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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刚易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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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跋涉后一夜无梦,灵琐醒来时,只觉得双腿酸痛难忍,落地都不太稳。
窗户半掩,屋外天光暗淡,骤雨依旧。柳亭和楚楚正坐在床上一角闲谈。
谈到兴处,楚楚偏过头笑起来,见灵琐醒了,便问:“昨夜睡得如何?妾身听你翻来覆去折腾了半晌。”
“也许是太久没躺在床上,我竟有些失眠。”灵琐打个哈欠,“后来倒是睡得格外香……感觉睡了特别久,我都有些恍惚了。”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课堂上打瞌睡,校服袖子沾了口水,班主任的脸贴着门上的玻璃窗,死死地瞪着自己。
“可不是该恍惚了嘛,不一会儿天都要黑了。”楚楚笑道。
“啊?几时了?”
“这荒山野岭的,又没人敲钟,妾身怎知几时了?只知道已用过午饭,柳亭娘已经哄着衫儿去小憩了。”
“那也才过午时吧,你说得太浮夸了!”
“好了好了,都别贫了。”柳亭递来一些野果,“你方才怎么叫都叫不醒,跟中了麻沸散似的……吴仁他们不肯给你留饭,吃点果子垫垫吧。”
“这是哪来的?”
“楚楚被派去割草,她顺便摘来的。”
原来,衙役们见大雨连绵,今天大概不会放晴,又禁不住驿店伙计的热情招待,便决定再留宿一日。
他们的那匹枣色马,已经把随行的干草吃光了。料想犯人们即使想逃,在这泥泞的山林里也逃不远,便打发了几个机灵的人去割草,楚楚就在其中。
难怪楚楚看起来受了凉,双颊虚浮着一层薄红,头发和衣裳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了。
“辛苦了,楚楚。”
“不碍事,权当沐浴了……你快尝尝,方才衫儿吃得太多,柳亭娘不许她再吃了。”
杂七杂八的野果盛在某种蓼科植物的大叶片上,煞是新鲜可人。有几枚色泽红艳的野山楂,表皮缀着细小的白点。还有一些覆盆子,灵琐虽未见过,却也认识,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学那篇课文时就十分馋它的味道。
还有一种小浆果,紫的发黑,一簇簇地悬在纤长的果梗底下,好像散发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出于对楚楚的信任,灵琐张嘴抿了一颗,果皮在唇齿间裂开,味道竟酸甜清口,能尝到微小的种子。
“唔,这个黑色的是什么?还蛮好吃的。”
“龙葵。妾身曾听说这果子会让人腹痛,一直不敢吃。后来饿的不行,也摘来吃,才知道龙葵只是绿的有毒。”
“原来这叫龙葵?我家那边好像叫黑悠悠。”柳亭说道。
“妾身都不记得家乡话怎么说了。”
“话说……楚楚,你是怎么把这些带回来的?”
楚楚对灵琐眨了眨眼,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往衣襟里塞东西的动作。
灵琐默默吃着,野果开胃生津,吃完后反而愈发饿。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哄吵。甫一开门,就见中堂围着十来人,中间有一人站着,一人跪着,那位名叫吴仁的衙役正在鞭打一个少年。
这闹剧已持续了一会,少年笔直地跪着,单薄的衣服上洇出深浅不一的鲜红。那根鞭子哗地破空,啪地抽在他背上,作壁上观的人们就缩了缩肩膀,一阵唏嘘。
那些畏缩的目光似乎使吴仁颇为受用,他若有似无地冷笑着,高声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草?湿成啥样了,我的马怎么吃?”
“那可是太仆寺的良马,哪天不是精细地养着,好吃好喝地供着,它的命可比你金贵多了!”他收了势,手里驭马的鞭子一甩,在地上曳出一道血痕。
“好在小爷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外面雨还没停,草难免会湿,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这些……”他手腕一拧,“你倒好,不过说了你几句,竟敢顶撞我!”
说罢,又是结结实实的一鞭,用了十成的力。
少年背上的衣料应声而碎,露出鲜血淋漓的脊背,伤口触目惊心。他身形颤了颤,却愣是一声不吭。
“这也太……”柳亭面露不忍之色。
“那跪着的是谁?”灵琐问道。
“赵俊元,嵩老爷的二儿子,算是你侄子。”柳亭在赵府待了十多年,对府内众人都了如指掌。见灵琐的神色依然困惑,她无奈道:“你莫是不知道嵩老爷是谁?他是赵郎的长兄。”
“哦,是了是了。”灵琐尴尬道。
楚楚心下担忧,走到两位看戏的妇人身边,问:“阿姊,这到底怎么了?那位吴大人为何火气这么大?”
那两妇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看发式和容貌,都是四十岁上下。
高挑的那位睨了楚楚一眼,随即回过头,饶有趣味地盯着赵俊元两人,眼中闪过一抹痛快。
个子矮些的那位解释道:“方才,吴大人训了二少爷几句,用语粗俗难听,二少爷便回嘴道:仗势欺人乃小人所为,不论你是谁,都不能随意凌辱——”
高个妇人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呵,赵俊元也不想想你我如今什么处境,还把自己当少爷呢!依我看,他活该,就是欠收拾了!”
灵琐皱了皱眉,与柳亭咬耳朵,“这个幸灾乐祸的大婶又是谁?”
柳亭也悄声回道:“你长嫂,姓姜。”
“既如此,赵俊元不是她儿子么?”
“他是庶出……姜氏的亲生子惯纵坏了,难担大任。赵俊元却从小就出挑,是嵩老爷最青睐的一个儿子。曾有人说嵩老爷要把家业托付赵俊元,从那时起,姜氏便将他视作眼中钉,还常让他缺衣少食的。”
柳亭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一吐为快了:“虽说我一个侧室,不该置喙主人家的事……我实在看不惯姜氏的行径,庶子难道就不是赵家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在众人视线的焦点,吴仁似乎想趁此杀鸡儆猴,立一立威风,又一次抡起了鞭子。灵琐起了恻隐之心,正欲与吴仁理论,却已有人冲了上去。
一双细伶伶的手,生生握住了那根鞭子。
“够了!”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张惯常淡漠的脸此刻怒色难掩,“你既也说了自己大人有大量,为何又要下这么重的手?”
这人不必介绍,灵琐本就认识——这位是魏姨娘。
赵俊元神色愕然,微微抬起了头。
即使戴着手枷,魏姨娘依旧拽牢鞭子,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与吴仁在鞭子紧绷的两头分庭抗礼:“冒着雨能割来这些草已是不易,你还要怎么做?连这样无足挂齿的小事,你都百般刁难,恨不得将人往死里打,遑论今后呢?你岂不是存心断绝我们二十六人的生路?”
吴仁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镇定自若道:“我可没想打死他,只是想教教他什么是规矩,小小惩戒一下罢了。”
她张口欲言,吴仁转了转眼珠,趁其不备,狠狠扯走了鞭子。
“啊!”麻绳搓成的长鞭宛如游动的蛇,从手中迅速抽离,挫磨开掌心皮肉,魏姨娘疼得大叫一声。
赵俊元从失神中惊醒,看向身后的人。
那根鞭子渗着他的血,又卷裹上她的血,不知何人的血溅落在地,与那抹血痕相衬,像枝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他瞪着吴仁:“你……”
“嘎吱——”慌乱中,某扇门忽地被推开,走出一个彪形大汉。他身着短打,抱着胳膊,露出一截虬劲的小臂。也许是此人的气势过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吴仁虽是衙役们的头儿,却也对他和和气气:“方大哥,有什么事吗?”
“驿店的小伙计找来了几份旧舆图,是孝宗年间绘制的,烦请你看一下能不能用。”他的嗓音一如外表般粗犷,却有种莽夫少有的内敛和沉稳。
“这便来!”吴仁说着,与他进了屋,临了还不忘扫视众人一眼,淬毒般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赵俊元脸上。
此事终于罢休,柳亭松了口气,道:“幸好吴仁走了,若是再与他纠缠不休,今后这一路上只会更煎熬。不服软是好的品性,但一昧地顽抗只会导致他们变本加厉,也许这就是过刚易折,过……过……”她脸色一红。
灵琐为她接上下句:“过柔则糜。”
热闹也已经看歇了,众人作鸟兽散。姜氏啧了一声,“乏了,走吧。”她身边那个矮妇人立刻跟上,低眉顺目地应道:“是,夫人。”
楚楚腹诽不已:还说赵俊元呢,明明自己也端着夫人的架子。若不是还带着枷锁,穿着粗布衣裳,这不可一世的派头,还以为是哪来的诰命夫人呢。
楚楚正想着,就见魏姨娘与自己擦肩而过,赵俊元追了上去。
“你的手!”
“不必挂怀,你好好养自己的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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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昨夜,灵琐四人住在同一间房。
这家驿店位置荒僻,规模不大,仅有十余间房,每间得睡三四人才能挤下所有人。不过也算差强人意,总比风餐露宿要好。
对灵琐她们而言,逼仄的房间却格外适合八卦,就是光聊天嘴里有点乏味,缺一碟葵花籽儿。
“魏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楚楚问。
“封惠么,她待人接物都淡淡的,很少提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她是商户家的女儿,灵琐嫁来之前,府内中馈是她操持的。”
灵琐有些不好意思,对柳亭的话进行补充,“其实,后来我嫌麻烦,依旧拜托给她了。”
说来,灵琐以往和柳亭不和,反而最常和魏封惠打交道。虽然灵琐告诉过魏封惠,一切事宜自己做主便好,不必过问,可她依旧每月找灵琐报告一番。修缮什么多花了几两银,哪间铺子少赚了几两金,她全耐着性子,用如风掠水的嗓音一一道来。灵琐却沉不住气,总爱扯闲,因此得知了她的一些故事:
魏封惠的父亲有很多孩子,她兄弟姊妹的数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她年幼时喜欢在池边看锦鲤,有次不小心落了水,就对一切江河湖泊敬而远之了。
她听行商们说起塞外,有沙漠,有骆驼队,有长烟落日。
她原本是要嫁予赵潜青做妻的。
这婚事二十年前便订下了。当时,魏家和赵家皆是晋商,为结两姓之好,魏封惠在襁褓中就与赵潜青订了童婚。赵家的票号营生一直蒸蒸日上,最为鼎盛时有四十二家分庄,甚至开到了顺天府——崇文门的门楼前边,牌匾上题着“万丰隆”的那家便是。
“万丰隆?妾身似乎没什么印象。”
“听你之前说,你是十年前入京的?”
楚楚点了点头,柳亭向她解释道:“那你大概的确没印象,万丰隆七年前转手了,如今更名成了长盛隆。”
“长盛隆票号倒是见过,妾身去过附近的酒楼……崇文门外商旅众多,生意应该不错,转手岂不可惜?”
“我也不知,嵩老爷接过家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并举家迁来了京城,第二件便是把万丰隆转让了。”
赵潜嵩年轻时曾有求仕之心,可屡试不第,后来渐渐放弃了,开始一门心思经商。也许还是期待家中出个饱学之士,他向朝廷捐纳了八十两,让弟弟赵潜青进了国子监。
赵潜青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意外地算学很出色,充贡当上了通政司的主簿,没多久被提拔成了经历,那年他年仅十七岁。
而后,他把与魏封惠的婚事退了,转头与灵琐订了亲。魏家人以魏封惠名声有辱为由,把她当作侧室送进了赵府。
提到此事,灵琐有些悲哀:“若我以前知道这些,打死也不来赵府……我嫁来之后,魏封惠为了避嫌,也从没告诉过我。这还是我无意听到两个丫头在嚼舌根,死缠烂打问来的。”
如果这世道更宽容,也许魏封惠亦能独自去追寻她的边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