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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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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随意很刻意地关注了向致,从她进门起,她便将余光定在了她身上。
如果再框定一个更精确的范围,那一定是她手腕上,有没有那串无论何时都醒目的红绳。
直到她的视线捕捉到一抹鲜艳的红,在阳光下反光的银铃铛,甚至让她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真是多管闲事,江随意对自己批评。
她收回目光,把一切摆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朵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久违的清脆声。像一位许久不见的旧友。
不过江随意忍住了,没有望过去。
“谢谢你啦。”桌椅挪动声音之上,是向致的声音。
“不是谢过了?”江随意还端着样子,连头也没抬。
“那次......多少,没那么真城。”她听见向致话里面带的,熟悉的笑意。
“哦。”连带着江随意也有一些开心的欲望。
教室里如常传来一些吵闹,向致还是那个向致,她可以随时进入喧哗,也可以随时退出。江随意也还是那个江随意,永远同人群划清界线,独自安静。
没人会发觉这是几个平行时空的交叠。
一成不变的,“上课!”“起立!”“老师您好!”,每一句短小的话都拖长了调子,就像在教室里流过的时间。
今天是个雾天,雾大到连楼旁的树都看得朦朦胧胧,又因为城市慢慢在被冬天吞掉,所以还没晚呢,天就暗。
江随意同往常一样行使着她的特权——靠她曾经的病号身份,和她那的很会纵容她的老爸——慢悠悠地把教辅资料收进书包。
在她慢悠悠的时候,向致,她的回归日常的好同桌,也慢悠悠并且套上孤零零的壳子起来。
好吧,这种信号,江随意捕捉到,当向致换下一身“受欢迎”的皮套,转而装上“独行侠”的躯壳的时候,她就在从那个人群世界中跨出来,靠向江随意的世界里来。
她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挨到教室里空无一人。
“今天可以和你一起走一段吗?”向致一把将书包背到背上,撑着椅背问江随意。
被邀请的人默默从座位上站起,将自己提升到与向致同一海拔。
点头。
跟火车轨道的变轨器如出一辙,一声根本不存在的嗡鸣过后,一条沉重的轨道慢慢位移,载着它背上的世界脱离那个鲜明的现实,调转到另一个人们看不到的路线上来。
不知不觉间,江随意对这样的变换已经习以为常。
最显著的就是声音,从独属于人类社会的机械音和互相呼应的哄吵,过滤成缓慢又谨慎的虫,鸟,露水,还有两行几乎平行的脚步声。
江随意是被抛过来的,这一小小动作原本是个意外,可现在,她认清,她到底更属于哪一边。
“如果说,”向致开口,她轻快的声音让人那么容易想起那个喧嚣的世界,可在这里,也一点都不违和,“你只有最后一周的生命,你会拿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从路边探出的小小树枝,绊住江随意,让她脚下微微一顿。她没能立刻就回答。
“到山上去,什么也不带。”这是她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荒野求生一周?”向致诧异。
“等死。”她纠正道。
江随意听见耳旁传来轻轻笑声,但她听得出那不是嘲笑。
“你就没有什么,今生一定要完成的梦想,执念,什么的?”
一个念头鬼鬼祟祟地从江随意脑子里目出来,她嘴唇蠕动,念头掉在了地上。
“......没有。”
或许有,从那个不幸摔落在地的想法的碎片来看,如果去找到妈妈也可以算一个的话。
“好吧,”向致并没有很在意,“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是山上?”
这一次她便不需要思考多久,脱口而出:“有很多树,没有人。”
其实真实原因是不是这个,江随意自己也不知道,反正这个答案就是冒出来的,它作为回答是命中注定。
向致很愉悦地叹慰一声,说:“不愧是你的答案呐,高岭之花同学。”
“?”江随意偏头,以最高等级的疑惑看向自己的同桌。
向致意识到,一愣,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哦豁,不是我起的,班上人这么叫......一下子忘记了。可能,是你太神秘了吧?”
很快她又摆手道:“褒义词!”
江随意收回她的目光,那已经超出她关心的范畴。
“那如果,你己经活了几百年,还有不知几个几百年在等着你,你会干什么?”
雾所裹挟来的水汽平等地纠缠在每一件东西上,石板砖,糙树干,人后脖颈的汗毛。
还有声音。
江随意近乎确定这句话意有所指。
“没意义。”她脑子里想着,嘴上却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因为她不知道。也因为有些答案深不见底,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却是一个让人控制不住往里跳的陷阱。
“没意义……”向致吐了吐舌头,复述道。
“如果没有什么执念,没有什么理想,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这样的生命是不是很漫长。”
江随意保持着她的沉默,她已经给过她的回答。
但她没办法控制她大脑的思考。
“这样,还有什么是值得关心的。”
脚步渐渐慢,慢到停下,向致在前面也住了脚,歪头不解地看着江随意,后者侧目看路旁的树。
“它们也活得很长。”
闻言,向致若有所思地仰头,很大的幅度,直看到被树冠遮蔽住的天上去。
“它们……不会有这种担忧吧。”
“万一会呢?”江随意反驳道。
向致笑了一下:“确实,它们到底怎么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随意低下头,天上的亮光不支持她继续仰望,她在心里默念道:我也是。
“呵,好烦啊。”向致用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看回江随意,“不过要是我,我还是宁愿短一点。”
“不然多无趣。”她耸了耸肩,戏剧谢幕一般转了个身,把自己的背面留给江随意。
“也许吧。”江随意喃喃道,迈出一步弥补她与向致一步间的差距,把位置拉回平行。
“我还,挺好奇你怎么想的。”
“我……”江随意顿了两秒,正开口,一个东西宛如深树中的鸟鸣被她捕捉到,她没说完她的话,转头看向身后。
向致见此,也转回头,眼中带着疑惑。
明明什么都没有……
“哗啦!”,枝叶颤动。
发出动人鸣叫的鸟儿扑扇翅膀,亮出了真身,刚好出现在江随意看过去的那个地方。
竟有什么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