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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恨意 殿下,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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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人来人往,李克很快被旁人唤走。
他走前神色认真地叮嘱李卿暮,“哥,你信我。”
李卿暮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人,每个人都有两三副面孔,他一一扫过去,有些人轻松,有些人悲伤。太后,你难道真的要开始干政了吗?为了李昭安?若他有个康健身子,这天下必不再是李辽的。
他内心已经相信李克,甚至那个谋害了李昭安的人,或许今日就在这里。
当年先帝去时,刘映秀悲痛欲绝,即便先帝死前给了她统领朝政的大权,她却不要,如今事易时移,果真在放权之后,争起这皇位了。
她想把几十年前错误的江山归属掰回到正轨上来。
李卿暮仰起头,先前晴日忽然消散不见,紧接着远处乌云层层压迫而来,豆大的雨滴砸在他脸上。
这场雨过后,真正的长夏就要来了。
周遭的人奔走避雨,他却仰起头,恨不得让这场雨将他彻底浇透。
将离撑着伞走来,“主子,当心身体。”
李卿暮睁眼看着伞下的那方天地,“我要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将离开始未明白意思,回过头来赶忙道:“不可主子,靖安王刚薨,你此刻万不可离开京城,否则定会落人话柄。”
李卿暮没有理他。
将离继续劝道,“至少,至少得等过头七。”
李卿暮沉默半晌,往外面走去,“太子的事情查到什么程度了?”
“各方势力都盯着,大家掌握的好像都差不多,那条暗道的事情倒还未有人提起。自太子禁足东宫后,张盎去了趟太傅府上,回去就抱病在府,一直未曾露面,这次靖安王薨倒是出现了。
“假模假样地哭了两下,您来之前就走了,但是到现在还没回府。”
李卿暮眯着眼睛,不用问也是去处理那批兵器去了,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但李昭安的死无疑给了他们足够喘息的时间。
不过,既然他们趁这个档口处理,说明那批兵器已在京城附近,看那暗道规模就知道兵器不少,如此大批量的兵器居然悄无声息地从骊山运过来,李卿野的手段倒是不小。
“得有人提起啊,不然怎么能解释兵器的由来呢……”李卿暮望着街上春雨出神,霎时眸子一转,问将离,“将军府关的那个废物还活着吗?”
将离一怔,险些未想起来,李卿暮问的是当时他们刚刚救下楚越、太子那边派来的杀手探子,将离留了一个关在地牢里,现下舌头已经割了,“活着呢,听您的吩咐每天喂点吃的吊口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鼠患也是一样,这段时间把他看好,别弄死了。”
将离道声是。
这场雨下的太久了,仿佛整个京城都陷入默哀,直到萧震从南疆紧赶慢赶回来,正好也到了靖安王的七日奠,大雨堪堪停下。
萧震常年驻守南疆,唯一的弟弟也去了云栖寺出家,府上没什么人,他也懒得回去,打算就在李卿暮那住几天。
他对靖安王那个病秧子没什么感情,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焦躁地走完流程就直奔李卿暮府上,这还是李卿暮封王之后他第一次登门,心道李辽真是越老越小气,给自己亲儿子的府邸居然这么小。
也是很多年没见李卿暮了,不知道这小子如今是何模样,萧震心中感慨,见印象中的小子走来,他刚将手伸到空中,李卿暮却朝他一抱拳,“把你的神驹借我一用!”
停在门口的马刚喘一口气,就又开始奔驰,养在后院的千里也跟在一起,李卿暮一声喝,两匹马扬蹄奋进,溅了萧震一身水珠,转眼消失不见。
萧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暗骂这兔崽子赶着奔丧呢!
身后将离问道,“将军还去靖安王府吗?”
“不去了,拖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不受这折磨了。”这么想着,萧震忽然觉得战场极好,要么死要么活,痛苦都极少。
萧震回头问,“他干什么去?”
李卿暮说过,若是萧震问起来,不必隐瞒,“去沧州寻楚大人。”
萧震双手抱臂想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他还惦记着那小子呢?末后拧眉,迦叶好像也在沧州来着?
两匹马交替出行,千里有意与神驹一较高下,倒是加快了不少脚程。
楚越处理完事务时回驿馆时,李卿暮正在与迦叶对弈。
迦叶看看棋局一塌糊涂的走势,遗憾摇头,“我看施主春心萌动,哪里还有对弈的心思?罢了罢了,贫僧就不陪施主胡闹了。”说罢拂袖打散了棋局。
李卿暮指间还衔着一颗黑子,还未想好落哪,便被对方毁于一旦,他有些恼怒,“臭棋篓子,下不赢就开始耍赖。”
迦叶抬头看向他身后,“阿弥陀佛,搅动春水的人来了,贫僧告退,施主自便。”然后带着隐隐笑意离开。
路过楚越身边时感叹,“哎呀,傍晚如此闷热,恐要落雨啊!”
李卿暮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楚越。
他的确是一路奔波,衣服上还沾着浮叶,整个人看起来疲倦极了。
楚越怔了怔,他印象中的李卿暮永远是得体的亲王,骊山时重伤成那样,每天也会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看样子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来找他。
他昨夜看文书到丑时才睡,清晨起来时后脑勺像被人打了一样疼;白天去城门巡防了一圈儿,随处可见侧目的士兵与百姓;辛苦半月整理的沧州日志,也在誊录官的疏忽下乱了套……今天一整天,过得是一万分不如意。
可他看到李卿暮,忽地感觉弦松了半寸。
或许他知道李卿暮是来干什么的,“见过殿下。”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连李卿暮从前每次见到他时的关心都没有,直抵要害,“太子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楚越忽然泄了力,有种大启亡了都无所谓的感觉,“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
大雨一路从京城下到沧州,仿佛追着李卿暮跑,天边乌云骤起,“我不是说过,我会帮你吗?你为什么……”
楚越将怀中的黄麻纸放在石桌上,“为什么?我等不了!我等的太久了,从我出狱那天起,从我活下来那天起,从我回到沧州的那一刻起,我每时每刻都想报仇!”
他的声音隐隐有嘶吼之势,“你不是说过吗,我想报仇,不是杀了他,而是拿走他最看重的东西。
“东宫太子,最看重的是什么呢?”楚越失神地盯着院中角落。
李卿暮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上,声音嘶哑,“我帮你,但是,你能留他一命吗?算是,刀下救你的回报,也算……全了我年少时的糊涂心思。”
楚越掩在袖中的手指死命掐着掌心,面上却云淡风轻,“殿下也觉得自己糊涂?莫要胡说,他即便不是东宫太子,也是皇子,我一个下官,怎么敢碰呢。”
天边一声惊雷滚过,豆大的雨滴往地面扎,楚越斜眼看着一点点浸湿的黄麻纸,日志还是作废了。
李卿暮走向雨中,肩膀上的箭伤在阴雨天里分外疼,他眼里泛着血丝,眼周红了一圈,不知是赶路引起,还是别的,“还有一个问题,你恨我,恨太子,恨父皇,恨这作孽的皇权,是吗?”
楚越侧身对他,李卿暮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他一张一合的嘴说着话,“对!我恨,我下狱的时候恨一次、贪污案被冤枉时恨一次、满门抄斩恨一次、让我灰头土脸回家时恨一次!”
“殿下,”楚越扭头看他,两个人都湿透了,“不要让我找到机会。”
李卿暮的眼神落到地面,一滴雨将砖缝里的小草拦腰折断,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伤在根骨里,不要淋雨,保重身体。”
他向驿馆外面走去,带走片刻风雨。
不多时,楚越听到外面传来骏马嘶鸣,有人在风雨中离开。
石桌上的黄麻纸变皱,墨迹早被冲刷干净,书脊已经开始分层。楚越知道,即便此时雨停,这纸也恢复不到从前了,它永远凹凸不平,碎成一张一张,粘都粘不起来。
“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楚越扬声道,声音在雨中听得不是很清晰。
片刻,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晚水撑着伞从房中出来。
她倾斜伞身,遮在楚越头顶,忍了几番终究开口,“不管怎么说,主子做的一切,都是从你出发考虑的。”
楚越斜了她一眼,雨水很冷,浇得他脸色透白,“你倒忠心的很,可如今呢,他也不要你了。”
晚水低下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
李卿暮放了信鸽,将计划告诉将离,让他立刻着手去做。
将离反复读着信上内容,他不会质疑主子的任何决定,只是这么做了之后,未来有一天主子会后悔吗?虽然从前他曾冲动地杀了太子了事。
可主子的计划,比让李卿野丢了性命还难受。
身旁的裴敬秋睡得迷迷糊糊,挤着一只眼睛,“大晚上你坐在床上干什么?”
将离将信捏成团,就着旁边油灯烧了,俯身亲亲裴敬秋的额头,温柔道:“嗯,就睡了。”
裴敬秋累得半死,不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