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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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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杜叔同她亲爱的父亲的聊天记录,内容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对她,及秋,她们之间交流,事无巨细的汇报。
她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并非视而不见,而睁大眼睛是一直在监视而已。
看着看着,江随意便笑出声,不过当然不是开心的笑。
重新,一页一页,绿色白色交替滚动,以一个很快的速度,在她眼前,将近一分钟,复又回到最底层。
最新几条消息,全部来自于她父亲,不知怎么,杜叔一条也没有回复。
“为什么不汇报?”,这一条,盘踞于屏幕最下方,上面是细小却醒目的时间,清楚地展示它来自昨晚深夜。
还新鲜。
而再往上,杜叔从什么时候没有再回她父亲的消息......
江随意重新向上翻了翻。
半个月前。
那大概是老江迟迟未收到例行的汇报,而发出的第一句询问。
啊哈。
至少不幸中的万幸,在这半个月,监视她的摄像头断电了么?
江随意的凝视静静地落在最新的一条消息上,她的眼神就同她此刻心情一样,复杂。
这样的局面也许是她本该想到的,她父亲又不是蠢货,怎么会真的放任一个不速之客跟自己女儿日夜待在一起。
可说实话,监视,这种背着她窥视她的行为,让她心里不能不生出愤怒,和厌恶。
它们在她心里就像阴暗的蛆虫。
江随意摁熄手机,大步流星向车库,杜叔在的那个地方走去。捏着手机的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不可能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就让这件事翻篇,不仅如此,她还要去算账,凭她自己,至少这件事。
相比那当初,她再也不是懦弱,顺从,胆小到连多反驳一句都不敢的人了。
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亲。
所有的心情都映射在她动作上,门把同手掌间的碰撞,在掌心上打下红印。
江随意以一个幅度很大的动作掀开大门,天光哗一下就射进来。
在地面上打下一片阴影。
不。
是重叠起来的两片。
无论是因抓握手机而发白的指节,还是被门把撞到泛红的手掌,都不约而同地松懈了一秒。甚至包括江随意比赴死还坚定的眼神,都在看清门外来客的瞬间,地动山摇。
她不再懦弱,不再顺从,不再胆小,是的,一定是的,她已经不再那样了。
有什么东西如当初上帝要灭掉人类的洪水,漫上苦苦筑起的堤坝,翻腾着,将要溃决,淹没她刚刚下定的所有决心。
为何世界上总有“说曹操曹操便到”此等巧事,每一次,每一次都打得人措不及防。
而偏偏这一次,又如此如此巧,巧到让江随意怀疑这是一个玩笑。完全不好笑的玩笑。
世界上多数钟表都指向这个时间,两双眼睛对视,江随意看着那双同自己无比相像的另一双眼睛,她从那双眼睛里继承了它的冷淡,疏远,却失败了从其中接受严厉,威严,和它本就该拥有的压迫。
她有多久没再见到这双眼睛。
哪怕此刻,那双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棕色眸子透着并不冷漠的惊愕,江随意所能从其中见到的,她仅能见到的,仍然只有威压。
那是一种不同于秋给她的压力,那是一种无时无刻都在对她强调着“不可逾越”的压力,那种来自她幼时,甚至更早,已深刻在血液里的压力。
它让她不得不思考起打退堂鼓。
“阿意?”来人的声音也像蒙了层鼓面,给江随意的更多是震动而非声音,“我正好在找你。”
爸爸。
她喉头像上了锁,老式的,沉甸甸的,U型铁锁,让她说不出这两个字。
男人背光,脸都模糊看不清。遗憾的是,江随意在大脑里也无法补全这张理应同自己相像的脸。
她仰视着。
男人的身体动动了动,似乎在向前进,一辆重型绿皮火车一样向前进,江随意不得不后退,如若不这样,她相信自己会被压碎。
她的后退使得那扇门的空间完完整地对男人敞开,而他也理所应当地跨过门框的封禁,跨进江随意退回的空间。
江随意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坐到了沙发上,更不请楚,自己对面的那张沙发,单人的如同审讯椅一样生硬的沙发,是如何拖起了自己的父亲。
“老杜呢?他不在吗?”而他,又是如何能以这样一个熟稔的姿态,这样一个熟稔的语气,这样问她。
好像他一直就该这样似的。
当然,她张了嘴巴,她回答,不过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而已。
这里的光线足够让江随意清晰地去看清男人的面容,但事实有是她看不清。看不清所有。
对面气定神闲端坐的人,那张脸,在她眼里全剩碎片。
薄的嘴唇,刮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浓得恰到好处的眉毛,属于中年男人的那种最典型的象征成功的发型。
男人的注意力全部,全部回到了江随意身上。
“没事,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唇角,碎片里面还有唇角,向上扬起的,作出慈祥的唇角。
他放松地将背部靠在沙发背上,好像他很信任它,江随意却支着身子,像只紧张猫头鹰。
“我专门赶回来的,连招标会都没去。”
江随意的灵魂随着自己父亲的声音一阵一阵振动,声音本就是振动,是海啸和地震,一阵接一阵。
她已经猜到了他是来干什么的,她不喜欢现在这样,她讨厌到想要逃走。
“你那位……”
“你有让杜叔监视我吗?”
江随意打断道,她的确炯炯目光,却并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时间在这句话之后变成比沥青还黏稠的东西,不过这次江随意知道,是她给时间上了把锁。
先不去想在问出这个问题后,她又能做些什么,她仅仅想问出这个问题,不要瞻前顾后,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至少,至少这样会好过她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我……”面前的男人张大嘴巴,金鱼吐泡泡一般说出第一个字,尾音一拖再拖。他根本没想过江随意会去反问他,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又把方才吐出来的气泡吞回去:“是你叫老杜不要再给我汇报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这个词的宾语还没能在他嘴里获得一个完整的形状,男人就住了口,一直压在江随意身上的眼神也腾挪了地方。
江随意感觉到父亲注意力的转移是在两三秒钟之后,她在那一刻才把头抬到仰视的角度,看向男人的眼睛。
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缓慢地看向自己身后。
就在她余光扫到自己身后瞬间,江随意像一颗炮掉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此刻客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