儿的脸和手以及那头黑色秀发却十分干净清爽，好像不久前才刚洗过一样。
穆成钰探究地凝视着他。
男孩儿捧着馒头片吃得狼吞虎咽，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对于穆成钰的问话和眼神没有丝毫反应。
穆成钰抽了抽嘴角，伸手掐了把男孩儿鼓起的腮帮子。
还真别说，肉肉的还挺好掐。
穆成钰下意识又捏了几下。
小家伙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眼睛看向穆成钰，那双眸子黑亮清透，像是缀满了无数星辰的夜空，璀璨漂亮。
穆成钰心中一动，明明快被萌化了，却还是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你吃了我的馒头片，被我掐几下怎么了！”
男孩儿看了她一眼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咬手里的馒头片。一口一口的，不过片刻，那十片馒头片就这么被吃了个精光。
一旁的穆成钰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家伙几天没吃饭了？那可是整整两个馒头啊！这就吃没了？
穆成钰一言难尽地看着这男孩儿：“你到底是谁家孩子？”
男孩儿用手背擦着油乎乎的小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擦完嘴的男孩儿站起身，在穆成钰没反应过来前忽地跑向了深山里。
“不是——”
穆成钰一惊，忙追赶了过去。
“你个小屁孩儿，跑哪儿去？快点回来！”
说来奇怪，这男孩儿分明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但那腿脚却十分利落，穆成钰一个跑惯了山路的人此刻竟然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拐进杂草丛生的林子后消失不见。
穆成钰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在原地暗自思忖：没见过的面孔，该不会是山里的野孩子吧？但……看打扮也不像。
穆成钰摇摇头，既然追不上，那便算了，她走回去重新烤了红薯果腹。
经过一番折腾，草叶上的露水也蒸发殆尽，穆成钰拿起镰刀开始给家里的羊割草。
竹篱村的孩子没有上学堂一说，就算有，也跟身为女孩儿的穆成钰无关。因此，穆成钰来这里十二年，除却襁褓和无法走路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在帮着家里干农活。
割草喂羊、下地播种收割、砍柴烧火、洗衣做饭、缝制编织……几乎样样都要做。
不仅如此，还要忍受着那农妇每日的唠叨和打骂。
穆成钰想到这里，心里陡然升了几分火气，割草的力度一时间都大了不少。
想她一个堂堂新晋语文老师，离上岗明明只差一周，却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被一辆车直接撞到了古代，还偏偏穿到了这个偏僻山村里。
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连娱乐活动都几乎没有，还要被人侮辱打骂，她没疯全是因为她心态好、抗压能力强，换作别人早就被折磨成精神病了！
穆成钰一边割草，一边碎碎念。等草割得差不多后，她心里的气也几近通畅了。
穆成钰抹了把额角的汗珠，俯身背起两捆草，朝山下走去。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树影。一路上，尽是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和清新自然的林木气息。
穆成钰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俯瞰着山下相连的房屋和黑蚂蚁似的人影，脚下一拐，换了个方向。
反正现在回去也要挨骂，那还不如玩够了再回去。
她记得这前面有一条小溪，正好去那里赏会儿景，顺便再抓几只小鱼小虾烤了吃。好久没碰过荤腥，嘴巴有点馋。
穆成钰舔了舔唇，拐过一个弯后，果然听到了前方隐隐传来的流水声。
穆成钰一喜，顿时加快了脚步。
“俺娘说了，脏了的衣裳要洗了才能穿，丑东西快点脱了。”
“哎哟！你个丑八怪，跑啥啊跑！”
“别动！俺们是来帮你洗衣裳的，又不是要打你，你怕啥啊！”
“嘿，还敢躲！狗蛋儿，你拽着他的胳膊，俺来给他脱！”
穆成钰刚走近，就听到了几个小孩儿的吵嚷声。听内容，似乎是在欺负什么人。
穆成钰放下草捆，拨开草叶看了过去。
溪水边上，五个男孩儿正围堵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男孩儿。那男孩儿身子缩成一团，因为背对着穆成钰，穆成钰一时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不过，那五个男孩儿穆成钰倒是很眼熟，他们是村里有名的小霸王团伙，其中最大的十一岁，叫虎子，而最小的叫毛子，只有五岁。这五人上梁揭瓦、地里拔秧什么都干，简直就是熊孩子中的战斗机！
“哎呀，狗蛋儿，你磨蹭啥呢，快给俺拽住他的胳膊！”虎子见狗蛋儿不动，生气地嚷嚷道。
狗蛋儿被老大教训，心里一急，当即就伸着手扑了过去。
那男孩儿一低头躲了过去。
“哎呀，你脑袋被驴踢了吗？比俺家羊还笨！”虎子指了指剩下的人，“你，你，你，你们一起上！”
除了虎子，剩下的四人都“哇哇”叫地朝男孩儿扑了过来，他们围得紧，将男孩儿的出路堵得死死的，男孩儿惊慌失措地左躲右躲，却还是没能逃过这四人的手，被一下子按到在了地上。
男孩儿挣扎无果，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显得格外无助。
虎子见他逃脱不了，“哈哈”笑着：“这才对，俺们可是大侠，专做好事的！”
而另一边的穆成钰却在看清那娃娃的脸时讶然，那不是方才吃她馒头片的小家伙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