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所厌也》重舳

55、第 55 章 他是我……

　　“喂！喂喂！！”

　　“丫头，醒醒啊！哎呦，这可咋办……”

　　“对不住了啊丫头！”

　　耳边隐约传来人声，模糊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周顾皱了皱眉。

　　下一刻，一双手抓住她的手臂，要将她拉扯起来。

　　谁？？

　　周顾猝然睁开眸，入目是群叠的高大古树，下一刻，一张皱纹横生的人脸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嘿！！丫头，你可算醒啦！！”

　　男人见她醒来，十分欣喜，仔细端详周顾的身躯，松了口气，“呼——你醒了就好，可把俺吓死！俺好好放着牛呢，见你躺到地上一动不动，这荒郊野岭的，俺还心想坏了菜，别是周围有虎吃人！”

　　周顾抚住额头，脑中仍然晕眩，她听着对方说话，一时无言，却不想男子见到了什么，惊吓着大喊一声！

　　“俺嘞个娘！！杀人虫！！丫头你别动！别动啊！！”

　　他大叫大嚷，倒刺激起周顾几分清明，她观察对方，顺着他的目光注视到她自己的手臂——

　　衣裳早在摩擦中破损，那人的甲衣也不知所踪，她伤痕累累的手臂上，趴卧着一只饮血餍足的黑虫，足有半拳，听到动静，那只虫隐约又有振翅迹象，露出了可怖的口器。

　　周顾一眼看去，看清了，凉了半身血。

　　喊醒她的男子慌忙退后，慌忙中差点被凸石绊倒，他跌跌跄跄奔到泥路上停靠的一辆牛车，抽出车上的赶牛鞭，顺手拿草帽遮住了面。

　　“丫头！丫头你不要自己动啊！”

　　周顾见他去而复返，只是再见时这人将脸包裹严实，很有如临大敌之态，她因而想到了先前那阵群虫攻击的惨状，剩下半身血也跟着凉了。

　　对方挥鞭赶虫，龇牙咧嘴，那只虫却收起凶态，振翅嗡声飞远了。

　　“啊？？”林户惊愕着张了张嘴，稀奇怪道，“这只杀人虫怎么回事？不咬人啦？？”

　　周顾闻言，抬了抬灼热刺痛的手臂，接话道：“兴许是喝饱了吧。”

　　她抬到一半，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她的手，怎么又抬不高了？！

　　脱臼？？

　　周顾终于在心中骂了声，对方凑近看她的手臂，指着指甲大的咬口后怕道：“娘嘞，丫头唉也算你运气好！”

　　“这可是杀人虫啊！闻到一点人味就扑过来，一窝蜂叮着人，跑都跑不掉！咱村里每年都有被杀人虫吸血叮死的！！还好还好……你这次侥幸只遇到一只，唉，俺扶你慢慢站起来吧？”

　　他朝周顾伸出手，哈哈笑了两声，“你遇上俺这个好人啦，俺带你回村，俺们村有专治这虫咬伤的草药膏，代代相传，方子可灵验着呢！”

　　周顾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先问：“多谢，我从山上摔下，请问这是何处？你们村在哪？”

　　“哎呦，俺估计你也是摔下来的！嘿嘿，你别害怕哈，俺不是坏人，俺村叫四崖村，就……”他顿了下，指着西侧方向对周顾继续道，“喏，瞧，再往前走四五里地，就到俺们村啦！！”

　　什么？四崖村？？

　　周顾愕然，随即苦笑，心中暗想真是欲踏铁鞋无觅处，得来全费肉功夫，但此刻还有一件要紧事……

　　谢成在哪里？！

　　方才她见林户回车拿鞭，那辆简陋的车板上只堆着伐好的木桩，并无旁人，那他此刻，会在哪里？

　　他身上的虫咬肯定比她多，能让当地林户吓成这样的猛虫……不知谢成如今怎样了。

　　她莫名心跳快几息，握住林户伸来的手，勉力从地上起身，应了声：“原来是这样，请问如何称呼您？”

　　“嗨！太客气了，俺叫陈大柱，你叫大柱哥就成！！”

　　“大柱哥！”周顾从善如流，真诚道，“多谢您救我，我姓顾，单名一个‘清’，叫我阿清便成！”

　　“唉唉！！”陈大柱更乐了，眯眼咧开嘴笑，“阿清妹子，你是哪个村的啊？”

　　“……夕照村。”周顾答。

　　“呦！那还在上头呢，离这不远！！等你伤好了，俺驾牛车送你回去！俺们这地势不好，爬山可费劲了，你家里还有谁啊？找不着你肯定急了！！”

　　周顾恍惚才想起似的，“哎呀”喊了一声，急得抓紧陈大柱的手，问他：“大柱哥！我跌晕头了，和我一起滚下山的还有一人呢！你见过他吗？？”

　　“什么？？”陈大柱睁大眼眸，连连摇头，“没有啊！！”

　　周顾心中闷痛了下，咬牙恳请道：“他伤得估计比我重多了，我很担心他，大柱哥，请你一起帮我找找，阿清心中感激不尽。”

　　她顿了下，低头看身上破烂沾满血迹的衣裳，先前本就在沐发，身上又根本没带繁琐贵重的饰品，此刻难免捉襟见肘。

　　对了，谢成身上会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那人是你的谁啊？”陈大柱见她动作，语气微妙起来，很犹豫问出口，“阿清妹子，你成婚啦？”

　　周顾微不可察蹙眉，很快摇头，“嗯？尚未，他是我……哥。亲哥。”

　　对方显然松了口气。

　　“是吗，这样啊哈哈哈，阿清妹子你不要急，俺来帮你找！俺一年到头都在这片放牛，找个人不在话下！”

　　“多谢大柱哥。”

　　陈大柱握着赶牛鞭风风火火向更深的草丛处走，周顾则在附近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心中除了找人，还有更担心的考量。

　　她的手臂又脱臼了，身上没有带值钱东西，只有贴身携带的将军玺，可她并不想以此作为给林户的交换。

　　此刻形势，谢成只怕伤得比她更重，分开寻找前陈大柱特意关照过她，如果再遇到杀人虫，一定要躲远，因为那猛虫若成群结队吸食人血，真的会死人！

　　如果……周顾强按镇定，在心中继续想，如果谢成还活着，那么他的身上，想必会有值钱之物，他伤得重，需要拿出银钱请林户去找医师，如果……

　　周顾的心漏跳一拍，胸口猛地闷滞。

　　如果谢成不幸遭难，且不说他成为冤魂，她自己独赴四崖村，只怕也是孤掌难鸣，此刻，许姒、常柌那里该发现他们失踪了吧，不知找到这里，需要多久。

　　她乱糟糟想事，被碎石碾过的身躯酸痛，但仍绷脸将附近的林地一一找过。

　　她用了半个时辰，毫无所获。

　　周顾力竭，跌坐在落叶枝条堆上，靠上高树粗糙纹理的外皮。

　　茂密的林叶遮挡了盛夏的暑热，空中流动闷躁的苦意，但坐下的落叶堆却传来地底泥土的潮湿，浸得人心也感到寒凉。

　　她甚至想打寒颤。

　　尚有昏晕的头颅倍觉沉重，周围有小虫发出细微的爬声，周顾已无力去看。

　　扪心自问，如若抛开利益，她希望谢成此刻死去吗？

　　张在豫的位置腾出，她对陛下的投诚将要见效，很快，属于郡主真正的权利会再次御赐而来。

　　她早放弃追究与谢成的往怨，也无法真的无视这人如今对她的袒护。

　　如果他死了，今日为了护她而死，一代战将、声名赫赫的王爷在这样未曾预想的小事上殒命，不是倒在僵野，甚至都没有折损在清剿山匪中……

　　她相信谢成若真成为一具怨灵，他一定因此感到难过。

　　不安。

　　对，不安。

　　胡乱的思绪终于将周顾的理智冲到该待的位置，她意识到此刻胸腔中震颤的心脏为何而跳，她清醒意识到：原来她是在不安。

　　不是害怕，不是忧心，是真切的不安。

　　如果谢成死去，那么她会不安，并且她这种不安将会如影随形，遮蔽她后半生——周顾几乎认定。

　　她在权势浸淫的环境中长大，其实她根本没办法抛却思考利益，何必自欺欺人？

　　但她的不安是真的。

　　所以平心而论，她真的，不希望谢成死去。

　　但此刻又能如何？她找不到他，对方生死未论，甚至踪迹全无，即便她此刻真切希望谢成活着，祈祷他一定要活着，又能如何？

　　人极尽崩乱的祈愿，在上苍看来，或许只是一粒微小尘埃。

　　未加梳理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周顾大半的视线，她屈膝缩紧身躯，绷成一团，用未脱臼的左手盖住了脸，良久无言。

　　林中草木野香，虫鸣阵阵。

　　又过半响，极远之处传来连声呼喊。

　　“妹子！妹子！！阿清妹子！！”

　　周顾起先没注意，等意识到那些呼喊是人声，且愈发靠近时，这才细听，辨认出是陈大柱在大声嘶吼她的化名。

　　她动了动身躯，麻意顺体而上，手臂胯骨的疼痛又加重了，牵连得心脏生出痛意。

　　几息之后，呼声自远而近。

　　陈大柱哼哧哼哧跑来，身上背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低垂着脑袋，四肢无力地脱挂，随时都要栽倒掉地，只被陈大柱堪堪托住才维持伏在背上。

　　他的衣裳被撕烂成条，浸着血液的布条垂坠在半空，又滴下血到草地。他满身皮肉裸露处横生大小不一的创口，有些已经凝血，有些还在小股小股淌下血液，那些血液沾了泥，混成了浓重的灰黑色，依稀能从空隙中看出惨白的肌肤。

　　发冠、佩剑全都不见了，除却甲衣的护持，那人身形露出几分脆弱与单薄。

　　周顾抬眸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如噎在喉，连问陈大柱这人是死是活都说不出了。

　　“阿清妹子，这是不是就是你哥？？！俺娘嘞真没得命，吓死俺了！俺们快回去找蒋老！！”

　　他呼哧将谢成放在周顾的身旁，大口喘气，边往牛车处跑边大声说：“俺赶紧把板上的柴火卸下来给他腾地，你先看看他！俺们得快！蒋老脾气不好，求他都得求两个时辰，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一定要好啊！！”

　　陈大柱这样说……谢成还活着。

　　周顾垂眸看着这人紧闭的眉眼，慢慢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他的鼻息微不可察，慢慢流出温热的气流。

　　这人还活着，真切具体地活在她的眼皮下……太好了。

　　太好了。

　　荒芜陌生的林地，身上沉重的痛意也抵不过内心流出的酸软，周顾看着面前这个唯一的，与她身为“周顾”有关联的人，眸眶慢慢湿红。

　　她艰难俯身，凝视着这人，伸出左手缓缓握住了谢成血肉翻飞、粗粝的手掌，“太好了。”

　　两息后，她扶着树干撑站起身，向陈大柱那边走去。

　　“陈大哥，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