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小传》幽235

64、那些年

　　“我在遇到先生之前，是另一个修士的小宠物。天天跟着修行的人在一起，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有了灵识。可那个修士后来仙途不顺，便经常拿我泄愤。我经常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后来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竟烧起一锅开水想把我活活煮熟。结果我刚被扔下水之后他就因灵力阻滞不通而暴毙了。”

　　“然后……先生就来了，他把我救下并带在身边。他并不禁止我吸取灵力，也不在修炼的时候刻意避着我。渐渐的，我修成了妖。”

　　萧元一直看着墨黎。他听得很认真，直到墨黎停下来匀口气的时候，才轻轻问了句：“所以……你之前那么帮我，是因为解箨君的缘故？”

　　墨黎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深深埋进了心底，接着说道：“先生与堕神的恩怨持续了近百年。堕神弑杀上古众神之后，还把他们的魂魄都打散了，据说好像只有一个神成功转世。这件事是真是假尚且未可知，更不知道是谁了。所以，铲除堕神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先生身上。”

　　“但是，那时的神界对于人间的管控已经不多了，很多修士都不知道那个堕神究竟有多么可怕。而在弑杀众神之后，堕神很长时间之内都没再做什么疯狂的事情，也就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先生虽然人品贵重，修为高深，是东皇太一钦选的第一任仙君。可他与夫人的关系并不融洽，儿子也不和他亲近。后来他的夫人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先生也无力挽留。直到……先生听说自己的儿子儿媳死于堕神之手。”

　　萧元突然想到，相传，快雪、时晴就是解箨君为自己儿子儿媳铸的剑。可是由于不明原因两个人都没有要，解箨君便只好自己留用了。

　　“再后来的事情，史书上应该都有记载了。堕神为祸人间，最后先生和她同归于尽。我是第一个赶到荒原的人，结果反倒背了一万年的黑锅……”

　　墨黎突然说不下去了，那双看透浮世的双眼透出最真切的悲恸无奈。过了好久，他才强诉出一句哑哑的话：“如果……我能早到半刻，说不定先生就不会死……”

　　萧元已经完全沉浸在墨黎的讲述中，他听得聚精会神，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墨黎停顿间，注意到萧元目不转睛的神色，不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萧元毫无遮拦地说出大实话：“第一次看到你伤心的样子，比较好奇。”

　　墨黎收起伤情，白了萧元一眼，不屑道：“你和方淳待了这么久，他就没教过你怎么安慰人吗？”

　　萧元如实道：“教过，但我学不会，不过你可以让我想想……”说着，他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江湖就是有人走，有人留。有的人会回来，有的人不会回来。不论是谁走了或是来了，都不会影响这美丽的太阳东升西落。所以……不要怨，也不要恨。珍惜现在的，记住曾经的。带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墨黎竟无言以对，现在他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个道理有了更深的领悟……

　　“算了，不伤情了。说正事！”墨黎说着站起来，把萧元也拉了起来，正色道：“先生死前曾经卜过一卦，推演后世之人有谁能彻底消灭堕神，而且他还……”

　　墨黎突然不说了，而是一声厉喝：“什么人？出来！”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瞬间压住外面狂风呼啸。“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分外清晰，不多时，天魔言的身影现身在洞口。他仿佛有定风咒一般，任凭狂风如何撕扯，都站在雪中岿然不动，就连发丝和衣袖也只是微微飘起。

　　“厉害！”堕神由衷地赞叹道：“不愧是萧涵的宠物，小生才刚出现就能被你发现。”

　　墨黎没有回话，他正想着如何把刚才没说完的事情传递给萧元。谁知萧元竟上前一步，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萧元走到洞口，直面摇着折扇的堕神，眼神冷峻。紧接着，他伸手摘下面具，再上前一步，一脚踩碎。

　　风突然停了，漫山白雪银光更显萧元的容貌几乎完美，就连言公子和墨黎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捏一张脸很消耗灵力。都是熟人，不必再装了！”

　　堕神的气焰竟在萧元的一句话之下被稍小了些，只见他轻轻一点头道：“如果我在设计言公子这个形象之前见过你，一定不会设计成现在的样子。”

　　紧接着，言公子通体泛光，随着光芒越来越淡，这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公子不见了，在原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姑娘，是孟锦瑶的样子！

　　快雪、时晴出鞘。可萧元却收到了墨黎的眼神制止。说时迟那时快，一颗泛着金光的东西从妖王手中飞出，直冲天幕，霎时间化成金光融入蓝天之中。

　　“这是先生当年的封印，你走不了了！”墨黎挡在萧元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堕神对于墨黎的举动完全不以为意，她甚至有些“好心”提醒道：“其实，我出不出的去不要紧的。重要的是他——”她指了指萧元：“这可是你先生家的独苗啊！”

　　飞扬的白发挡住了墨黎的面容，他不敢去看萧元。占卜中固然说了破局之法，可眼前实力悬殊的对局如何破解，尚属未知……

　　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时间……

　　“祖师爷没有完成的事情，我来替他完成。”此话有千斤之重，可从萧元口中说出，竟如平时无异，仿佛只是在商量晚上吃什么。

　　“哦？”堕神仰头，饶有兴趣地望着萧元，灵魂拷问道：“你这样做值得吗？萧涵死后好歹还有整个仙界的敬仰，可你呢？恐怕别人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哦对了！”堕神兴奋地跳起来：“你连天启境都没到，死后都不会有天星陨落。这么说来……别人可能都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哈哈哈哈！”

　　“其实我觉得你挺难的！莫名其妙被天玦选成了仙君，把你一个宅男强行推到大庭广众下忍受众人非议，你还要耐着性子处理仙界事务，换我我可受不了！”

　　“别人如何看待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做人只求无愧于心！”萧元握剑的手愈加用力，几乎下一秒就要刺过去。突然，堕神一道灵光打在萧元脚边，逼着他退后半步。

　　“精彩！”堕神又鼓起掌来，紧接着话锋一转：“别人确实和你无关。不过，不知道你说的别人，包不包括他呢？”

　　一个人突然从天上摔到堕神脚下，身上有灵力捆着，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方淳——————！”萧元瞬间慌了神，他想冲过去，却被墨黎拉住。堕神的光柱直奔萧元袭来，幸有墨黎帮忙挡下。

　　“啧啧啧！”堕神失望地摇摇头，叹息道：“看来你距离一位合格的仙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当年我抓住萧涵的孙子时，萧涵也没向你这么失态啊！”

　　萧元垂下双剑，拼命用喘息来压制愤怒，强作出一种弱势，口中道：“你想如何？”

　　“很简单，交出天玦。你是走不了了，但方淳对我无用，我可以放了他。”

　　萧元摸了摸腰间的天玦，眼神迟迟不肯离开方淳。

　　“不要！”墨黎一把拨开萧元握着天玦的手，焦急道：“天玦内涵上古众神的精纯灵力，一但让堕神得到，将是三界的浩劫！”

　　堕神的笑容突然寒冷了许多，不等萧元和墨黎反应过来，她已经一道灵力勒住墨黎的脖子并把他推到石头上：“灵力才刚恢复，最好少说话！仙君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墨黎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萧元的神色越来越慌张，终于，他握紧了天玦……

　　“萧元！”墨黎突然不挣扎了，而且语速变得飞快：“先生的占卜曾提过破局之人，但还没出现，你再坚持一下，不要把天玦给她！”

　　萧元握着天玦的手松了些，可神色更加左右为难。

　　堕神撇了撇嘴：“麻烦！本还想体验游戏的乐趣，非要我动手！”

　　长剑飞出，萧元以快雪、时晴将它咬住，可长剑剑气逼人，眨眼间萧元的脸上就多了几道伤口，地上更是多了两道深深的、后退的痕迹。

　　萧元终究是不敌堕神，长剑已不过毫发之距。

　　千钧一发间，墨黎突然强行挣脱了堕神的束缚，推开萧元，挡在了长剑前面。

　　一剑穿心，血流喷溅，尸体化为尘埃，灵魂归于大地。

　　萧元只觉得头“嗡！”了一下，这已经是死在他面前的第二个人了，而他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

　　萧元的心阵痛着，耳边却是堕神的催促：“怎么样，现在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