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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沧州 放下屠刀立 ...

  •   楚越入京为官之后,他与父母再未见过面。

      他父亲是沧州的微末小官,读了一辈子书,满嘴之乎者也,始终止步在会试,明里叫举人老爷奉承他;背后叫臭书生嘲讽他。

      马车碾过碎石路,熟悉的颠簸让他想起了进京赶考的那天。

      他与母亲相对而坐,父亲坐在车厢正中,还穿着青矜官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断摩擦,闭着眼睛靠在轿厢中。

      楚越知道,父亲其实十分紧张。

      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不肯趋炎附势,不肯以权谋私,到头来仍是芝麻大的小官,可偏偏他的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就像一棵青柏,扶摇直上,终将去到,他始终无法企及的太极殿上,替他实现抱负。

      如今殿试就在眼前,是一朝闻名天下,还是抱憾半生,成败在此一举。

      “爹,莫要忧心,孩儿定会折桂。”楚越信心满满。

      他娘也在一旁打趣,“就是就是,我家楚越一向优秀,定能夺了状元。”

      楚父睁开眼睛,不满地看了一眼他娘,“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知道能进殿试的人,都是何等人物?楚越还不到二十岁,又缺乏官场历练,我……”

      楚越知道,他父亲宦海浮沉,到头来连沧州都未曾走出去,曾几何时也是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只是岁月蹉跎,磨平棱角,一颗滚烫的心也熨平在方寸之地的苍生里,没能给他的儿子淌出一条大道来,远去京城,竟连一个托付的人都找不到。

      “爹,我定不负所托。”无需多言,三月后殿试一较高下。

      楚父长吁一口气,“楚越,殿试之上,莫要强求,你既走到这一步,已是为父骄傲。”楚越郑重地点点头。

      京城繁华远超沧州,楚父虽是地方小官,但无调令也不能随意离开,这次也是央了上级求来几天,送楚越赴京赶考,再加上公务缠身,仅在京中逗留了一天便带着楚母回去了。

      这一别,便是最后一面。

      那天,楚父凭着模糊记忆,向楚越介绍了京城,“哎,那是十二楼台,是京中最好的酒楼……

      “这是聚贤堂,有名的茶楼戏园。”楚父略微遗憾,“可惜时间太短了,这次是,上次也是。”

      他说的上次,是楚越四五岁入京的时候。

      那年前太子立太子妃,大赦天下,共享恩泽。

      楚父有幸携家眷入京,甚至进宫参拜圣上,尽管只能站在队末,但望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仍是让他激动不已。

      小楚越也是第一次来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李辽当时治内并不太严格,随行太监说,除了羽林军把守的地方,其余地方可自由出入。

      楚父只是扭头跟旁人说句话的功夫,小楚越就不见了,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是在宫中啊,陛下面前,我真怕你冲撞了他,不过幸好,没多久一个太监公公就把你牵出来了,你手上还捏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糖葫芦……”

      那时楚越太小,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

      马车颠簸一下后停了下来,楚越的头不小心磕在轩窗上,思绪从回忆中抽身。

      身侧的迦叶也睁开了眼睛。

      从骊山出来后,他们并未停歇,行路及至傍晚,彼时薄霞漫天,暮色四合,风中带了些凉意。

      外面车夫半掀车帘,低声道:“楚公子,此处不太对劲。”他已悄悄抽出了藏在车壁上的剑,朝身后队领使了个眼神:保护楚大人。

      这一个护送小队仅有十余人,已是看在李卿暮的面子上额外给他的,否则楚越既没有钦差大臣的官衔,也没有皇上特赐的令牌,一个人都调不到。

      李卿暮本想给他更多,可是太多的人会耽误脚程,临走前楚越留下了一部分。

      楚越知道这路上不会太平,但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心急。

      他心跳得很快,一方面他本就是文臣,六艺都修过,就是精通与不精通罢了;另一方面,出狱后各种事情杂糅,疏于锻炼,先前学的那点东西,怕是都忘光了。

      忽然,剑出鞘的声音刺耳,外面打斗声骤起,马儿焦躁地蹬着蹄子,“杀了楚越!”车夫的反应极快,这是李卿暮留给楚越的好手。

      一支箭擦着迦叶的耳朵钉入轿壁上,箭尾犹在震动。楚越眼神骤冷,刚要起身,被迦叶按住了肩膀。

      迦叶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阿弥陀佛,楚施主,外面不安全,先容贫僧前去探路。”

      不等楚越做出反应,迦叶已经下车,掀开的轿帘一角处楚越瞥见了暮色中的刀光剑影。

      楚越怎么能在车上坐得安心?

      中途掀开帘子的一刻就被迦叶拦了回去,楚越吃惊,一个僧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么?

      刀刃入肉的闷响、刺耳的惨叫声,楚越的手指收紧,车帘已被鲜血染红,迦叶居然还有空闲微微掀开车帘,伸出一颗光头警告楚越,“楚施主应蹲下身子,万不可下车哦!”

      楚越:“……”

      大约一刻钟后,外面的动静逐渐小了,仅剩下快一声、慢一声的呻吟。

      马车周围有人走动,似是在检查漏网之鱼。

      迦叶喘着气,“楚施主,虽不愿你看到这血腥场景,但马车坏了,怕是我们得走路去下一个村镇。”

      楚越做好了准备,但外面的景象还是出乎意料。

      天已黑透,大量的鲜血模糊了夜色,到处躺的都是人,一片怵目惊心。

      小队的人仅剩两个,那群杀手均已伏法,留了两个活口,车夫腰上被捅了一剑,问题不大,他点了两个火把,递给楚越一个,而后自己挨个检查地上的人。

      满地的人可以先放放,让楚越惊讶的是迦叶。

      迦叶一手提着刀,露出半边臂膀,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着点点血迹,透着几分冷冽。

      楚越把火把往前靠了靠,照得迦叶的光头泛着红光,“大师不是僧人么?怎么还……拿起刀了?”

      迦叶一脸浩然正气,啪地扔了刀,双手合十转起念珠,“阿弥陀佛,楚施主定听说过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况且,我佛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今日除恶,是免了他们来日杀人。”

      楚越赞同地点点头,心道迦叶跟一般僧人真是不一样。

      “只是没想到,迦叶大师的功夫这么好。”楚越边说边去查看地上的杀手。

      迦叶在一旁清洗身上的血迹,闻言叹息,“哎,这要怪六殿下。早期六殿下给我寺捐香火钱时大张旗鼓,云栖寺位置又偏远,遭了几次劫匪,每每衙门的人来时黄花菜都凉了。”他言语中充满心痛,“故而贫僧别无他法,只得学些保命手段。”

      楚越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肌肉紧实,再看看满地尸体,恐怕不是保命手段那么简单。

      车夫将两个活口绑在一起,扯下他们的面巾,两人恶狠狠地盯着楚越。

      楚越走上前去,火把照耀下他的脸宛如鬼魅,“穿着夜行衣呢,都来不及等到天黑吗。”

      两个杀手满嘴鲜血,车夫敲碎了他们的牙,谨防他们牙下□□,也怕他们咬舌自尽。

      迦叶也走了过来,盯着杀手看了两眼,旋即将两人剥个精光。

      春季夜晚还有些冷,两人瑟瑟发抖。

      迦叶喃喃,“没有特殊标记……你们不是朝廷的人?”

      楚越并不意外,心里对杀手的身份有了些判断。

      “我猜,你们来自沧州?

      “大概也不是官府的人,沧州的地方官还没这么大胆子?难不成,”

      楚越蹲在他们面前,“你们是来为太傅鸣不平的?”

      两个杀手没什么反应,楚越一时捉摸不透。

      “先带上吧,路上死了……便死了吧。”楚越淡淡道。

      迦叶正在给车夫上药,低声对楚越说,“贫僧觉得你猜的没错,这几人应当是来自沧州,他们武功不成体系,也缺乏配合,不像是有组织、有训练的人,倒像是、嗯,”他斟酌道,“民间组织。”

      楚越看着车夫腰间的伤,“但他们下的可是死手。”

      罢了,反正再有两天就到沧州了,一切等见到沧州刺史再说。

      越靠近沧州,难民越多,迦叶看着饿殍遍地,心生怜悯。他掏出几粒药丸递给楚越,说是自己研究的,可抵百毒。

      楚越将信将疑地吃了,又后知后觉意识到,沧州传染的是病,不是毒,这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无数流民聚集在城门外,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可路两边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乌鸦“啊啊”地叫着,啄着路边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白骨,没人上前驱赶。

      到处都是破旧席子支起的简易营帷,土路泥泞不堪,混合着呕吐物与草药渣,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老人、女人、小孩的啜泣声低低的,转眼又被淹没。

      楚越心里发苦,明明上次他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繁荣。

      几个头发乱七八糟、面黄肌瘦的小孩横冲直撞,有一个小女孩撞到了楚越身上,跌坐在地,手上的破碗也摔碎了,她眨着眼睛嚎啕大哭,用手拼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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