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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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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里潇眉头紧蹙,看向赵嘉婉的目光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赵嘉婉明明是顺着她的话讲,为什么进到她耳朵里,就怎么听怎么别扭。
尤其是赵嘉婉边笑边点头,嬉皮笑脸的态度,让她更加一阵无名火起。
大脑的冲动促使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赵嘉婉你什么意思?”
明明是凶巴巴的语气,不知怎地竟带着点儿娇嗔。
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让木里潇有点儿别扭,总觉得对方是在不怀好意地奚落自己。
赵嘉婉却避而不谈,眼里噙着深不见底的笑意:
“木姑娘认为我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让木里潇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只好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没出息地扭过了头:
“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这反应却让赵嘉婉更得意了,虽没有继续打趣木里潇,却从口中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听得木里潇恨不得用枕头把自己捂住。
笑笑笑,有这么好笑吗?烦死了。
木里潇兀自生着闷气,决定不再理她。
恰在此时,老板给她们亲自送了些点心来,一手托着木盘,一手曲指叩了叩门:
“两位姑娘,时候不早了,要进些点心么?”
赵嘉婉听见门外动静,起身上前拉开了门:
“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接着双手从老板手中接过托盘,留下一个端正笔直的背影。
门在这个过程中毫无顾忌地敞开着,倘若有个人站在门口,便能把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好在老板在离开之际顺手替赵嘉婉关上了门,才免去了这般麻烦。
木里潇见赵嘉婉端手中端着糕点,便把床底的小茶桌取了出来,让这些食物有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满脸跃跃欲试的情态。
赵嘉婉哑然失笑,心下又被可爱到了,紧绷的五官松弛下来:
“木姑娘,这糯米饼是洛南特色,味道不错的,你可以先尝尝。”
而后将托盘放在茶桌上,盘起腿自觉地坐到对面。
茶桌将二人的距离分隔,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分寸感。
木里潇却全然不顾这么多,亲昵地凑到了赵嘉婉身侧:
“那好,你喂我吃。”
“可以。”
赵嘉婉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盘子里陈列整齐的糯米饼,拈起一块送到木里潇嘴边:
“木姑娘,啊。”
“啊。”
木里潇乖乖张开嘴,待饼身探入口腔,便毫不犹豫地用齿尖将它穿透。
米饼便这样成了透着微甜的一大块,瓷实而又软和。
可惜这口感嚼食起来实在噎得慌,堪堪吃完一块就想喝水。
木里潇吃完一块便面露难色,想要起身去倒茶喝。
手指却提前触到杯壁温热的触感,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赵嘉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木姑娘,喝吧。”
木里潇才讪讪地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谢…谢谢。”
木里潇搁下茶杯,默默望向窗外的天色。
仿佛透过天空,可以看见已经灭亡的齐渊国。
被区区二百个怯薛军,斩得片甲不留。
大多是不战而降,见了敌人的枪矛便丧失斗志。
如果她料想的不错,怯薛军已在齐渊驻扎。
如若不是要将赵嘉婉单独带出,木里潇决计不会在这里。
不过这些事情,她已经无从得知了,只能带着赵嘉婉,走一步算一步。
在木里潇无暇顾及的的后厨,客栈老板正提前准备晚上的食材。
洗净后被细细剁碎的芹菜被提前收到一个小碗里,一旁盖着半拉尚未煮过的新鲜河粉。
牛肉是早已卤好入味的熟肉块,早已炖得酥烂,方便最后摆盘的时候,节省许多时间。
他估摸着不到半个时辰,赵嘉婉和木里潇就可以用餐。
心上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
——等送走两位姑娘,钱庄的生意又可以继续了吧。
自从明面上用客栈生意掩人耳目,地下钱庄的生意就愈发如火如荼了。
他这地下钱庄有切口,对上切口才是客。
绝不和外来人做交易。
只是先前有个丫头找到他,竟然与他对上了切口,典当了个食盒,他瞧着做工精致,木料也不错,便给这小丫头换了银钱。
白花花的银子用布裹着,嘱咐小丫头贴身藏好,万不能被人给发现。
否则这钱还没捂热乎呢,指不定被谁明抢了去。
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揣着银子一路向外跑。
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不过地下钱庄嘛,就这样,只要对上切口,也可以兼做当铺的活。
许多赌客赢了大笔来历不明的银子,急需洗白,就会来这钱庄赎买一些没人要的商品,最后再把这些商品聚拢一处,弄个地下拍卖,什么商品,谁来成交,以什么价格成交,都是私下商议好的,拍卖不过走个形式。钱庄再从这笔钱中抽百分之三十五,以此获取暴利。
这就是他的生财之道。
所以他从不在乎自己客栈生意的好坏,反正都是无关痛痒的。
“哎哟!”
客栈老板惊呼一声,哗啦的水声倾泻下来。
原来是刚刚想的入神,手肘把水盆放倒了。
水盆倒扣在地面上,右腿的鞋被彻底浸湿。
糟了。
他把下方的橱柜拉开,害怕水通过缝隙溅到里面,却嗅到扑鼻而来的朽坏霉味。
因为先前没什么住店的客人,这些食盒一直收在这里没用过,本以为这柜子里阴凉干燥又密封,没想到里面东西早发霉了。
不行,这些食盒可不能给客人用。
客栈老板利落地关上橱柜,挪着湿淋淋的脚步,眼神犹疑着不自觉飘到一边:
最角落里,有个上锁的柜子。
丫头当给自己的那个食盒,就在其中。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就给客人用这个吧。
老板思忖片刻,插进钥匙,旋转几下,默默地拉开柜门。
就在手触碰到食盒之际,一阵怪异的声响促使他收回了手。
风灌进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伴有鞋底刮擦的声响。
有人来了?
客栈老板猛然僵住身子,又在下一刻把柜子飞速锁好。
理理衣袖,挤着虚伪的笑脸飘然而出。
映入眼帘是一位面目俊朗的游侠,他大步流星地到了老板面前,一副不好惹的架势:
“老板,听说先前有姑娘家,来你这当了个做工不错的食盒…”
少侠一开口,竟是个女子,喉间是平滑的,不过眉目英气些,眼睛比寻常人的都要亮。
不过客栈老板并未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你什么意思?”
“听说那是从黎家仓库里流出来的东西,被个手脚不干净的子弟偷了,我想把它赎回去。”
女子开门见山,毫不避讳地直视。
客栈老板却一脸不解地大摇其头:
“什么黎家?没听说过。”
女子吃了个闭门羹,心下没辙,无奈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这茬也罢。”
忽而话锋一转,对老板理所当然地差遣:
“老板,你这儿现在没打烊吧,给我来两盘熟牛肉,半斤黄酒,再配个米饭。”
连价都没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板听了这话,不露声色的皱起眉头,但很快又堆起了笑来:
“这么多,公子吃的完吗?”
怕不是来吃白食的吧?
“吃的完,放心上吧,我带了现钱,不会赖你账的。”
女子看穿了对方的疑虑,扬起下巴朗声回道。
“行,姑…公子稍等啊。”
老板回身去厨房里准备,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楼上本就住着两个客人,现今又来一个,虽然有客人光顾是好事儿,但万一被她们发现什么就糟了。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大盘吃食从后厨走来:
“公子,您的牛肉,米饭都在这儿了,不过黄酒还要等一段时间。”
“先放这儿吧。”
女子随意地将手一摊,指向空空如也的桌面。
老板讪笑着放下食盘,默默地从她眼前退开。
女子名叫薛长仪,行走江湖六年已六年有余,她今天本是打算来这黑心客栈赎回一个食盒的,却被客栈老板装疯卖傻混过去了。
要说她跟这食盒有什么渊源,得从她前些日子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开始说起。
大约是三四个月前,她从山上下来,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栽在地下睡倒,于心不忍,便把那孩子捡去山里住。
小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彩色的服,脖颈前挂着长命锁。
身上落满了灰,不知道流浪多少天了。
这小孩是个姑娘,身子骨有些弱,头天睡觉的时候,夜里总是颤,她便熬了些姜汤来喂,喂了约莫半碗下肚,那孩子才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句便是:
“这儿..是哪?”
“这儿是我家,我叫薛长仪,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
女孩嗫嚅着唇,蓦地注意到薛长仪陌生的脸,猝然止住了口:
“不知道,你别问我。”
薛长仪却并未罢休:
“你叫黎什么?”
中性的,略带明亮,微微上扬的语气。
听在女孩耳里,无疑是另一种陌生。
“不告诉你。”
女孩咬住了唇,一副戒备姿态。
薛长仪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毕竟身上戴着长命锁,应该是有家人的吧。
“好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女孩还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这下薛长仪没辙了,只好放任女孩一个人待在床上:
“我去外头拾些柴火,待会就回来,小不点你乖乖地别乱跑,外面很危险哦知道吗?”
“知道。”
女孩惜字如金,微微低下了头。
薛长仪不再勉强,转身离去。
山路陡峭,寻常人本就难以上来,再加上薛长仪在这附近埋下机括的暗器,已是双重保险,她独来独往惯了,自认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儿,就把女孩独自留在洞穴中。
好在并没出什么事,女孩也很乖巧,就这样相处了十来天,渐渐对她卸下防备。
和先前问她什么她都不答话,一醒来就抱着膝盖静静地蹲在墙角,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凑过来的样子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薛长仪看时机差不多成熟,女孩却一点儿想家的样子都没有,识趣地没再开口提过,想帮对方回家的事。
只可惜终不愿告诉她名字,让她只能以“小不点”相称。
这天她烧水让女孩洗澡,让孩站在木桶里面半泡着,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她全程都在旁边盯。
女孩时不时把身体半蹲下去,浸泡整个身子,又用舀水的半个葫芦瓢,往自己头上浇水淋湿。
她取出一颗澡豆,往女孩掌中一丢:
“用水沾湿,捏碎,往身上抹会,然后用水浸掉,不够用我这还有。”
“嗯,知道了。
女孩腼腆地轻轻点头。把澡豆濡湿,捏了抹到身上,有些犹疑地问:
“头发…也以用这个吗?”
“可以。”
薛长仪点点头,往她手心里又丢一颗。
香泥化开,淡淡的花香充斥女孩的鼻尖,乖巧地将这些香泥涂进发中。
舀起水让液体顺流而下。
接着一头扎进水中,须臾起身。
就这样来回了几次,才停止动作。
身体扑腾水面的声音,有如拨动船桨。
“姐姐,我洗好了。”
女孩声音软软地来了一句。
“好,我抱你出来。”
薛长仪先把浴巾铺到床上,再把小姑娘抱出来,对方身上湿淋淋的水弄湿了她的衣裳,她却浑不在意:
“小不点,你先穿我小时候的衣裳凑合着吧。”
“嗯好。”
女孩乖巧地应承了,被薛长仪抱到床上,裹着浴巾擦净了身子。
换下来的衣服中裹着银锭,沉甸甸的不像赝品。
这孩子不会是个贼吧?
薛长仪蹙起了眉头:
“这些银子是怎么回事?”
“我…”
女孩欲言又止,薛长仪却眼尾一挑,轻声问道:
“偷的?”
“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给…给我点儿时间想想。”
女孩摇头,露出迷惘的神色。
在薛长仪的目光下有些局促:
“本来我手里有点积蓄,但是在路边,玩游戏输钱了,”
“他们知道我没钱,让我去偷东西,再带我去换钱的地方。”
“那你手上这些钱,没赌..玩掉啊?”
薛长仪咋舌,一时说不清该是感到愤怒还是同情。
少女却略带委屈地补充一句:
“我试过花掉,但是那些人都不收。”
“废话,一块银锭够一户人家用三个月,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从身上掏出这种巨款,当然没人敢收了。”
薛长仪心直口快,一个疏忽之下,将内心想法暴露出来。
岂料女孩的眼泪就这么夺眶而出:
“呜…”
搞得薛长仪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抚起来:
“喂,你别哭啊。偷了什么,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替你想想办法。”
“嗯。”
女孩娇娇怯怯地应了一声,鼓起勇气直视薛长仪的目光:
“我…我偷了一个食盒,梨花木的,上面篆着云纹。”
“梨花木?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些?”
寻常人家的孩子,应当用不起这样的木料吧?
“耳濡目染嘛。”
女孩得意地笑了笑,嘴角向两边延伸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也难怪有钱去赌了。
薛长仪的表情冷下来,迅速转移话题:
“你在哪换钱的?”
“一间客栈...”
女孩弱弱回答。
薛长仪却不依不饶,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串:
“哪间?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在什么地方?”
女孩转着眼珠思忖一阵,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那牌匾上无字…但是,是在去洛南的半道上,很荒僻,要途经一片林子。”
“记得这么清楚?”
薛长仪微微掀了掀眼皮,对女孩的话不置可否。
但女孩接下来的反应打消了她一部分疑虑:
“毕竟是去换钱,这么大的事….”
女孩欲言又止,目光闪烁着轻轻与薛长仪的眼睛错开。
“说的也是。”
薛长仪对女孩的疑心彻底放下,打算从这一刻开始,不以糟糕的想法揣测对方。
为了帮助女孩,她决定下山去找找那间所谓的客栈:
“这样吧丫头,我替你去探探情况,你一个人在这山里能行吗?”
女孩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可以的,院子后头的地里不是还有菠菜吗?放心啦,饿不死。”
“行,明日你同我去镇子逛逛,我休整几日就去洛南。”
——至少要给丫头单独买块香皂。
这就是薛长仪来这儿的起因。
她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却没想到老板压根儿不认账。就在她想着该如何撬动老板的嘴时,忽然被一阵清丽好听的声音吸引:
“赵姐姐,我没骗你,外面真有人喝酒….”
薛长仪不由得抬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漂亮姑娘,拉着一位身穿紫衣的女人。
年纪小的那个肩袖上绣着金线,袖子窄,看外貌是胡人。
年纪大的那个一身紫衣,宽袍大袖,典型江南长相,却始终冷着张脸。
忽然,那个紫衣女人开口了:
“木姑娘…”
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吞,和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
薛长仪抬头,与她目光相视:
是个漂亮女人,不过与我无关。
而后自顾自地埋头喝酒,埋头吃肉起来。
原来是木里潇鼻子灵,隔着门都嗅到好大一股酒味,坐不住,非要拉着赵嘉婉出来看看。
赵嘉婉无可奈何,被她一路拉到走廊上,和薛长仪打了个照面。
而后以慢半拍的脚步,再度被领着匆匆下了楼梯。
“木姑娘…慢点儿…”
赵嘉婉有些局促地好意提醒,却被对方随性的一句话弄得哑口无言:
“哎呀,怕什么?”
就这样手足无措地被对方拉了下去。
木里潇挥起手臂,兴冲冲地向客栈老板招呼:
“老板,给我们来盘花生米吧,再来碗甘蔗酒!
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
赵嘉婉心下有些吃味,贴过去凑近她的耳边悄声说:
“喝酒误事..木姑娘,况且…”
木里潇被激得浑身发痒,身子一下弹开:
“哎呀,啰嗦这么多作甚,是我喝又不是你喝!”
“这…好吧。”
赵嘉婉还想再劝什么,但看木里潇还在兴头上,便识趣地止住了口。
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刻意离薛长仪的位置有些远。
木里潇喝着酒,又配着花生米,吃的津津有味。
一大碗咕咚咕咚下肚,面色竟没有什么变化。
赵嘉婉抿了口茶,默默注视着对方的脸:
木姑娘这么能喝…待会儿不会吐床上吧?
她有些不放心地觑了一眼,却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对方不仅半点醉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还显得神清气爽。
“姐姐,这酒你真的不喝啊?真的很好喝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我喝茶就好。”
酒会损伤肝肾,非必要情况下,还是不喝为妙。
赵嘉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宽大的袖袍遮盖住她此刻脸上的表情,露出清亮的一双眼。
恰在此时,薛长仪吃好了,除了店里生意冷清,她没觉得这客栈中有什么古怪。
可她不能马上走,否则就是白来了。
于是她决意在这儿先住一晚,揣着十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
“老板,打尖,明早走。”
“好嘞,这是您的钥匙,记得收好哈。”
薛长仪接过钥匙,微微低下了眼:
今晚得在这店里好好搜寻一番,找到那黄梨花木的食盒,给小不点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