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所厌也》重舳

58、第 58 章 我们为何要

　　“什么！？”

　　谢成的眼眸微微睁大，在那一瞬，辨不清他是惊讶还是惧怕。

　　周顾长眸扫过，看着他踟躇犹豫，她再看十八岁的谢成，才发现他并非只有恭谨与隐忍，年少之人遮掩的慌张原来这样明显。

　　谢成抿唇，微移开眸光，有些歉然，道：“是……谣言。”

　　“不过……确实有一个女子，曾经和阿顾提过的……”谢成仔细端详周顾的脸色，见她毫不意外，便心知她真的听到了什么谣言，以致将攸安误认成他的红颜，谢成放下了怀中碗筷，略有苦笑，“她就是攸安。”

　　周顾只浅应一声。

　　谢成道：“当年，舞弊案始于京都，那种是非之地，她唯有尽力远离才能安全。天下之大，我在谢家无足轻重，根本没能力置办产业安置她，况且我与攸安——”

　　他言及此，蹙眉不语，周顾想到两人真正决裂的那场大吵，她不知谢成这次是否依然隐瞒。虽是如此，心中并无甚么期待。

　　“我与她自小相依为命，同在谢府苟活长大。”

　　耳旁，传来谢成低沉却坚定的声音，他目光如灼，似飞蛾扑火般凝望周顾，等待她任何裁定，“但我知晓她的身世，也是在舞弊案发生不久前，父亲召我去书房，要我弃她……我如何能弃？她是我当作妹妹、甚至在那段黯淡无光的岁月中当作活下去动力的人！我欺瞒了郡主，早在初见的春舟上，我……我是很不堪的人。”

　　有一股酸涩流经周顾的心脉，顺着鼻骨往外逸，周顾的眸有些湿了。

　　那场耗尽心血的大吵太过激烈，以致在记忆中刻下深深残伤，连身体都生出本能的悲感。周顾沉默看向暗黄烛光下的谢成，这人冷峻的眉眼此刻也显出许多惭愧与落寞，亦有说出真相的彷徨。

　　他竟然没有欺瞒……十八岁的谢成，原来是这样的。那么，之后谢成怎么变了呢？他为何生出要纳攸安的念头，为何变得无情、冷漠、决绝？是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不得已的事，还是……若她当初答应谢成，便能更改什么？周顾不得而知。

　　不知记忆恢复后的谢成会不会记得这段诡异的经历，周顾敛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动了动唇，语气轻缓释然，“初相见时，我只觉你的请求太过冒昧唐突，香黛是我好友，可她的死也让我太过惊骇。虽无法亲见，可在宫中大病养伤的那阵，我总觉得也有血液，温热的，缓慢地顺着物件流到我的身上……我会为插手付出代价，我认定这一点。”

　　周顾摇了摇头，很轻苦笑一声，“惊弓之鸟做久了，我怎么会相信才有一面之缘的你呢？你是协理舞弊案的人，那条染血的布巾即便是真的，又能说明什么？再者，那其中有多少冤屈，你怎会不知？陛下让我与你成婚……用意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参悟，却也不得不如履薄冰。可如若我认识你早一些，谢成——我未必不会不帮你。”

　　如他们能早些认识，或许一切会有不同。

　　这是周顾盘踞心中多年却未说的话，是她曾在那浑浑噩噩的两年里反复思量的结论，可那时一切都晚了。那时即便两人恨极能在床笫间互相撕咬，也决计吐不出半点真心了。

　　她的语气太过伤怀，谢成不由睁大些眼眸，他心想阿顾真是好心软的人，明明他这样瞒她，她却轻易相信他的话，半点愤怒都无，甚至解释她在春舟上的拒绝也是事出有因。谢成知道此事原是两厢为难，时也势也，如今竟得缘解释，心中欢喜非常。

　　他见周顾虽面容平和，话语却显然落寞，不由更在乎她的情绪，快意地宽慰道：“不用多想，阿顾，如今我们交心了，我再也没有欺瞒你的事，往后我们好好的，我保证往后都不再欺瞒你！”他说到这，脸色微微露出羞赧的薄红，亦有些骄傲，“我很快就能升任副将了，我会更加勤勉，让自己更有能力去有所作为的！”

　　说这些时，谢成蹲在周顾身前，眼眸很亮，嘴角含着压不下的笑意。

　　周顾与他对视时，鼻骨盘桓的酸意便如碰到一壁，又反流至心间，她沉默看他良久，心想她与谢成之间，何来“交心”，何来“往后”？如今这些，不过是昙花一现，月下一影，终究都要散的。但谢成看她的眸光太亮了，沾染许多年少时不惧天高的傲态，天真又珍贵，她终究还是没说出真相，用蒋南柯那句“不要刺激”劝住了自己。

　　“好啦——”周顾拍拍谢成的手，佯做轻松，起身指了两侧小屋其一，踱步而去，“我困了，今夜睡这间，另一间归你。”

　　“阿顾！”身后谢成急促喊她，交心之后，他满心激荡，只想与她多待，听到她这样安排，便有些委屈，他拿着烛盏跟来，“我们为何要分房？”

　　院子很小，只有数十步便踏入小屋中，周顾坐在藤席铺就的床榻上，侧身含笑：“这床太小，只能容一人睡。再者……他人住处，我们岂可太过亲昵？”

　　谢成放下烛盏，凝眉看着屋中布局，只有一榻，连桌子也无，真是简陋至极，他走到窗前开了半扇，让夜风流进，万幸夏风和暖并不冻人。做完这些，周顾仍未留人，谢成抿唇静了几息，便道：“那我走了，你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立刻就来。”

　　周顾点点头，看着谢成踏出小屋，听那边不久后传来一阵响动。

　　清风入屋，屋中霉味似乎消散许多，周顾躺在床上，忍不住又咳一阵，夜中寂静，她尽力压低声响，眸中便因此有了些泪意。

　　眼泪甫一流出眼眶，却没完没了流不尽了。周顾心中空荡荡的，不知为何流泪，她的泪水早在那次大吵便自觉流尽，没想到今夜竟因果逆转。

　　却说谢成这边，小屋中亦是同样布局，只有一榻。

　　他只轻阖上门，便往榻处走，只走两步，便觉眼前黑漆一片。他先觉是屋中无烛这才昏暗，下一瞬便想到月光，反应过来——屋中该有一点清辉在。

　　但这一念才起，他身体顷刻之间便和周遭断了关联。

　　到底是被吸了许多血，即便谢成勤于练武，此刻也力不可支，头一栽便不受控制倒下，肩膀正正砸在床沿上，发出轰然一声闷响。

　　谢成再有意识时，只觉眼眸上撒了层金光，刺着他的眼。

　　他拧眉睁开了眼，发现屋外已天光大亮，院中嘈杂，有了许多人声。谢成在地上昏睡一夜，起身时便咬牙露出些狰狞，正巧屋外陈大柱高嚷一声。

　　“那这可怎么办！昨日我和阿清妹子还说好，要送她回夕照村呢！发了烧可不能再受颠簸啊！”

　　蒋南柯的骂声紧随其后，“你是医师我是医师！我知道，别磨叽了，只管去寻我要的草药，要是寻错，且等着挨打！”

　　脚步匆匆，陈大柱忙应声而去。

　　谢成腿脚麻了大半，扶着门框走出去，来到周顾那间小屋。

　　她醒着，只是倦怠眯着眼，听蒋南柯在榻前说话：“也好，出热后毒才有处排出，只是你那五脏早已被侵蚀，再稀奇的药草用下去也是回天乏术……唉，枯木如何再生啊。”

　　周顾病着，精力不及，没注意门外有人走近，闻言不怨不怒，只低声道：“维持现状就已不错，这次多谢先生……还有多久？”

　　她最后一语太过低声，谢成没听清，只闻蒋南柯骤然道：“这毒，早在你年少之时便已种下，现下同心脉共生。如今你生力亏损，往后只会越发严重，不止咳症……若一直服这些药，又伤脾害肾，同样……唉。”

　　蒋南柯没有明说，可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的？周顾早有打算，神情不变，却听门处猛地发出一声撞响，她抬头，看到脸色发白的谢成，对方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什么毒？”谢成不可置信。

　　蒋南柯也回身看他，挑眉走去搭了下谢成的脉，只一瞬便放手，他上下打量着谢成，“呦”了声。

　　周顾侧眸看他，突然问：“昨夜，我们说了什么？”

　　这两者本无关联，可谢成仔细回想，竟只觉昨夜他与周顾说了许多，但具体说了什么竟记不清晰……难道谈话中周顾告诉他是什么毒？！他怎么了，为何记不清！？

　　谢成朦胧间隐约想起，他的头似乎出了点问题，登时更露愧色，望向周顾，“我记不清了。”

　　周顾便垂下眼，叹息着松口：“无妨。”见谢成小心翼翼却又执着看着她，便道：“年少的体毒而已，先生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谢成想问的是具体的病症，周顾有心曲解，他面色更急，正欲再说，蒋南柯挥手赶人，硬巴巴道：“行了行了，别杵在这，我要施针。你要是心烦，去……喏，院中那批木头，给我劈了。”

　　说罢，蒋南柯便将谢成推出门去，回来关门后，周顾有些无奈，问：“先生，您似乎对他很有成见？”

　　“你才看出！”蒋南柯哼声，排针点穴，嗤道，“这里匪窝一处跟着一处，他既有心剿匪，早做什么人了！我那时出山寻顾将军，发现她已……若她还在，按性子该已经把这些山匪一窝端尽！也早遂了我白发送黑发的念想！”

　　周顾身上被扎满细针，闻言不语，又吐出一口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