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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下套   “ ...

  •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出声的是刚从暗道中走出的江上月,宋羽涅紧随其后也从暗道中走出。

      随着两人离开,暗道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白鹿竹和张氏交谈时,江上月和宋羽涅一直在暗道中听着俩人的对话,也知道白鹿竹的决定。

      因此江上月问出这句话时,心头已转过十七八种整垮沈家的法子。

      这些年她明察暗访,始终没能找到沈家参与谋害白鹿竹母亲的实据,但怀疑这东西,一旦生根,就再没拔出来过。

      白鹿竹没急着答。

      她坐在桌边,指节一下一下叩着那两本账本。一本是沈玉豪亲手交给张氏的,美人阁赊账的明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某年某月某日赊了哪家铺子的几两银子都没落下。另一本则厚得多,纸张新旧不一,是张氏费了些手段弄来的。

      账本记录了沈玉豪如何将赊来的物品变卖,又将变卖来的钱做了什么。

      每月固定有一笔,孝敬端王。

      每月还有若干笔,供沈家日常开销、打通官场关节。

      白鹿竹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

      有一笔支出,每月都在,数额不小,流向却只是一个地名:郊外,背靠荒山的那个庄子。

      她记得那个庄子。是沈家名下为数不多清清白白的产业,多年没人打理,也没什么产出,说是废了也不为过。

      可账本上对它的拨款,从一年前开始,月月不落。

      白鹿竹把那一页账目细细看过,心里越发觉得有猫腻,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划。

      荒山,庄子,每月固定的银钱。

      若是藏些什么人在里头,简直再好不过。

      金屋藏娇?

      不太像,沈玉豪养外室从不背着人,且每月这么大笔的开销,养十个八个外室也够了。

      这数额,像是养着……一支队伍。

      她脑中忽然劈过一道光。

      端王以武起势,争到如今这个三足鼎立的局面,最大的筹码就是手里的兵权。

      眼下局势微妙,三方底牌都没全部亮出,防着对方发难的同时也做着争权的准备。

      依照端王的处事风格,豢养私兵,非常合理。

      白鹿竹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那些零零碎碎的支出仿佛忽然间串了起来,拼成一幅她不该看见的图景。

      “你们说,”她抬起单纯的眼睛眨了眨,语出惊人道“端王要是在那荒山上偷偷练兵……”

      江上月和宋羽涅对视一眼。

      “查查看。”江上月没有多问,转身便往外走。

      美人阁最不缺的就是暗探。

      宋羽涅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始终落在白鹿竹脸上。

      “若消息是真的,”他问,“我们怎么做?”

      白鹿竹托着腮,眼珠转了转,嘴角一弯。

      “把消息卖给太子,狠宰他一笔。”她说,“再把太子已知端王屯兵的消息卖给端王,再宰一笔。”

      宋羽涅嘴角微微一动。

      江上月刚走到门口,脚步迟疑。

      白鹿竹看着那背影,噗嗤笑出声来。

      “逗你们的。”

      她收起那副顽劣灵动的神情,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仍在账本封皮上轻轻叩着,天真的目光沉了下来。

      “如果消息是真的,把这份账本,连同沈玉豪赊账的那本,”她说,“都交给太子。”

      宋羽涅等她的下文。

      白鹿竹没让他等太久:“眼下三方势力制衡,太子就算知道端王豢养私兵,也不会蠢到这时候捅出来。但他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做文章,至少,得让沈玉豪定罪,让沈家失去那个庄子的掌控权。”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一旦太子动手,端王必然警觉。到那时,我递上去的那些赊账案子,就不再是我一个小女子与伯父的家丑,而是两方势力掰手腕的由头。”

      她不必亲自下场,就能看着沈家被碾成齑粉。

      宋羽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江上月的人办事极快,第三天日头刚刚偏西,消息就递回来了。

      端王没让白鹿竹失望。

      那庄子背后的荒山上,确实藏着人。

      不止藏着,还操练着,人数不少,刀枪锃亮,隔三差五便有粮草送上去。

      庄子明面上是沈家的,暗地里那根绳牵着谁,一目了然。

      白鹿竹听完禀报,垂着眼睫静了片刻,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头放稳了。

      然后她起身,从匣中取出那两本账本,连同刚刚誊好的一份密信,一并封好。

      “送给皇后。”她说。

      江上月接过来,略一迟疑:“不是给太子?”

      白鹿竹抬起手,指尖从自己脖颈间那道淡淡的旧痕上划过。

      “万一太子和皇后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般同心呢?”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这道口子,总得找补点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

      那道影子小小的,笑容淡淡,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

      她就是很记仇。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太子那边就有了行动。

      沈玉豪是被拖出牢房的。

      彼时他正躺在那张铺着棉被的硬板床上,做着张氏已经说动端王、自己即将被释放的美梦。

      三个脸生的狱卒闯进来,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

      他还以为梦成真,直到他被粗暴地摁在地上,膝盖撞上冰冷的地砖,那点侥幸才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不对。

      沈玉豪心口猛地一跳,他忐忑地抬眼,只见高台上坐着的仍是那个神情唬人的京兆尹。但下首多了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紫袍,沉稳的颜色灼得沈玉豪眼睛生疼,不敢去看那人的脸。

      紫袍官服,至少三品以上。

      沈玉豪垂下头,眼珠飞快地转动,心跳如擂鼓。

      京兆尹的声音传来,带着三分谄媚:“徐大人,此人便是沈玉豪。”

      “嗯。”那位徐大人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闻声抬了抬眼,“嘶……此人乍一看仪表堂堂,当真干得出欺压商户、强占财产的事儿?”

      “咚——”

      沈玉豪那颗跳到嗓子眼的心,一瞬间坠到了谷底。

      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没等京兆尹出声,沈玉豪一个匍匐,额头重重触地:“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挪用家弟铺面的成品变卖补贴家用断不敢大额赊账,更不敢侵占财产 ”

      他京兆尹一说徐大人,他知道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是谁。

      徐九成,御史台御史大夫,虽是皇帝亲信,但谁人不知他与太子关系亲近?而他是端王的人。

      京兆尹心中暗暗叹气,京官真难做。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咳咳,这位是御史台的徐大人,官风清廉。你若是真有冤屈,说出来,定不会让你受冤。”

      话里有话,提醒沈玉豪,也撇清自己。

      徐九成淡然听着,不置一词。

      沈玉豪眼睛转得更快了,身子压得更低,声音更加悲怆:“大人,下官真的冤枉啊!”

      “哦?”徐九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说,我洗耳恭听。”

      沈玉豪低着头,没看到徐九成眼底那抹漫不经心。他口中干涸,却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开始避重就轻地讲述自己“赊账”的合理性从白鹿竹父亲早逝开始,讲自己如何按照律法替弟弟经营铺面,如何兢兢业业不敢毁掉弟弟的心血,偶尔拿些铺子里的成品补贴家用,也“不敢太过分”。

      “定是铺子掌柜想要私吞盈利,特意制造假账本构陷下官,望上官明察。”

      他说完,额头抵地,不敢喘气。

      徐九成放下茶盏:“我怎么听说,你弟弟有子嗣?”

      按照律法,白鹿竹才是铺子真正的继承人。

      沈玉豪头低得更深:“是。我弟弟是有一个女儿,但早已随她那放荡的娘不知所踪。姑且来者当真是我弟弟的子嗣,一个注定外嫁的女子,如何能守住我沈家的产业?”

      “放肆!”

      徐九成突然发难,官服袖子凌空甩起,一物挟着风声正中沈玉豪头顶。

      沈玉豪先是觉得心肺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刹几乎停止。然后他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额角流了下来。

      是血?

      他不敢求证,身子贴近地面伏在地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弟弟的妻子,是当今圣上的救命恩人,陛下亲口认定其医术堪比仙人,其容你信口编排。”徐九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下来,“当年的事儿别人不知道,你身为兄长,能不知道吗?”

      他刻意在“兄长”二字上咬了重音。

      京城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谁不知道沈家当年驱逐养子的绝情模样?

      谁不知道他们又在养子得势后费尽心机黏上去的贪婪嘴脸?

      其卑劣行径,令众世家不齿。

      “捡起你眼前的东西,好好看看。”

      沈玉豪颤颤巍巍伸手,将砸在自己不远处的那物摩挲到身前,才敢略微起身。他借着翻动的动作,偷偷擦掉额头上的血。

      当他看清那是什么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账本。

      不久前他亲手交给张氏的账本。

      虽然他当时留了个心眼,给的是假的,里面只记录了部分赊账,但此时落到御史台手中,足够成为定他罪的呈堂证供。

      张氏那个贱人。

      沈玉豪心中杀意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他稳住声音,装傻充愣:“大人,下官并不知这是什么。”

      现如今只能拖,拖到端王的人来。

      天快大亮,留给徐九成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端王一派反应过来之前,定下沈玉豪的罪,没收他包括那个靠近荒山的庄子的全部家产。

      “沈大人经手的物件多了,无法件件记得。”徐九成手一抬,“但总会有人替你记得。上证人。”

      管家被押了上来。

      他是沈玉豪的心腹,这些年辅佐他干那些腌臜事,保管着真正的账本。

      此刻他被一名捕快押着,跪在沈玉豪不远处,神情木然,眼神空散,可一言一行却像一个正常人。

      徐九成问一句,他答一句。每一句都准确、清晰,条理分明。

      他说那本假账本是沈玉豪亲自记录。

      他说沈玉豪不止在美人阁赊账,还欺压过其他铺子。

      他说那些铺子的名目、时间、数额都有真账本作证。

      沈玉豪越听越心惊。

      账本是假的。可管家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他根本没做过。

      但管家说得言之凿凿,仿佛真有其事。而那些“真有其事”的,又恰好都有假账本里的记录佐证。

      京兆尹觉出不对味来,徐九成准备的未免太充分了。他怕就这样结案,端王会拿他开刀,硬着头皮道:“徐大人,涉及铺面过多,切不可听信一家之言。”

      徐九成颔首:“自然。”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美人阁商铺林立,京城七成商业税收皆与美人阁有关。此西北边境动荡、国库税收需用于军营之际,美人阁内的商铺尤为重要。万万不能因为官者仗势侵占铺面,寒了商人们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本官也不会厚此薄彼。”

      三两句话,沈玉豪赊账一家铺子的小事,变成了“为官者利用权势欺压商人”的阶级大事。

      京兆尹额头冒汗:“徐大人明见。不如先将沈玉豪押下去,待派人到相关铺面求证后再提审……”

      “不必。”徐九成打断他,“本官早已走访美人阁内多家铺面,将相关掌柜和账本带来,可随时当堂对峙。”

      他一挥手,捕快陆续带上四个证人。对应的账本也一一摆在京兆尹面前。

      京兆尹看着那厚厚一摞账本,心里只剩下苦笑。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徐九成比他大了不止一级。

      他只能硬着头皮核对双方提供的账本。

      严丝合缝。

      没有一点对不上的地方。

      徐九成淡声道:“京兆尹,定罪吧。”

      京兆尹心中苦笑,认命道:“徐大人认为,应该如何定罪?”

      “西北边境动荡,为稳定国库税收,首当稳住商人。”徐九成的声音不疾不徐,“本官认为,应从重而罚,杀鸡儆猴,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取消官职,侵占财物必须物归原主,若无法归还则折算银两,若无银两则用名下产业抵押。杖八十,流放两千里。”

      沈玉豪瘫软在地。

      太子麾下众多幕僚花费一整夜为沈玉豪定制的样本,就算端王想掏钱填补空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补上,沈家倾倒已成必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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