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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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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估摸着已到亥时,流放的队伍仍未停歇,摸黑走在山中。
无月之夜,风吹草动,树影幢幢,只有远处轱轱作响的辎重亮着一点火光。
柳亭搂着熟睡的衫儿,踩空一步,差点跌跤,幸好灵琐在一旁挡着。衫儿被颠了一下,难受地哼了几声,又沉沉睡去。
“怎的还不住脚?今晚不睡了吗?”柳亭娘皱眉道。
灵琐也觉得奇怪:“我去看看。”她仗着体态小,轻盈地钻入人群中。
且说这一行人,打头的那衙役举着火把,为身后的辎重开路。这辎重实则是一匹半大的马,拉着一车干粮,衙役们的头目持鞭驭马。其跟着赵家二十六人,廿女六男,上至老媪下至婴孩,各个都灰头土脸,不似以往神气。有两个衙役在队伍前后逡巡,以防有人趁着夜色私逃。为众人殿后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未着官服,叉着胳膊,背着一只两尺多长的木匣。
灵琐溜到车后,背着风,前头两人的谈话声飘飘忽忽,她耳力虽好,却也听不真切,仅捕捉到只言片语,诸如“舆图”“驿站”“山南”“山北”“信我”“你行你上”,言辞愈发激烈,隐隐有大打出手的趋势。
“那俩活宝弄丢了舆图,不清楚驿站是在山南还是山北,如今带着我们瞎转悠呢。”灵琐又悄摸地回来,向柳亭和楚楚一通分析。
柳亭身心俱疲,“明早也还得赶路,快些让我们休息吧。”
“露宿在荒山野岭总归不妙,最好能找到驿站。”灵琐道。
像以往睡在平原,以天为席、以地为枕自是安全无忧,可是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山林,说不准就有野兽暗中窥伺,灵琐不想任何人赔上性命。
“真是的,男人啊,没一个有用。”楚楚打了个呵欠,道:“……起初是那么自以为是,一遇到力不能及的事就不吭声了,只想着如何抽身而退。妾身如今是看透了。”
“那你的阿青哥哥呢?”灵琐调侃她。
“别提了,赵潜青把妾身从花街柳巷里赎走,嘴上是一派甜言蜜语,手里花的竟是私铸的银元……老娘难道不值真金白银的价吗!”
“他虽不着调,”柳亭想为赵潜青说句话,却不知如何辩驳,“……心却是好的。”
楚楚万般不屑:“得了吧,谁家好人会去……。”
柳亭娘连忙打断她的话,“夫……灵琐如今还小呢,休要再提!”
“还小?嫁人时也该及笈了。”楚楚半月前才获赎,并不清楚灵琐等人的情况。
这几日一同苦中作乐,她们三人厮混惯了,楚楚也露出了无拘无束的本性。她往灵琐的肩上靠去,软颈酥腰地倚着,贴着灵琐的耳朵,问道:“小琐儿,你如今几岁了?”
灵琐嘿嘿一笑,“有道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说着,她又扮出一副娇羞情态,可惜天太黑,楚楚是看不见了,“小女子年方十三,过几天就十四了。”
楚楚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混账……”
后半夜,在西边的山麓,众人终于见到了驿站的轮廓。
方歇下不多时,屋外便风兴雨作,灵琐躺在木板搭的床上,庆幸此时好歹有片瓦遮身。
淅沥的雨声总让她分外安心。雨声亘古不变,像一段熟悉的曲调,每每听到就将过往重温。
她这十几年走马观花,恍如在台下赏看一出无趣的戏剧,拈着的茶点也显得无味。演的无非是戏中人的人生,只是那人竟与自己一般无二。一朝之间,她被降罪以至流放,身体上的疲惫不似作假,才体会到一丝自己还活着的真情实感。
何灵琐,生于旧朝十年三月二十四日,父亲荫封中书舍人,母亲是官家次女,仅灵琐一个女儿。
“过去常看穿越小说,身穿,魂穿,今穿古,古穿今,手不释卷,通宵达旦……老天爷不会就是因此罚我穿越吧?”
灵琐的家简单美好,父母相敬如宾,把灵琐视为掌上明珠。不过,在臣门如市、挥金如土的顺天府,光靠父亲一月七石的俸禄,她家三口人早就饿死在帝京的某个旮旯里了。
好在,她的祖父和伯父都很可靠。祖父历任四朝,贵及首辅,伯父状元及第,一时炙手可热,风头无两,何家也因此称得上高门贵族,引得京中人人争相攀附。
灵琐也算娇生惯养地长大,等到记事的年纪,她的言行举止却变得古怪起来。这“古怪”并非中邪、夺舍或关乎其他鬼神之说,而是她待人接物时,总有一套不同寻常的做法。
“我小时侯就记得一些生活在现代的事,总把前世今生弄混,说话也颠三倒四……网上有句俏皮话怎么说得来着?哦,上辈子没忘干净。”
她在三岁时,管父亲叫爸比,管母亲叫妈咪;四岁时闹脾气,求着父母在晚膳时放动画片;五岁天真地问母亲:今天也放假吗?为什么你不去上班,我也不用去上学?
父母一头雾水,觉得她是童言无忌,荒诞不经,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脾性。
总有些闲人喜欢搬弄是非,更具谈资的故事才配得上茶余饭后的消遣。这件事在他们舌尖旋卷几圈,最后传进了她祖父耳朵里。
听闻有个孙女勤奋好学,却苦于身为女子读书无门,祖父沉思片刻,道:孺子可期,族塾去无可去,便留于我处,由我亲自教习。
于是灵琐搬去了祖父母院里久住,平日里为祖父念念书卷上的字,或者被祖父考校功课。祖父虽不苟言笑,有时甚而古板,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祖父很快发觉了我的怪异之处,说我:许是托生时执念未了,故而前尘不散,旧忆难消。”
那一番先进而太平的景象,像一层薄纱缚在她眼前,虚实叠作一处,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她便在此间如梦如幻,亦步亦趋。
堂姊们在园中练琴,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灵琐连减字谱都看不懂,懒懒地倚着花树,脑中循环播放着《Summertime Sadness》。
泡一壶新进的君山银针,白毫如羽,雀舌含珠,灵琐轻啜一口就放下了杯盏,回味起港式奶茶来——还得是去冰、少糖、加珍珠的。
眼前是飞檐翘角,烛影摇红,所念却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渐渐地,她的记忆随着心智增长,越切身地体会这个时代,越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时代。她从那个崇奉自由平等的时代而来,不愿意相信再也回不去了。
灵琐开始把这辈子当作一场游戏,在这场游戏里扮演“灵琐”。
“也许是我上辈子一命速通的奖励关?无所谓啦,如果GAME OVER了,也许还能回到现代。”
凭着这种心态,她没心没肺地混着日子,在祖父膝下一晃长到九岁,实在是一段闲适而无憾的童年。
这四年间,庙堂之上并不太平。新帝登基,揽权专断,阁中盘结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除,首当其冲的就是何家。形势所迫下,祖父致仕,伯父贬迁,偌大的家族一夜之间一落千丈,在京中徒留清正之名。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灵琐的母亲在生产时血崩,一尸两命。棺柩在一片飘摇的白丧幡中远送,灵琐与哀毁骨立的父亲道别,她要回乡为母亲守孝三年。这般惨淡的日子里,唯一聊以慰藉的是还有祖父母作陪。
她与祖父母都十分记挂留在京城的父亲,时常书信往来。
父亲本就身患痼疾,自母亲去世后愈发愁闷,也许一病不起都没人照料。他寄来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有次信里说朝廷给他升了官,禄米多了两石,灵琐欣喜地念给祖父听,祖父却说这叫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
后来,父亲在信中提到,他为灵琐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通政司经历,姓赵,名潜青,字正平。
从六品官配从六品官的女儿,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唯一不妥的是,赵潜青比灵琐大了八岁。祖父似乎还挺满意,灵琐本人也无所谓,对她而言,嫁人无非是给游戏打了一个DLC,扩展了新的地图。
这门亲事便算是订下了。
待灵琐丧满,回京与父亲团聚。他消瘦了不少,依旧温和地笑着,灵琐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大哭了一场。
不过几月,就到了婚约之日。在灵琐的强烈要求下,出嫁一切从简,她只是穿了条朱红的襦裙,盖了个喜帕。
喜帕在轿子的颠簸中轻轻起落,灵琐低着头,看着掌心攥紧的核桃。
她也是偶然发现,自己对核桃严重过敏。如果洞房花烛夜真要发生点什么,这核桃既可外用砸新郎的头,也可内服让自己过敏,实在是进退自如、攻守兼备的SSR级道具。
“庆幸的是,赵潜青连拜堂都没去,那枚核桃至今没派上用场,直到抄家那日还在我枕边放着,已经被盘得油亮了。”
赵潜青经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也不过问关于灵琐的任何事。灵琐闲来无事,去库房瞧了瞧,意外发现一匣打翻的文书。她本想帮忙收好,只瞟了几眼便觉得不对,细读后令她吃了一惊:其中一部分是暗通款曲的信件,另一部分是赵府的错帐——赵潜青竟然在京畿的宅子里私自熔铸白银。
本着患难与共的原则,灵琐对赵潜青提了此事,可他依旧执迷不悟。
“我可不信朝中那些——那些连同僚几日换洗中衣都要探究一二的老狐狸,会瞧不出赵潜青在干这种勾当。他这么做一定挺久了,府中偏房都雕梁画栋,还有库房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都不是朝夕之间能置办的。”
灵琐如今算是明白了,朝廷并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刑部最终一举抄了赵府,奇怪……”思及此,她感到脖颈后一阵隐痛,想伸手揉一揉,奈何动作范围实在有限。
抄家那日,孔玟带兵冲入赵府,她被两个官兵扣着肩膀,押到了屋外。她还搞不清状况,忽然两眼一翻就昏厥过去。
有人暗中劈晕了她。
“是那两个士兵做的,这绝对与孔玟脱不开干系。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于事无补,敲晕我没有任何意义……罢了。”她不愿再多想。
回忆完这长篇累牍的过往,灵琐已睡意全无,翻了个身,心道:“这样的穿越故事,即使写成小说也是无聊透顶,少一些喜闻乐见的桥段。嗯,比如说风月情债、冤魂索命。”
“小琐儿——”一个女声贴着灵琐的后脑勺响起,低低地、哀哀地、幽幽地叫她。
灵琐几乎要闭着眼睛尖叫起来。那人在她身后继续道:“妾身前几日醒来了便哭,哭累了便睡,你和柳亭好言相劝,却半字也听不进去,只顾自怜自艾……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要遭流放之罪,柳亭还带着衫儿,个中艰辛也无法可想,而妾身却这般没用,真是……羞愧难当……”
楚楚又轻声说:“你二人的恩情,我感激不尽,此后定不会消沉下去,有些事不便去办,你们尽可多多依仗我。”
灵琐嗯了一声。
这两个各自想了半夜心事的女子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