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7、第 7 章 7

　　“喂？你哪位？”老江在接私人手机时的常用口吻,因为知道这个号码的都是熟人，没有用很客气生疏的语气，甚至有些大大咧咧。人不多,他却总不爱备注，而是喜欢问这一句，等别人告诉他。
　　听到这个声音后，江随意并没有放下从刚按下第一个按键后就开始狂跳的心,她胸口很闷，像堵了一朵草莓味的巨大棉花糖。
　　“喂？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声音很不耐烦，每一个字都传达出“我随时会挂掉”的信息。
　　“......爸爸。”好不容易的,像从肺里挤出这话。
　　“哦，哈哈，阿意怎么给爸爸打电话啦？吃饭了吗？身体好点了吗？今天过得怎么样......”语气一秒转变，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男人一下子坐直身子捧着电话的样子。
　　很啰嗦,，正是因为这样才找不到时机插话。
　　“阿意......你......在生爸爸气吗？爸爸是想,你,你这样......这样就多注意点身体,阿意答应爸爸不熬夜玩手机了好不好？”你可以把手机拿回去，阿意，别生爸爸气了行吗？”男人察觉到她不正常的沉默，很小心地说出这段活,在说到“这样”两个字时还刻意低了声音。他知道女儿对这件事比较敏感,但相比一开始的大吵大闹摔东西，她现在的处理方式更让人担心——闷起来,沉默着把自己和世界切断了关联，谁也进不去。
　　“没有,我没在生气,我是想告诉您,我身体全好了。”本来对这份奇迹的惊喜穿过喉咙不知怎么的消失殆尽，对话莫名又让她心慌。
　　“......”男人只是沉默,女儿不知说过几次这样的话,但那是在最开始,这段时间也没见她依着这藉口嚷着非要出院。
　　“我是认真的。”江随意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时开始有些后悔自己那几次的逞强。她觉得这句话不够，远远不够，因为大人的顽固都一个样。
　　“您不相信，可以让侯医生来检查,我和正常人一样,我能正常跑跳。”是了,之前的每次请求都换来这样的解决方案,每次不论她怎么努力假装康复都无济于事。
　　“阿意，你待在那儿无聊了吗？爸爸答应你之前说的，爸爸去问问郑院长能不能把小木送过来怎么样？”
　　江随意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会这样,像精神病院里的人解释自己不是精神病，是百口莫辩，可她迫着自己再多说一点：“爸爸,我认真的，最后一次。”
　　无论如何,自己好不容易抛掉了最沉重的镣铐,终于可以跟这见鬼的地方再也不见,这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出去。每次她都这么想,她甚至本来制定了计划，准备再前几天的晚上逃走,连车都已经叫好在一个街区外等候。为了那晚的机会，她甚至乖乖地把所有根本没有效用的药吃了下去,服从了他们所有的要求，才换得护士没有天天来察的房，可不知怎么的，几天都没来查房的护士偏偏在那晚来了,正好看见她拿着手机站在床前。那是凌晨,她能想到的唯一不让这群人再24小时看管自己的方法就只有以熬夜玩手机作了借口。
　　那真是好玩,离解脱最近的一次竟也这么泡了汤。
　　“爸爸，你，相信我吧,我真的,好了。”男人很久没开口,江随意只好再说,若这话能用可怜一点的语气而不是干巴巴冷冰冰的样子说出来，指不定更有效果。
　　电话那头,男人长呼了一口气,女儿向来倔强,他若是再不答应，说不定又要发生擅自出逃那种闹剧。再说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太爱与人说话了,像这样主动打电话还是第一次,不如曲着她就算了：“好吧,阿意,明天让候医生给你检查好吗？”
　　江随音想再开口说今天就行,但是最终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还是个“好”字。
　　老江又啰嗦了两句,本来也忙便说了“拜拜”江随意等着这句话,听到后马上就把话筒挂了回去,力道重了些，在廊道里竟有回音。
　　她深呼吸两口,像在极冷的冬洗了冷水澡一般连呼吸也变得不熟悉。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明明之前不这样的——她在与人说话时变得不自在,她几乎什么也说不出。可能，这里，她所有的交流都是与张萍几人，她的世界只有满满当当的房间和后山，太小了，小到她习惯安逸。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个她极力想逃出的世界还是困住她了。直到今天，她想，手扶在话机上,还在调整着呼吸,今天，今天一切都可以变，她可以不用再留在这儿被继续禁锢，她可以出去，续上她之前的真正的生活继续过下去。
　　她抬起头转了身，服务站的胖阿姨已经坐在了那里，眯着眼睛看手机,她没在意江随意。江随意低了头,快步经过她，经过她然后跑起来,跑得飞快,鞋子在地面上踏过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因为太快了些，在门前没刹住，肩膀重重撞在了门上,声响挺大，肩自然也是不一般的痛，顺便还连带上了背后的伤。江随意喘着气，竟还有些开心。
　　拉开门,虽然窗口正朝着太阳，但房间里还是很暗——因为太阳已经落下去。就算如此,她还是一眼看到背朝着她站在窗前的秋。秋看着窗外,给人的感觉像是已经一动不动这么站了几小时，不更长，但江随意很清楚并没有那么久。
　　江随意没有开灯,她在门口顿了两秒后关了门,拿不准力道,最后还是轻轻关的。她朝秋走去,小心翼翼的。她有些紧张，知道自己造出了些声响,该是秋肯定听到了的声响,但秋却没有动，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想动?懒得答理她?那她是不是不该不识相地上去打扰?惴惴着,她走到秋身后五六步远停了下来。她还是觉得自己该说一声。
　　黑夜是令人壮胆的，因为它可以模糊掉形状。
　　江随意借着黑夜的胆子,轻声说：“我回来了，明天，明天可能我做个检查，大概，就可以走。”都怪夜太安静,衬得她这话好吵。
　　秋隔了两秒才轻飘飘回了个“嗯”，还是一动也不动。
　　江随意抿抿唇，与这人,不,精灵对话，也让她很紧张,其至多了一份想立刻逃离的欲望,但奇怪的是,她清楚感受到，与她说时和别人完全不一样,不是她漫不经心少言寡语,不是她一副跟自己相比对聊天更兴趣缺缺的样子，也不是她那魔幻般的身份。也许，江随意看着地面上秋的，糊成一团的，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影子想，自己从一开始就潜意识里觉得,这人的世界，恐怕比自己的还小。
　　一个只敢滞留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的人，凭着可疑的直觉猜测别人的世界,这很好笑,但江随意没有笑。
　　不太敢或者,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自嘲。
　　不过好在她猜对了,秋的世界的确比她的小，因为那个世界里只有自己能证明她的存在，尽管她可能压恨不在乎，但这件事很值得人自负。
　　这听上去是不好的思想。
　　但是总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优越感？算了管他是什么，在作祟，所以她才会不一样。
　　想着想着就越偏越远,江随意想起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下意识就说：“糟，我叫护士来一趟。”本是对着自己说的，余光瞟到秋，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您不会介意吧？”
　　确实糟糕,江随意觉得自己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她都快养成给秋报备的习惯了。这样像是自己干什么事情都要征求她的意见一般，根本没必要。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确实是这样,毕竟变相的,连自己的命都在她手里。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