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15 ...
-
走廓上惯常没有人,连鬼也没有。门锁的喀哒声摔在地板上又回弹到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人只发出呼吸声,江随意也是。她左右张望着空荡的走廓,就算没人也不会有人,不安全感和心慌却还是默默上涨。
她急转两步,拐进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进出的杂物间,反锁上门,黑暗笼着,和一群没意义的扫帚拖把挤在一起。
江随意沉了沉呼吸,她决定先开口。
“我......”
“你......”
但男人却在同时也开了口,江随意争取的话被提前扼杀,变成了“您先说”。
“你身体变好了爸爸很开心,但是也不能有一点好转就说要出院。你看,阿意,既然你在这里有好转,当然是继续接受治疗更好。贸然出院万一情况变差了,只会又让你回来。你听爸爸的,还是应该继续待在院里......”男人全然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而是发表一种不可违抗的真理。
江随意胸口有些闷,她动了动麻木的舌头,却发不出声。
见女儿沉默,男人又说道:“阿意,你要是觉得在那里无聊,那我们把小木接到那里去也不是不行。乖,听爸爸的,等我们再好一点再出来。”
“但是……”江随意焦急着,没有任何考虑就出了口,声音在每一根扫帚的木杆上跳跃,没有下一句出现。
“阿意,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听到没有。”男人话语里一直掩藏的些威严展露出来,像极了与下属开会时的模样。
江随意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指尖一下,一下掐着掌心。
但是她已经不是小孩,但是她无比确信她已经好了完全,但是她没有开玩实也没有当儿戏。
但是她没能说出口。
只好,她压缩着,沉默,男人到底又说了些什么才挂断的电语也没有再听。耳朵贴着冰凉的屏幕,直到它也和她一样染上温度。
呼吸乱着节奏,她的心脏好像还在胸腔里面一刻不停地跳动,她都没有感知。因为没有留指甲,连掌心处的疼痛都云里雾里,她有没有,掐得很深呢。
满屋的落满灰尘的器具,江随意对自己说:“你真没用,你怎么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用全屋的扫帚拖把们都能听到的,出奇平静的声音说,它们也确实一字不落地,出奇平静地听着。
“真没用。”像是站在一旁冷漠地评价自己。
出去的幻想真的变回了幻想,她困感着疯狂困感着为什么自己就算面对这么向往的企望都没法多说一句话,她为什么来就束手就擒让它簌簌变成泡影。
她难过。
拉下门把手后才记起,她锁了门,江随意静静盯了锁扣一会儿,轻手打开,走回了空荡的走廊。
仍然没有人也没有鬼。
她木了木,在第一阵风吹来时才开了步,风是冷的,唯一作用是带走体温。
回到空荡荡却立了一个人的房间。
不愧是棵树,还是一动也没有动。
江随意在心里调笑着,她躲避掉悲伤和失落,用平静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可能我出不去了。”而那道背影大概率只会把她的声音当作手机铃声一样的垃圾不予理眯。
“不,你得出去。”不容置喙的语气,江随意抬头,和那双眼睛对视,它们聚了焦,溢散出些凌厉来。
“但是我爸爸不批准。”她面对这句很荒诞的话,如此回应道,声音里藏了些苦涩,目光却停留着和秋的对视。
“那你就让他批准。”像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命令似的。
如果这是命令,江随意知道她不能拒绝,她也并不想拒绝。
江随意紧咬着牙也咬着秋的目光。拉锯战,她自己在脑中,和自己拉锯。然后,那个更古老的自己获胜,在那目光下,她重新掏出手机,极用力地拨下号码。
举回耳边,眼光回转。
忙音。
她放下,再拨,直到再被挂断或被搁置不理。放下,再拨,再举起。
脑子里面一遍遍循环秋的那斩钉截铁的,“那就让他批准”。
江随意没有松开秋的目光,那道静得像草原上的大象的那种目光——它们毫不在意你,它们看着你你却不能不在意它们,
于是你只是与那样的目光相接,你就很自觉地为它让开步子。
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别的形容词,她本就是棵树,所以用一棵树的眼神凝望她。
秋的无法描述的沉静让江随意只能一次一次拨下电话。
终于接通时,电话那头并不是她的父亲,听着像一位年轻职员,江随意没等他说完那句“抱歉boss现在有事在忙,您如果有事的话请一个半小时之后再回拨”,干净利落地说“让我爸接电话。”她的声音偏冷,加上微微沉的声线和语气,总让人误以为是那种低气压高冷大佬。她爸的朋友友说这点是遗传了她爸,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是和她妈妈更像。
“您是......江小姐?”那位职员可闻见的,词句间小心翼翼不少。
“是。”江随意答应着,一刻也没有停止与秋对视。
“您稍等。”
细碎的脚步,敲门声,小声的人语。
“喂,阿意?”似乎这部手机终于辗转回到了她父亲手上。
“我完全康复了,我要出院,我没有开玩笑。”她一口气飞快地说,仿佛不这样她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男人愣了几秒,才说:“怎么又提这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待在那里吗?”
“我好了,我可以出去,让我出院。”江随意还在琢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较劲儿一般,她希望自己能找到那层桦色在冰冷表象后其他的东西。
“阿意......”
“爸爸。”江游意咬字咬得紧,她打断他,只有这样她才敢说出她的想法,“我真的好了,也是真的要出院,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会找其他方法出去,请您批准。”她的语气很客气,内容却并没有那么温良。
这次男人沉默得更久,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她说会想方没法出去,那么她就会这么干。
但他还是担心,这件事对他来说无以复加的沉重。得知女儿突然晕倒的那时他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下来了。自离婚后女儿跟了他,他就自觉自己对女儿亏欠很多,他的缺席时间太长,所以他总想方没法地让她过得好,几乎是百依百顺,可这件事,关乎她生命的这件事,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开?
难捱的,该死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