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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的碎片    ...

  •   端王世子抛出的橄榄枝,白鹿竹接得模棱两可。

      那根枝既没折,也没握实,就这么悬在半空。

      端王世子不急,棋子有两枚,不必孤注一掷。于是沈家那封求救信,得了回音。

      牢狱深处,沈玉豪从“合租”的腌臜地界被挪了出来。

      换成有窗户的单间,硬板床上铺着新换的干草,草上垫一床半旧的棉被,压出几道褶子,居然有了人睡过的形状沈家人得了个“格外开恩”的名头,准许家人探监,但只准一人。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玉豪盘腿坐在床边,闭目养神多时,闻声睁眼。

      进来的是张氏。

      她今日穿得比往常讲究,月白褙子压银丝边,裙摆曳地,一手提着,一手虚掩口鼻,帕子在指间捏出朵矜持的花。步子迈得极轻,却稳。

      沈玉豪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怎么是你。”

      眼底是藏不住的厌气。

      他没等她走到跟前,眉头已拧成死结:“你来做什么?”

      张氏没答,她先环顾四周环境,地面干燥,每一脚都踩得实,她便把那提裙摆的手放下来。鼻子没嗅到预想中的异味,掩口的手帕也收了,折好,拢进袖中。

      这之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沈玉豪身上。

      衣裳还是从沈家带走时那身。灰鼠色绸面,领口袖边沾了些灰,压了几道褶,但没有撕扯过的痕迹,连扣子都一颗不少。

      从头到脚,完好无损,可见没有受过皮肉苦。

      张氏垂下眼睫,掩住那一点未能成真的遗憾。

      沈玉豪却把她的打量看得分明。脊背一挺,下巴扬起,那点落魄硬生生被他掰成倨傲。

      跳梁小丑。

      张氏心里掠过这四个字,出口时却换了调子,温软得像换了个人:“衙门只准一人探视,你我夫妻一体,我来是最合适最名正言顺。”

      “嘶……沈玉豪像被冷风灌了后颈,浑身一激灵,“别恶心人。咱俩谁跟谁,敞开了说。你来干什么,你身后那位让你来干什么。”

      张氏是端王安插在沈家的眼线。

      这事儿在他们之间早是明牌,差一层窗户纸,谁也没费那功夫去捅破。

      沈玉豪不是傻子,当年他还只是个芝麻官,张家庶女再落魄也是尚书府的人,凭什么下嫁?这里头没猫腻,三岁孩子都不信。

      他试过策反她,新婚头两年,他几乎掏空心思哄,甜的软的、虚的实的,枕边风一天三趟地吹。她听着,笑着,像真被说动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发现她每次同房后都背着人喝避子汤。

      他没死心,安排心腹将避子汤换成保胎药,并看着她喝下去呢。

      他想,女人么,生了孩子就拴住了,天大的忠心也敌不过亲生的骨血。

      然后等他的是张氏的决绝。

      她喝下了绝子汤。

      决绝得像一刀斩断所有退路。

      从此他再不提策反的事,她也再不扮那温驯模样,夫妻仍是夫妻,同府不同房,同席不同心。她是他律法上的正妻,也是他眼皮子底下的敌。

      而今她站在这牢房里,对他说:“我需要你这几年倒卖的账本。”

      沈玉豪嗤笑:“你睡昏头了?”

      张氏闭了闭眼。

      “……我是认真的。”她把声调压得很平,“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端王还没完全弃你,但他不是能容忍欺瞒的人,尤其你一骗就是十几年。”

      她顿了顿:“账本给我,我可以帮你。”

      “停。”沈玉豪一摆手,像赶苍蝇,“你?我?一条绳?”

      他几乎是乐了:“你再说一遍?”

      张氏难得没反唇相讥。她平心静气,像给愚钝的学生讲启蒙:“你是棋子。我是看棋子的眼睛,更是你律法上的妻子。你成弃子,我于端王便失了用处。”

      届时她将独自面对整个沈家的敌意,那日头,她不想要。

      “所以你想倒戈?”沈玉豪眯起眼。

      “是合作。”

      “凭什么信你?”

      张氏把声音放轻,像怕惊动什么:“那碗绝子药……”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是假的。”

      沈玉豪怔住。

      “一切结束后,”她说,“我可以生一个孩子。”

      她亲手递上把柄,刀柄朝他。

      沈玉豪想要嫡子。这是他的执念。

      他在外养了多少外室、纳了多少妾,儿女早已成群,可他仍觉得那些都不作数。只有正妻生的,才是他真正的孩子,才有资格继承他的一切。

      可他偏偏休不掉张氏,张家背后是吏部尚书,端王的左膀右臂,也是张氏父亲的族叔。这层关系锁着,他挣不脱,也换不了人。

      他想要嫡子,就只能由张氏来生。

      沈玉豪垂下眼睛,精明又愚蠢的眼睛什么也没藏。

      “账本交给我。”张氏放轻了声音,像哄一个执拗的孩子,“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没有应。

      也没有拒。

      数日后,美人阁。

      张氏再一次坐到白鹿竹对面。这回她没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厚厚的账本,边角磨损,封皮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油光。

      “沈玉豪这些年的赊账。”她将账本往前推了推。

      白鹿竹视线扫过来,掠过账本,落在她脸上。

      “就这?”她托着腮,语气懒洋洋的,“这东西我多得是,真的假的都有。”

      张氏没说话。

      “你要是能弄来端王的账本,”白鹿竹歪了歪头,“我兴许还多瞧两眼。”

      张氏低头,唇边浅浅一弯:“白小姐说笑了。我若有那本事,今日也不坐在这儿了。”

      “那你坐哪儿?”

      张氏抬眸。对面少女的眼睛仍是澄澄澈澈的,像随口一问,不问也不碍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或许嫁个如意郎君,从从容容打理家业,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白鹿竹眨眨眼:“那多没意思。”

      “……对女子而言,那不是顶好的一辈子么?”

      “别给幸福画框子。”白鹿竹指尖拨了拨账本封皮,“张小姐,咱们见过两面,也算熟人了。熟人办事,别试来试去。说吧,你今儿来究竟为了什么?”

      她懒懒猜:“求和?私了?”

      “合作。”

      白鹿竹抬眸。

      张氏迎着那目光,没躲。她眼底有东西在烧。

      不是野心,是某种压制太久、终于快烧破纸窗的光。

      “和上次不同。”张氏的声线稳而清,“我不要沈家的中馈。”

      沈家被白鹿竹那一状告得风雨飘摇,虽未倾覆,底子却已漏了大半。

      这时候掌中馈,不过是用自己的嫁妆去填无底洞,而沈家人正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塞过来。

      “我要的,”张氏一字一顿,“是让沈家彻底倒下去。”

      烛火一跳,映亮她眉眼间的炽热。

      白鹿竹放下托腮的手。她坐直了些。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歪着头,语气仍是那种懒懒的调子,却分明带了钩子,“沈玉豪是我伯伯,我唯一的亲人呢。”

      张氏没接这话,只端起茶盏,垂眼抿了一口。

      演得挺像。

      若真在乎这“唯一的亲人”,当初就不会一声不吭地攒足了劲,一纸状书把家丑扬得满京城皆知。

      “沈家背后有端王。”张氏放下茶盏,不着痕迹地递出下一枚筹码,一个并不是很多人知道的隐秘情报。

      白鹿竹睁圆了眼,做作地捂住嘴。

      装的很不走心,让人一眼看穿。

      这个消息在白鹿竹这儿更是一文不值。

      脑海中划过中宫皇后大张旗鼓来接白鹿竹入宫的仪仗,张氏呷了一口茶没戳穿白鹿竹的夸张的惊讶,继续亮牌:“只要你助我扳倒沈家,沈家所有财产,我一文不取,尽数归你。”

      白鹿竹没吭声。

      她要沈家那三瓜两枣做什么?美人阁日进斗金,她如今穷得只剩钱。

      何况沈玉豪再怎么落魄,背后也还戳着端王那尊大佛。想扳倒他,要么投靠端王、取而代之,要么站到他对面去。

      这点筹码,还不够她挪脚的。

      张氏显然也明白。

      她没再开口。沉默中,她的手探向腰间那枚绣兰草的香囊,解下,轻轻搁在桌上。

      然后抽出一张羊皮纸。

      方方正正,折痕簇新,边角却刻意做旧过。

      她展开一角。

      白鹿竹原本懒散的目光倏地凝住。

      那线条,她认得。

      苗疆藏宝图,她母亲遗物中的残片,线条走势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即使张氏没有漏全,她也可以确认张氏拿出的是苗疆藏宝图的碎片,且与她手上的原版部分不一样。

      张氏手上的苗疆藏宝图碎片,是新的,甚至有可能是被人临摹、拆分、转卖过的复刻品。

      她只瞥见一眼,张氏便已将羊皮纸收回掌心。

      “这是什么?”白鹿竹明知故问。

      “苗疆藏宝图。”张氏语气平和,“曾经是令堂的东西。白小姐应当不陌生。”

      白鹿竹没接话。她垂下眼睫,遮住转瞬间翻涌的思绪。

      她手上那块原版,得藏得更深了,若是被他人知晓怕是又会陷入追杀。

      “只有这一片?”白鹿竹试探。

      张氏摇头一笑:“传说苗疆宝藏得之可一步登天。这张仿制图,已是倾我所有换来的。”

      “那为何不拿去与更有权势的人做交易?”白鹿竹问,“端王不是在搜罗这东西么?”

      “怀璧其罪。”张氏将羊皮纸拢在指间,语气淡淡,“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便是把整张图捧到端王面前,也不过是从棋子变成钥匙。开完锁,还是要被丢掉的。”

      而她不想再做任人抛掷,交易的东西了。

      白鹿竹没立刻应允。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账本封皮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

      张氏也不催,她坐在那里,像一株移栽进盆中太久的兰草,根系已经挤满陶壁,只等这一场雨来,好破土而出。

      “……除了让沈家破产,”白鹿竹停下叩击,抬眼,“你还想要什么?”

      张氏吸了口气。

      那口气在她胸腔里停了一停,才缓缓吐出来。

      “我想要一场死亡。”

      白鹿竹眸光一动。

      “以沈家妇、张家女的身份,”张氏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成形的梦,“死在沈家的废墟里。”

      然后,从那废墟中,走出一个再不用被任何人安插、摆布、定义的人。

      白鹿竹望着她。

      烛光摇曳,将张氏的侧影投在屏风上。那影子纤长而单薄,像一枝将折未折的苇草。

      可苇草底下,已生了新的根。

      白鹿竹答应,反正让沈家破产这件事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中,如今只不过是提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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