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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谋反 他都没有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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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静修眯了眯眼,双手骤然放松,一下下敲在臂扶上,听在张盎耳里,震在他心头。
“倒是我小看他了。”
张盎立在一旁,祈求禹静修当没看见自己。
禹静修瞥他一眼,“太子在骊山表现如何?”
张盎拱手,“回老师的话,不说极佳,至少圣上大悦。”
“那暗道呢?”禹静修问。
“太子回来说,暗道已塌,那边没什么动静。”张盎压低声音,“而且这次春狩李卿暮始终没上场,估摸他替楚越挡了杀手,受了伤,这也是为什么上次圣上大怒,罚了太子禁闭。若是单单一个楚越,不值得圣上上心。”
禹静修闭着眼睛,“看来圣上果然要重用六殿下了。”
张盎有些迟疑,“可六殿下如今就封了个镇北王的爵位,到现在也没给他实权,甚至不如景瑞王,这……”而且上一世好歹是封了恭亲王,这一世的待遇明显差了很多。
禹静修没有解答他的困惑,猛然睁开眼睛,“楚越在骊山待了那么久,不太可能没有发现那条暗道。还有李卿暮,他因太子受了伤,竟然一点怨言都没有?即便他没有怨言,这批人可都是冲楚越去的,”他右手摸了摸桌上茶盏,“按照你们的说法……涉及楚越,他还能如此敛声屏气?”
张盎提出自己的看法,“难道……圣上许了他其他好处?”
禹静修摇摇头,“他要重用李卿暮,就一定要让他得到朝廷的认可,必定会昭告天下人,除非……”他眼中骤然划过一抹寒光,“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加上这次刺杀,李卿野屡次挑衅李卿暮,但他始终没有追究,连在圣上面前告状都没有,禹静修都能感觉到,李卿暮对这个太子留有一丝仁慈,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李卿野是他三哥?
禹静修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天真。
关于这个,张盎也并不知情。
“那个暗道,再去查一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定要处理掉当时所有的知情人。”
张盎默默记下,“是。”可心里却不这么想,上一世那个暗道并未被人发现,今朝他仍坚定不移,这些事情都随着北境十三城的沦陷而掩埋,料定李卿暮翻不出什么东西。
不过禹静修有交代,他还是要探查一番的。
将军府里,越戈刚刚收到了楚越的信。
他很激动,自骊山一别后,楚越就像失踪了一般,只说下次联系,便到了做事情的时候了。
那字灵动流畅,牵丝映带,足看出写信人的功力。
越戈刚打完一套拳,坐在院落休息,间隙里认真地看完了信。
当时楚越交代过,在京城中,尤其是在李卿暮的府上,这样的书信往来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线,不必躲躲藏藏,他若真想知道,即便夜间躲在被子里都逃不过。
故而越戈未做隐瞒,旁边胡政骁投来探究的目光,他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是楚越楚大人写给他的信,楚大人相当于他的恩师。
胡政骁很是惊讶,但也没有多问,毕竟楚越身份敏感,想着喝了口手中的酒。
这段时间清闲的很,李卿暮特许他可以喝酒,毕竟若是以后上了战场,可就没这一口了。
可是、可是他却莫名想到将军嘴里的阿楚,这个“楚”应当是姓氏吧?楚越也姓楚……越戈是将军打算给“阿楚”当侍卫的……
胡政骁咽了下口水,谨慎地问,“越戈,将军有没有说,你要在府上操练多长时间?”
越戈收好信,摇摇头,“没说。”但大抵是楚大人回京的那天,在这之前他一定要变得强大。
联想到楚越信中的意思,越戈顿觉热血沸腾。
胡政骁再问,“那你之后,跟着将军吗?”
越戈再摇头,“我跟着楚大人办事。”
胡政骁如遭雷击,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脸上空白一片,呆愣地坐在檐下,举在半空中的酒坛愣是没喝下去一口。
越戈看着他的表情,权当胡政骁舍不得自己:在他这儿学了一番功夫后就跑了。
他夺下胡政骁手中的酒坛,豪迈地饮下,就凭着楚越和李卿暮的关系,他们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的是,“胡大哥,我们来日方长呢。”
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的李卿暮已经站了多时。
身后的晚水抱着猫,沉默地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空气安静的很,唯有梨花在不断挣扎。
如今春暖花开,风中都是桃花的甜香,梨花十分焦躁,终于忍不住扯开了嗓子,“喵!”锋利的爪子在晚水手臂上留下一道抓痕,灵巧地跃到地面,又顺着柱子爬上了瓦檐。
它脊背忽地弓起,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瓦,起初是低低的呜咽,随后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绵长、尖锐的嚎叫。
晚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痕,轻轻叹口气,这猫发情了。
这动静也吸引到了胡政骁两人。
他们走过来行礼,“将军。”
李卿暮点点头,目光落在越戈手上的信封。
越戈觉得他脸色不是很好看,当即解释,“将军,这是楚大人写给我的信,就是普通的嘘寒问暖,交代我好好训练之类的。”
他将信举起来,递给李卿暮检查。
由于将军府实在捉襟见肘,后院的阁楼未能建起来,李卿暮遂亲力亲为,朝中也无事,索性就埋头在后院,经过这里,原本是打算搬运草木灰的。
他低头瞥了眼信封,上面是流畅的行楷,“他只给你写了信吗?”
越戈一愣,回答道:“不是。听驿使说,还有靖安王府的一封,楚大人写给他弟子的。”
他觉得李卿暮脸色更不好看了。
“嗯,你下去吧。”
越戈收回信,没有多言,道声是便离开了。
唯独胡政骁,仿佛大便秘结似的,扭扭捏捏、斯斯艾艾,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向李卿暮一抱拳也离开了。
风过屋檐,檐角的风铃骤响,李卿暮喃喃,“他都给纪子衿写信了,居然没给我写……”
晚水一听,硬着头皮说,“沧州瘟疫盛行,楚大人公务繁忙,恐怕没有太多时间。”
继而便听见李卿暮说,“那我给他写。”
晚水一时没转过弯来,“嗯?”而后瞬间意识到自家主子说了什么,尴尬地转了话题,“要查一下楚大人写给越戈的信吗?”
李卿暮摇摇头,“没必要,他也没想着瞒我,信上定是只有他和越戈才看得懂的内容。
“这段日子盯好越戈,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晚水垂眉敛目,“是。”
楚越的信到京城后不久,施展上报到京中的奏折随之而来。
内容简洁干练,李辽和御史台的人商议后,就按照施展的奏疏吩咐了下去。景瑞王长舒一口气,沧州没出大事就好。
瘟疫的事情不可能全部压下去,京中也有了很多传言:听说是楚越去沧州,以雷霆手段压制,这才遏制了瘟疫、解决了流民。
而沧州恰巧是他的家乡,但家人皆被斩首……
加上之前科举舞弊一事,楚越的风评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有些喜好编纂皇家秘闻的说书人,意图将楚越一事写成话本子,从坑害将士的罪魁祸首,到主办皇家狩猎,再到背负家庭之痛、孤身救瘟的九品芝麻官,这其中门道,可谓是津津乐道。
其中有个人物不得不说,那就是大闹刑场的老妇人。
但这群对京中暗渠都如数家珍的说书人,愣是没人再找到这个老妇人,因此也引来了诸多人的猜疑:莫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楚越?特意找人演了这出戏?
且皇帝分明下了斩首的圣旨,却又刀下救了人,是不是也是知道北境的事或与楚越无关?可君无戏言,圣旨煌煌,碍于天家威严,不能自打脸面,其中细节不能告知外人。
加上楚越那副好皮相,不消月余,风向竟彻底变了。
但觉得楚越无辜、可怜,就意味着质疑皇家判了冤假错案。大启国风虽开放,但妄议朝政过了线,免不了蹲牢子,是以百姓也只敢私下说说。
兢兢业业的袁弘昌仍在关注着所有与楚越有关的谣言。不免感叹,原来时间够长,正常人的声量还是能出来的。
但太平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
京中忽然又有了另外一则谣言,事关太子。
街头巷尾热闹非凡:听说当朝太子勾结突厥、私藏兵器、意图谋反。
有人问了,他都已经是太子了,何故谋反?当今圣上百年之后大启江山必定是他的。
可有人不同意,先有景瑞王贤名在外,后有镇北王崭露头角,太子固然优秀,但除了是皇后所出之外,也并无其他优势,一朝式微,还不知这皇位花落谁家呢。
时间果然能冲淡一切事情的程度,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讨论太子无私奉献,自掏银两建了跳蚤街,解了百姓流离之苦。
可如今也已淡忘,甚至因跳蚤街市估价恢复而大骂贪赃,全然忘记降价只是为了缓释百姓身无分文的窘况,若十年之后赋税恢复,届时太子又是何名声呢?
尽管这些都是李卿野为了洗白五十万两银子而施舍的善心。
李辽看着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在朝会上大发雷霆。
底下朝臣跪成一片,太极殿落针可闻。
“废物!一群废物!”
李辽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眉眼处覆上寒霜,御案上的奏折扫落一地,打在众臣面前,阶下人浑身一颤,连喘息声都轻了很多。
李辽从龙椅上走下来,弯腰捡起一本奏折,宣纸翻动的声音如同生死簿,他蹲在御史大夫冯阔海面前缓慢读起来,“臣,冯阔海,谨奏。”
太极殿一片死寂,周围侍奉的宫女全部屏息,只剩下李辽的声音,“访查民间舆情,查得疑似妄言,事关储君与突厥,臣冒死奏闻。”
李辽站起身,看了眼冯阔海恨不得埋进金砖里的头颅,开始在殿中走动起来,每路过一个朝臣,便读一句,无意外地将所有人吓得抖若筛糠。
念到最后一句,他在李卿野面前停了下来,“京畿舆情汹涌,茶楼酒肆之间、街坊百姓之中,暗传东宫与域外往来甚密,恐暗藏谋私之嫌。”
那声音越来越低,李辽啪地将奏折合上,扔在李卿野面前,“太子,这上面写的字,你看朕读的对吗?”
李卿野十指嵌在金砖中,语气愤恨,“回父皇,一派胡言!儿臣承蒙陛下天恩,册封太子。册立以来,儿臣日夜忧心,只恐德不配位,辜负陛下教导、百姓期望,每日学习治国之道,严守太子本分,不敢逾越规矩,更不敢起叛逆心思,儿臣忠心,天地作证!”说完他重重地磕在地上,好似想以死明志。
未等李辽说话,太子太傅张盎跪行一步,“陛下明察!”
张盎声音恳切,目光垂落,字字沉稳,“臣恳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臣教导太子多年,伴其左右,知他潜心读书、恪守本分、修身立德。如今御史上奏之事,都是民间流言,皆无指证,太子作为国之储君,何须铤而走险,勾结外贼,自毁前程?更落得千古骂名,于情于理,都毫无自洽之处,恳请陛下明察!”
太子一党像忽地得到号召,皆掷地有声,“恳请陛下明察!”
张正明一怔,眼珠转转,没有吭声。
“呵!”许久,李辽冷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匍匐的人,“朕竟不知道,如今这宫中的戏,唱得比聚贤堂还要精彩呐。”
传朕旨意,御史大夫督查此事,太子禁足东宫,没有朕的准许,不得出东宫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