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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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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风淳朴的焦油城,打架不是稀奇事。早些年还会象征性抓去蹲一蹲局子。但现如今,破晓帮当头,局子成了窝点。出面“解决问题”的就不是警察,是黑老大了。
但这样十来人不动枪子儿的械斗还惊动不了老大,充其量只能算作小打小闹。跟桑凌夜里四处爆炸弄出来的动静相比,不值一提。
可是,今天这两拨人格外上头,就为了争一瓶普通的酒,矛盾越来越深,打得刀棍四处乱飞。
混战二十分钟后,双方竟然都只剩下一个人能动,幸存者们僵持在路中间,浑身是血,举着刀棍指着双方的鼻子。
祁各隆已经开始读起了秒:“四、五、六……再等等,要倒了要倒了!”
风渡川看了看时间,难得有些急躁:“这样,我们先从外围开始捡。”
她们拖着袋子,已经迈出脚步,谁知道幸存中的一方突然大喊:“你给我等着,老子摇人!”
三人一愣,把脚默默收回来。
看来还得再打。
祁各隆一声长叹:“这样下去,我们裹尸袋不够啊。”
她的预感正确,双方都叫了支援。令桑凌没想到的是,新来的暴徒数量极多,好似蟑螂一般从街道各个地方汇聚。
十分钟后,酒吧前面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一场普通打架,因为你推我搡,矛盾升级,陡然间变成了百人混斗。
“完了,工作量激增啊!”祁各隆哀嚎。
桑凌没有搭话,她低头踩了踩脚边的积水,又抬头看了眼街道边竖着的“九隆街幸福路”的路牌。
最后,目光移向街道对面的人堆。
巧的是,对面有好几个人,她昨晚在五福车行的灵堂上见过。后来的百来人是破晓帮的,这些人明显比另一边势力更强,不仅参与打架,还开始趁乱砸酒吧和周围的店铺。
九隆街,桑凌在心里默念,反应过来。巧了,九隆街应该是那位壮妇的管辖范围。
难怪闹得惊天动地,眼下看来,打架是假,不服管的小弟想在壮妇的地盘闹点事才是真。不知道破晓帮今日里发生了什么变动,闫烬声提前发出的警告,居然是先见之明。
看来还真有人想顶替据点老大的地位,破晓帮内部,也不是那么团结嘛。
“糟了,人越来越多了,快走,趁还没打过来,我们先开远一些。”祁各隆已经打开车门爬上运尸车:“要是这里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就留给夜班的同事吧……对对!这样好,就这样愉快决定了!”
“好噢。”桑凌见势不对,拉低帽檐,听话地到马路外侧上车。
她刚打开车门,就发现风渡川还站在原地,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桑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风渡川眼睛盯着远处穷凶极恶的众人,脸色异常,嘴唇泛白,看起来像是某种应激症状。
见人没动,祁各隆坐在驾驶座,探出车窗喊了一声:“风队?风队!”
这一吼,风渡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才惊觉手中的裹尸袋,已经被抓出了很深的褶皱。风渡川迈开脚步,恍然应了一句:“来了。”
桑凌见着风渡川这副模样,没吱声,沉默地坐上了副驾。
关门时,她略微抬头望向远处愈演愈烈的战火,又再次看了眼路牌,帽檐下,那双眼笑意未褪,只是带上了一些嘲讽。呵,焦油城十年如一日地烂。
她们各自思量,唯一还想着裹尸袋数量的,竟然就只剩下祁各隆:“我算算,夜班同事得拿五十个裹尸袋……吧,不对,可能得一百个。”
车子启动前,祁各隆习惯性望向后视镜。这一望,她脸色大变。
“小曜星?!”
祁各隆猛地丢掉方向盘,越过桑凌往右窗望去,曜星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桑凌心跳重重地跳了一拍。她迅速侧身打量,窗外,风曜星背着书包正走在街道另一边。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械斗范围。周围全是暴徒,地上混着污水的鲜血流经她的鞋侧,刀棍乱飞。可是,那小女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沿着街道还在往前走。
不对劲,桑凌太阳穴狂跳,风曜星的状态不对劲!
幸福路,等等,风渡川一家就住在九隆街。而且,附近有一间私立学校。现在四点多,恰好是放学时间。
在她反应之前,风渡川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曜星!”
“完了完了!”原本无精打采的祁各隆,此时像上了发条一样迅速。她刚打开车门,又转变了思路,一踩油门,开着车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试图把风曜星周围的拿刀的人都撞飞。
整辆运尸车如失控般横冲直撞,后座车门还开着,在掉头转向的时候,车门飞甩出啪的一声巨响。
同一时间,风渡川已经挤进了人流,街对面的声音被枪响所盖过。
原先她们置身事外,只是觉得打斗可笑。而此刻才明白,这帮狂徒有多凶狠。几个彻底失控的暴徒持刀握枪,像发疯的野狗,完全不顾旁人死活。堵截的暴徒对闯入的小女孩视若无睹,一把刀毫无顾忌地挥过,带起疾风,径直劈向风曜星的头顶!
桑凌没动,她望着风曜星的方向,眼神瞬间冷却。
……
“江队。”下午四点三十九分,江斩月刚睡醒,蔡圆出声汇报:“我找到居民证的线索了!”
“什么线索?”江斩月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眉心。“你找到和我共用身份的人了?”
和她使用同一证件的人,是个隐雷,但优先级并非很高。
江斩月并未过多留心,起身洗漱,任由蔡圆在一旁汇报。
“没有直接定位到人,这人反侦查意识很高,身份特别难查。但是,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蔡圆直接采取视频会议,茶几上方弹出的虚拟光幕中间,蔡圆的脸上带着兴奋。“但是过程有些长,你认真听我说。”
“说。”
“你的居民证,转了三趟手。在你之前,还有两名买家。我先找到了第一任买家,是一家KTV的老板,是买给她孩子冒领失学救助金用的。”
“救助金?”江斩月打断,“现在焦油城还有救助金吗?”
“不是现在,是十五年前买的,那时候联邦政府还没有完全撤退。”
蔡圆在屏幕上画了个关系图:“KTV老板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任买家,很有可能就是和你共用身份的人。我简称她为A。”
“所以,我线上联系了KTV老板,想从她这里问出A的身份。她却告诉我,她也不知道那是谁,居民证不是直接交易的,当初,一个户口贩子,点名从她那里买走了这个身份。”
“什么?”江斩月感觉大脑还在隐隐作痛:“你是指,A是冲着这个身份去的?”
“是的!”蔡圆连连点头,“很可能A授意贩子前去购买。指定居民证的买卖非常少见,这说明了两件事,一,这个身份一定很特殊。二,A不想露面,不愿直接交易,所以找了中间贩子。”
“但A明显也没料到,那个户口贩子不知天高地厚,想赚黑心钱,又把居民证多倒手了一次,最终落到了你手上。”蔡圆表示遗憾:“可惜户口贩子被你早早灭口,不然我们还能顺着查一下。”
江斩月没理会她的抱怨,接着问:“你说的线索就指这些?”
“当然不是。”蔡圆将话题重新绕回来:“我觉得好奇,A为什么特意要买这个身份。所以,我改变方向,直接查居民证的原主,很快,我找到了十五年前的记录,发现了原主的身份。”
“是谁?”江斩月直接问。
“一个小女孩。”蔡圆直接在光幕上调出了照片。
江斩月眉头动了一下,她已经在收尸队出过勤,一眼就看出,那张照片不是正常的照片,而是发布在收尸队官网的死者认领照。死者多处有伤,是非正常死亡。
“我查了一下这个孩子,原以为年代久远没什么线索,没想到信息意外地多。”蔡圆调出资料:“瞧,她原本是个孤儿,在焦油城街头流浪,风餐露宿,到处偷东西,很多商铺的人都说认识她。可惜,她在十五年前去世,去世时才六岁。”
“怎么死的?”江斩月问。
“被误伤。”蔡圆声音重了一些:“街头上百个帮会成员闹事,她当时在一家便利店里偷窃,事发时没能及时躲开,受伤后,不治身亡。”
江斩月头突突地疼,没说话。
“当时闹得挺大的,死了好多人,那时候,应急中心还留有几个小组,全都赶去处理这次事故了。”蔡圆拔高声音:“对了,记录里显示是你们风队长收的尸,当年风渡川很年轻,还没当上队长呢。”
江斩月算了算,十五年前的事故,风渡川那时才三十多岁。她问:“那尸体呢?”
“没过多久就有人接走了,有人拿着孩子的出生证明来领尸,自称是远房亲戚,收尸队里有认领记录。”
蔡圆嘟囔了一句:“只是可惜,这么大的械斗,害死了无辜的小孩,械斗的暴徒也并未受到惩罚。凶手逍遥法外,最后不了了之。”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年前,不是还有执法人员吗?应急中心没派人追责?”
“嗨呀,你不知道,那段时间被焦油城市民称作黑暗时代。当初那些执法员,都是焦油城本地人,官匪相护,没几个手上干净。不然联邦要是想管的话,怎么会管控失效,从而导致今天的局面?”
蔡圆继续说下去:“总之,这样的事情在焦油城越来越普遍。几年后就再也没人关注这件事。”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张,现在谁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旧案?蔡圆表示理解,她反而不理解的是执着的人。“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这件事。我查了一下记录,十五年前事故发生后,有人发了数十封请求联邦追责的申请,越级发往了总部……呃,不过都是未处理状态。”
“什么申请?谁发的?”江斩月询问。
蔡圆把资料发了过来,江斩月翻阅的手一顿,申请上的署名她竟然很熟悉。
是风渡川。
她对风渡川了解不深,但上次接触有些印象,这的确是风队长会做的事。申请书内容大多一致,都是请求联邦为小女孩的事追责。可惜这个时代竟然无人关心一个小孩的死亡,风渡川申请发了一封又一封,都没人理会。
江斩月一篇篇翻阅,邮件竟然奇多,风渡川竟然这么固执,没人管,就继续再发,似乎打算发到有人理会为止。直到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风渡川才在失望中,言辞过激地痛斥联邦政府不作为,字字泣血,夹杂了很多脏话。
江斩月看着那些骂人的字眼,年轻时候的风渡川,好像更暴躁一些。
“我对比了时间,断断续续发了几个月吧。”蔡圆感慨:“后来某个月突然就断了,再也没提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可能她放下了,毕竟她和这小孩也无亲无故,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
江斩月想起在纠察队替财阀办事的经历,摇了摇头:“或者,她放弃追查是因为受到了威胁。”
至于是联邦威胁还是黑.帮威胁,江斩月无从得知。风渡川当年,只是收尸队的小队员,连队长都不是,很可能有心无力。
蔡圆感叹:“可能因为亲手收尸的缘故,感觉这件事对你们队长冲击还挺大。我了解情况的时候,在网上询问周边居民,有老人提起,早几年,还见风渡川去出事地点放过几次花。”
“现在还会去?”
“没有了。”蔡圆想了想,弯起眼睛:“江队,人也需要走出来嘛。沉溺在过去的苦难里,只会让人没勇气往前走。”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自认不是什么情绪浓烈的人,对焦油城也从不抱好感,所以杀人毫无负担。要知道,烂人遍地的土地,善良的人很难生存,人多多少少都会变得一样烂,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江斩月一辈子都不会踏足。
但是,如今碰上身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好像,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江斩月有些搞不懂,有些不理解,所以沉默着,暗自消化风渡川这段被无意翻出来的过往。
蔡圆揉了揉头毛:“别气馁嘛江队,虽然后来焦油城越变越烂,打架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是!”蔡圆重重一顿,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也因得这些混乱,后来又发生了好几场械斗。很巧,之前伤人的,全都被人杀死了哦,一个不留!”
江斩月思绪被拉扯回来:“全死了?”
“对啊。一百多个人,陆陆续续全部死了噢~”蔡圆说:“听网上讲,械斗是因为帮会间纠纷。但也有人说,是买凶杀人,因为死者过于明确。所以我更倾向后者。总之,你们风队长没能求得的正义,有另外的人,换了另一种手段。”
“是吗。”江斩月低头,这里的生态多奇特,自有解法,而温和的手段似乎并不适用。
蔡圆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啦,十几年前还流传过一些都市传说,称,那个小孩重生,化身赛博之主回来复仇!”
“怎么谁都是赛博之主,你净瞎看这些东西。”江斩月关掉资料,“线索就这些?”
蔡圆:“就这些。”
“好,继续查一查这个小孩,看看和第三名买家什么关系。”江斩月站起身,往浴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对了,十五年前死的那个小孩,有没有查到名字?”
“有,居民证上的原名被覆盖,但是那场械斗很出名,我察访时,有人提了一嘴。”
江斩月耐心等待:“告诉我。”
蔡圆翻出聊天记录又确认了一遍,这才开口。
“她叫桑凌。”
……
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二十一岁的桑凌坐在副驾驶位,眼睛一眨不眨。
十五年前,遥远记忆里在便利店无处藏身的恐惧,被时间冲淡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眼眸里极度的冷静。
她视线扫过风渡川,然后定格在风曜星的位置。
因为专注,周遭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只有眼前红色魔方以极快的速度屏闪、转动。
然后静止。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