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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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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顾宇星的每个动作都依然处在贺扬的意料之外。
比如在起身后,顾宇星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和高度,一束光在头顶上方的位置垂直落在两人之间。
确实不那么刺眼了,但被强光刺激过的眼睛,视野里多了几道形状不规则的黑影。
贺扬除了迅速眨眼没做任何动作。他本能地垂着胳膊,袖口的位置,顾宇星的手还搭在上面。
他很想提醒顾宇星把手放下来。
顶光照得人不大好看。
顾宇星眼眶、眉骨还有下巴处都被投出了非常明显的阴影,连带着他的几道伤疤,脸颊显出并不美观的沟壑来。
贺扬抬手,摊开掌心覆上手电筒。
掌心贴在手机上,也顺势贴在了顾宇星的指节上,一阵凉意在肌肤上漫开。
俩人一块儿在空中举着手机的动作维持了几秒,顾宇星率先抽开了手,包括刚刚过去的半分钟内一直抓着贺扬羽绒服袖子的那只。
灯还没关,顾宇星把手机挡在身后。
他刚刚好像是有点儿冲动了……
抓人的手问人家是不是哭过,肯定还闪着人家眼睛了。
所以当他意识到是不是由于太直白的提问而无视了他人的心理感受时,他抬高了手机。
背在身后的右手抠了抠手机壳。
应该跟贺扬说句“不好意思,唐突了,刚我抽风了”之类的话,刚想张口,贺扬却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贺扬说要把另外一个暖手宝给他,并且已经把东西朝他递了过来。
顾宇星推脱,忙说不用,隔着睡衣袖子,他把贺扬的手往反方向推。
贺扬见人不要就没硬塞,他看着顾宇星道:“你还要在这里多久?”
“一会儿吧,”顾宇星笑笑,“我真的想透透气儿。”
“行,”贺扬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贺扬说完话竟真的就朝着大门那儿去了,顾宇星叹了口气,换了个双手插兜的姿势,下半身完全放松地倚在栏杆上。
四周过于静谧,他能听到风在耳边吹过的声音。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开始真正的放空。
刘海儿已经快长到鼻尖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带着空气里潮湿的凉意,跟手心的温热比起来,就像游戏版图里不同区域的冰火小人,分别占据在他身体的两处。脸颊越凉越衬得手心暖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暖手宝越来越烫了。
他微微松开掌心,暖手宝脱离肌肤滑进睡裤口袋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尤为清晰的电梯开门声。
接着是脚步声。
脚步还有点儿急。
跑过来的?
顾宇星扭过头,只见门那头拐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贺扬抱着一团东西,在他对面停了下来。
顾宇星看着贺扬在他面前抖开了怀里的东西,是跟毯子。
“干嘛啊?”
“总不能是来晒毯子的。”说话间,贺扬绕到了顾宇星身后,把毯子搭在了他后背上。
“以为你真的回去了呢。”顾宇星的指尖在毯子上划过,是他喜欢的绒毛材质。寒冷的冬季,没有什么比毛茸茸的东西更能让他舒心了,顾宇星拉过毯子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谢谢。”
“不用谢,”贺扬摸了下毯子边边,“新的还没洗呢。”
贺扬的关心和毛毯舒服的触感,还有最开始那根烟,半个小时的时间几乎已经帮顾宇星过滤掉了所有的坏情绪,他把下巴埋在毛毯里头:“暖和。”
“嗯,”贺扬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你呼吸够了早点儿回去吧,快两点了。”
“我靠,”顾宇星笑笑,“还不让人呼吸了啊?”
“呼吸新鲜空气,”贺扬扭头看了他一眼,“够严谨吧。”
“严谨,”顾宇星脸贴着毯子,“那我要是现在上楼,是不是有点儿对不住你特地送下来的毯子了啊。”
顾宇星在电梯里笑着说:“不好意思贺老师,让你这趟白跑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15层。
“没白跑,”贺扬回头,“你不都披着了吗。”
顾宇星点点头,俩人走到了家门口。
“进来坐会儿吗?”贺扬扶着门把手,“跑了一趟,更精神了。”
顾宇星乐了:“我也是。”
“坐吧。”贺扬递给顾宇星一杯热水,又进了厨房。
顾宇星原本只是想看看贺扬要干嘛,结果他看贺扬接了锅水,打开了燃气灶。
“你干嘛?”顾宇星进了厨房,挨在贺扬边上。
贺扬偏头看了他一眼:“煮汤。”
非常熟悉的俩字。
贺老师又要煮汤了?!
也就是没几天前,贺扬在宾馆给顾宇星煮过一次醒酒汤,用着超市精心装好的果切丢水壶里煮。
突然想起那个壶,顾宇星往厨房扫了一圈。
水壶就在俩人右侧的台子上放着,顾宇星视线重新回到贺扬这边。
贺扬在给姜削皮,把姜切成小块儿后,扔进了锅里。
中户公寓的厨房面积比边户稍小一些,尤其是对在出租的房子只有简装,空间利用率非常有限。
顾宇星家的厨房还能容纳下三个成年人,但到了贺老师这儿,光站俩人都有些挤。
俩人挨得很近,胳膊肘都碰一块儿了。
“丢水里煮就行了吗?”顾宇星收了收手。
“对啊,”贺扬侧头瞥顾宇星一眼,“不然你想怎么煮?”
圆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瞳仁又大又圆。
像狗的眼睛。
“就那上回你那个醒酒汤……”顾宇星抱着胳膊折返到厨房门边,“也直接撂锅里煮的。”
“壶里,”贺扬往右侧看,“喏。”
“靠,”顾宇星笑着,“我意思就是东西直接放水里。”
“嗯。”贺扬盖上锅盖,回头看着他,“没什么难度。”
顾宇星连连点头:“行,学会了。”
贺扬随手打开了灶台上边儿的柜子:“加点红枣,你吃吗?”
顾宇星伸着脑袋:“吃。”
姜汤还要煮一会儿,俩人回了客厅,顾宇星捞过一张小凳子在沙发边坐下了。
“这凳子永辉买的吧?”
“嗯。”贺扬看着他。
“我那儿之前也有,但是太丑,扔了,”顾宇星看向贺扬,“姜汤什么时候好?”
贺扬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吧。”
“这么久呢。”顾宇星感叹了一句。
贺扬从坐上沙发就一直在看顾宇星。
他在他的左侧方的小板凳上坐着,说话的时候,带着俯视的角度显得他莫名有些……
可爱?
人是视觉动物,正常光线下,顾宇星就是非常好看的一个孩子。
白,五官清晰,睫毛长,眼下还有一颗小痣,半长不短的头发显得他甚至有点儿漂亮。
顾宇星抬了下眉毛。
贺扬咳了一声,移开目光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但是没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继续看了看顾宇星。
小朋友长大了。
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在动物园里哭哭啼啼的小孩儿。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得滑走,小朋友如今倒成了他的房东。
“突然想起来,”顾宇星收了手机,重新扭过头看向贺扬,“我小时候在动物园,就是拍照片那次。”
回忆被突然切断的贺扬一惊,动了动眉毛:“嗯?”
“上次在沈家村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哭吗?”顾宇星眨着眼,每眨动一次,睫毛的投影就跟着在皮肤上动一次。
贺扬盯着那团投影没说话。
“那天天不好,下雨,我跟外公走散了,有个志愿者带我回了办公室,还给我买了杯喝的,”顾宇星笑了笑,“也真是的,不知道他买的什么,喝一口我就吐了,导致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味儿。”
“什么味儿?”贺扬问。
“没气儿的可乐加药加糖还加了姜的味儿,”顾宇星继续道,“一直高三,我才知道原来那是红糖姜茶的味儿啊……”
“所以……”贺扬依然看着他,“你后来又喝了?”
“喝过一次,”顾宇星说,“我真没往红糖上想,红糖糍粑我还挺喜欢吃的呢?”他继续道:“最后我发现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红糖和姜的味道在一起出现,不过现在心理素质比小时候强了,喝进嘴能咽下去了。”
“啊,”贺扬点点头,“那姜汤你……”
“姜汤没事儿,没红糖就行,”顾宇星戳着玻璃鱼缸,“但其实,我也没喝过姜汤……”
“还有五分钟就好了,”贺扬看了眼手机,“挺期待?”
“嗯,”顾宇星笑,“好奇那是什么味儿。”
“辣味儿加红枣味儿,”贺扬眯了眯眼,“小心辣哭。”
“切,”顾宇星挑了挑眉,把手搭到了沙发上,指着他道, “你才哭。”
“我没哭,”贺扬无奈地耸肩,“不是,你哪儿得出来的结论啊?”
“声音,”顾宇星摇摇头,“算了,就没哭吧。”
“还说我啊?”贺扬俯下腰,俩人的距离更近了些,“上回在宾馆,你哭了吧?”
顾宇星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所以当时已经被贺扬发现了吗?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地挺好的。
“没吧,”顾宇星垂死挣扎,“不可能。”
贺扬笑着摇头,从沙发上起来了。
端着两个碗走过来,其中一碗被贺扬放到了茶几上。
“当时你没哭出声儿。”贺扬重新坐下。
顾宇星捏着白色瓷勺,在姜汤里胡乱搅了几下:“胡说。”
“帮你回忆一下吧,”贺扬端着碗,右手的勺子和碗臂接触发出摩擦声,“当时外卖到了,你动作和反应都特不自然,抢着要拿外卖,然后蹲在地上开始翻袋子。”
“跑过去的时候,”贺扬放下瓷勺,“还撞了我一下。”
“喝多不记得了,”顾宇星也不回头了,“少占我便宜你。”
“这话反了吧,”碗底到底是有些烫手,贺扬把自己的那碗也放到了茶几上,“那天是你一直在占我的便宜……”
一颗烟花在头顶上方猛得炸开,连带着那天残留的后半段记忆一块儿闪现出来。
顾宇星回过头,看了眼贺扬,目光一垂,定格在他脖子上。
别的不说,这一段看来确实是他在占贺扬的便宜。
顾宇星的动作很快被贺扬尽收眼底,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一目了然。
贺扬的手抚上脖子,轻轻搓了搓:“没事儿,你又不是故意,印子不深,褪差不多了。”
顾宇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贺扬的视线,继续没有目的地搅动着勺子:“饶了我吧贺老师。”
贺扬笑笑:“本来我也没记仇啊。”
俩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顾宇星停止了勺子在碗内来回转圈圈的动作,他舀了一勺姜汤往嘴里送。
是有点儿辣,但勉强可以接受的程度。
于是他又喂了自己两口。
但这东西居然有后劲儿?后知后觉到第四口下去他就不行了。
顾宇星回头看看贺扬。
贺扬捏着勺子正喝着东西,被顾宇星带着迷茫的眼神一盯,他忙放下了碗。
顾宇星整个脸在几秒内迅速涨红,简直比喝酒上脸的程度还要夸张。
贺扬迅速给他接了杯凉水:“没事儿吧?”
“还行吧,”顾宇星灌了几口水,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和脸,“没辣哭呢。”
贺扬没想到他还记得上一轮的话题,他笑了笑:“是是是,我乱说的。”
贺扬把碗端回了厨房,回来的时候,顾宇星又隔着鱼缸逗那几条小鱼开心了。
“家里有板蓝根或者999吗?”贺扬重新回到沙发坐下。
“好像?没有?”顾宇星不太确定。
“算了,我拿给你,”贺扬在茶几前蹲下,用手背抚了下顾宇星的右脚,“腿让让。”
顾宇星小心地把腿往左侧挪了挪。贺扬在他旁边,打开了茶几最右边的小柜子。
真从里头掏出一个药箱来。
药箱第一层是些零散的小药片儿以及药膏,贺扬卸下了第一层。
下一秒,一个金色方型的小盒子同时把俩人的目光抓了过去。
贺扬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顾宇星有点儿尴尬地挠了挠鼻梁,眼睛不知道暂时往哪儿看才比较合适。
套子这东西不论在哪儿都抓人眼球,没办法,人就这样——
所以最后顾宇星的视线还是落回了这东西上。
这东西到底是计生用品。实在太容易让人想到它是干什么用的了。这样密闭的空间,又是两个说起来半生不熟的同类,顾宇星无意识地扭了下头,结果这时候贺扬也一个偏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不是我的。”贺扬的眉头拧着,不带任何情绪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顾宇星张着嘴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