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术师》山卉

3、第三章

　　夜幕降临。

　　荷芙提着篮子，准备去采购酒馆需要的食材。

　　说实话，她也想过带里昂偷偷逃离这里，她也的确尝试过几次，可酒馆老板奥斯丁生意火爆，认识太多十字城内的商会，商会们又都有眼线，因此不论自己躲到何处，到头来总会被抓回酒馆，迎接劈头盖脸的一顿打骂。

　　也正是因为如此，里昂渐渐产生了不敢逃走的想法，他甚至认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和这小酒馆捆绑在一起，永远也解不开。

　　可荷芙没有，她仍在找寻着机会，就比如每次采买东西时，她都会留意人烟稀少的街道，避免被商会的人发现。

　　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太阳落山后，她便出门了。

　　托斯卡纳集市（Tuscany Fair）上已经人满为患，小贩们推着车子，点上蜡烛，在组建的棚子下摆放出最好的货物，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各种商品琳琅满目，顾客络绎不绝，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荷芙不喜欢奥斯丁酒馆，因此每逢出来，她都想在外面多停留一会儿，可一想到没了自己的保护，里昂有可能受到欺负，她又会加快自己的脚步。

　　就在这样反复无常的思虑中，她从集市的东边走到西边，而她的篮子里却空无一物。

　　圆月高挂，在云中朦胧出一片猩红，集市旁的圣安德烈大教堂（St Andrew’s Cathedral）撞响六点的晚钟，给十字城多添了一份悠然的气息。

　　集市南北很长，荷芙还能逛上半晌。

　　她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专心买起了蔬果。

　　这集市里不只有人，还有各种动物，有待宰的猪羊，新鲜的鱼蟹，西南角卖百里香的老板还特意把自家养的金丝雀连着笼子一起带来，临东街批发水果的商摊还窝着一条吐舌喘气的狗。

　　荷芙买了些苹果，挑了个最大的，直接上嘴，一咬下去，酸甜可口，她把第二大的藏进怀里，准备带回去偷偷给里昂吃。

　　就在她准备继续逛下去时，集市南边的长街上突然冲出来一群士兵。

　　三十多名士兵们骑着马，人手一副图纸，在马匹抵达到集市时，士兵们纷纷跳下，呈一字排开，向集市内挺进。

　　商贩和客人无一不被这阵仗吸引，所有人都投去了目光，只见士兵们摊开图纸，随手拉住一人，比对了一番后，摇了摇头，再放其离去。

　　荷芙遥遥望去，从他们衣服肩章上就能得知，这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专属于国王派遣的骑士团，领队人还是杰夫团长，十字城的人都认识他，只不过杰夫的骑士团要搜罗什么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骑士团步步缩进，每个人都没能逃过检查，被强拽到一旁进行对比，每一排每一列都有数名士兵同时进行。

　　荷芙感到疑惑，不过也并未被影响心情，直到她听到了身旁的商贩讲出的一句话。

　　“听说是昨晚有人当着陛下的面，故意演戏说治好了克莱尔公主沉睡不醒的病，还骗走了根金条，现在正全城通缉呢，一会儿等这些士兵查完人了，咱们再继续做生意吧。”

　　一瞬间，荷芙的瞳孔紧缩，全身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迈不开也收不回。

　　明明昨晚成功唬住了众人，怎么这么快就被人识破？

　　荷芙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咀嚼嘴里刚咬下的苹果，思绪在倏然间上下翻涌，仿佛短了路。

　　杰夫团长也终于来到了她所在的一排，从左右两端分别开始，齐头并进，正向着里面逐一寻找。

　　集市依旧喧闹嘈杂，甚至有情绪不满的居民一把扯过士兵手中的通缉令，将它随手一抛，顷刻间，通缉令满天飞扬，恰有一张落在了荷芙不远处的地上。

　　通缉令的正面落在地上，荷芙小心翼翼捡起，还未来得及看，士兵的脚步声已经从四周聚拢，由远及近。

　　两旁都是摆出的摊位，前后的通道也都是士兵，逃跑的路线皆被堵死，此刻的处境已是插翅难飞。

　　坐以待毙是不可取的，反正横竖一死，不如将这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中。

　　头顶的汗水在凉风中涌出，咬了一口的苹果也啪嗒落在地上，就在士兵们即将问到自己时，荷芙一把收起通缉令，揣入口袋，猛地下蹲，假意去捡地上的苹果。

　　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人在意。

　　她弯腰半蹲，刻意放缓了速度，在感受到众人目光挪开之际，她快速掀开摊位垂下的桌布，脚底一滑，钻进了摊位下方。

　　两旁有数不清的脚，绅士的皮鞋，淑女的高跟鞋，有骑士团的长筒军靴，也有孩童的露趾拖鞋。

　　看着越来越多的军靴出现，荷芙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她跪趴在地上，沿着接连不断的摊位一路向前爬去，每爬一步，心脏都仿佛要四分五裂。

　　地上不时会有细小石子，磨得手脚酸痛，她顾不上太多，只是拼命爬着，交谈声，问话声，斥责声不绝于耳，声音混乱，刺挠着荷芙的神经。

　　她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终于在通道的终点处，她停下动作，从桌下谨慎地探出脑袋，待到确保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时，她才悄然钻出。

　　好在自己经常留意人少的街巷，她知道圣安德烈大教堂边，有一条可以离开的小巷，从那里穿过一定不会引人注目。

　　“刚才这里还站着一个小姑娘，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身后的通道内传来一句询问，荷芙全身震悚，连忙压低头上的尖顶帽，向着教堂全力冲去。

　　集市上仍在有序地进行着大规模的搜查，她三步一回头，一股脑儿地冲入教堂旁边的小巷，背贴墙壁，大口喘着，再回头偷瞄一眼，直到确定没有人跟随自己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巴洛克式的圣安德烈大教堂如同巨人一般俯视着王都，肋拱的穹顶如未开放的花苞，八层圆柱形的鼓座围绕着穹窿，在教堂正门前，还有一座神圣的天使神像。

　　传说有天使罗莎蒙德（Rosamond）为挽救众生，以自我之灵压制邪祟之气，因此人类修筑其神像以示纪念。

　　与大教堂相比，小巷倒显得阴暗潮湿，绛红色的矮层小楼遮蔽了月光。

　　荷芙不敢停留，继续沿着巷子深处摸索。

　　祸不单行，就在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时，前面巷子的交汇处，再次传来了骑士团的谈话声。

　　“你说我们把这里全面封锁真的管用吗？”

　　“杰夫团长说管用那就一定管用，托斯卡纳集市是十字城晚上最热闹的地方，从这里开始找一定不会出错，现在教堂附近的大小路口都被我们的人包围，连只鸽子也飞不出去，想来此人必会落网。”

　　荷芙刹住脚步，掌心沁出了汗，原来这里早已被封锁，每一条路都是自投罗网。

　　绝望蔓延心头，自己不过是想把自己和里昂从地狱中解救出来，却没想到又落入了另一个地狱。她扬起脸，仰望被教堂穹顶遮蔽的天幕，心中无限感慨。

　　圆月如红玉，像被鲜血浸染，在一碧湛蓝的夜空中点下一枚朱砂，影影绰绰。

　　荷芙看得出神，她好像从未见过红色的月亮。

　　就在这时，触及月亮的余光里，圣安德烈大教堂的天使神像上，出现了一个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那是一只雪狼，它背对血月，正俯视着王都。雪狼长得健壮，身长约有七八英尺，一身银亮的毛发，双耳挺立，两眼有神，硕大的尾巴静止不动，俨然一副威武之姿。

　　荷芙看呆了眼，像木偶般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生的火苗重新燃起，荷芙灵机一动，在骑士团走来之际，猛地一跳，双手抓在了围墙凸出的砖块上，两脚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翻过墙头，偷溜进教堂。

　　她不敢歇息，爬上台阶就跑，生怕巷子里的骑士追来，接着也立刻躲在了十米高的天使神像后面。

　　一抬头，她又瞧见了神像头顶的那只雪狼。

　　与刚才飒爽的英姿不同，此刻雪狼居高临下，影子被血月拉得巨大，它强健的后腿猛然一瞪，三两下落了地，全程没有一点声音。

　　雪狼面朝荷芙，前腿匍匐，摆出一副攻击之势，龇牙咧嘴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冲上来吃人一般。

　　荷芙举起双手，急忙道：“我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会对神像不敬，我只是想在这里躲一下。”

　　雪狼没有收敛凌厉，左右踱步审视。

　　荷芙面露窘迫：“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是坏人，也不会想要伤害你。”

　　雪狼向前挺进一步，甚至露出尖锐利爪。

　　看来这动物听不懂人话，荷芙无奈：“算了，你要是想咬就咬吧，但不要叫出声，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在这里。”

　　雪狼：“？”

　　荷芙看它愣了下，自暴自弃好像起了作用：“乖狗狗，我知道你的使命是看家护院，但我真的只是路过。”

　　雪狼：“……”

　　这狗表情突然有了反应，荷芙松了口气：“你是神父捡来的吗？我怎么不记得教堂里有动物。”

　　雪狼缩了下脖子，眼神变得迷茫。

　　“还是说你是城里的狗，晚上偷跑了出来？等一会儿骑士团走远了，我再把你送出去。”

　　或许是认错的原因，荷芙竟然一点也不怕它，反倒顺势坐在台阶上，眺望远方，舒了口化险为夷的长气。

　　夜晚的托斯卡纳犹如镶嵌的一颗琥珀，在明灭的烛火间聚拢起金色的光。

　　“真漂亮，我还从来没在这个角度见过十字城，”荷芙看了许久，“还好我发现了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骗国王的金条，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被缉捕的下场，也不知道集市什么时候才会解封，里昂还在酒馆里等着我呢，希望他能安全度过今晚。”

　　雪狼见她自言自语，随之放下警惕，却也不敢接近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荷芙又调侃道：“不过你这家伙可真好看，毛发闪亮，四肢健硕，看来伙食不错，肯定是个大户人家的爱宠。”

　　雪狼不予理睬，反倒转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小巷突然变得熙攘，荷芙屏息凝神，那只雪狼也屏息凝神，二者都不敢发出动静，只听杰夫团长讲起了话。

　　“整个集市和附近的巷子都搜过了，还是没有找到，目前就剩这座教堂了，搜完这里就换下一个封锁区。”

　　“是！”

　　士兵们一手挑灯，一手持剑，迅速将整座教堂包围起来。

　　才刚平静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荷芙心慌意乱，一拍额头，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抬腿就要跑，临行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雪狼，雪狼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大事。

　　“不好意思，今晚或许不能带你找主人了，一会儿会有士兵们替我送你回家，如果我幸运逃走的话，以后有机会再来教堂找你。”

　　话毕，她推开教堂大门，一溜烟儿钻了进去。

　　圣安德烈大教堂的内部更为壮阔，圆形穹顶上铺满了生动的壁画，四十八根柱子支撑着通顶的礼拜厅，彩色花窗投下血色的月光，将地面映照得美轮美奂。

　　胜景来不及欣赏，荷芙沿着盘旋的楼梯铆劲儿冲去，不在任何侧廊驻足停留。

　　教堂外的包围声越来越大，像是扣在了荷芙心头，她不敢向下去看，只顾向上奔跑，眼里的目标只有一个，是她唯一的藏身之所。

　　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